楔子
在从巴黎回国的航班上，何雨有一种漂浮在空中的安心。回顾巴黎的三个月，像是一场梦，就像过去她偶尔会做的那种。但如今她必须面对现实，这个黑洞，心里的黑洞，而她还在洞口犹豫不决。机场一别，她得承认她决心不足，自己究竟有多少决心和勇气，会不会重蹈十几年前的覆辙很难说清，她对自己没有把握。她摸着左膝，那感觉依旧可以回味。
又是一节无聊透顶的语文课，语文老师老侯从试卷上文言文题目又延伸到九霄云外的历史故事。可是故事再好，高中的物理电路连接题、化学配不平的公式以及生物细胞分裂……这些搞不懂，模拟考试理综的卷子就是惨不忍睹。
打了下课铃，老侯带上保温杯和教案离开教室，何雨把压在语文书下面的理综试卷拿到上面来继续琢磨，题目上的字跳来跳去，何雨开始头皮冒冷汗，如临大敌。
这时，班里靠门第一排的女生走过来了：“何雨，何雨！门口有人找！”何雨抬起头，门口是个陌生的短发女生。何雨走过去，那个女生率先开口：“你是何雨吧，我是隔壁班的，祝阳她托我转告你，中午12点钟校门口见。”
“祝阳？”何雨吓了一跳，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认识她的？”
“啊，我们是排球社团认识的。”
何雨点点头，道了谢，上午第四节课是英语课，何雨眼神时不时没有目的地瞟向窗外，窗口并不对着校门口，上午操场上也空无一人，她发觉手心有点微微出汗。十一点四十下课铃终于打响，但英语老师像是闻所未闻，滔滔不绝了十几分钟才恋恋不舍地合上教案。老师一走出教室，班级里轰的一下吵闹起来，像是突然把静音键打开了一样。何雨把灰蓝色的风衣套在宽大的蓝白相间的校服外面，走出教室，走到转弯楼梯口的镜面消防栓门时，何雨略做停留，扒拉扒拉还没留长的短发，早上洗个头好了，她想。
三月的吉城春天的意思尚不太明显，树枝依旧光秃秃，春风把地上冰雪曾尘封的泥土翻到了空气中，干干的灰灰的。穿过操场快到校门口时，何雨脚步开始慢了下来，一瞬间她甚至想往回走。
在学校大门的背后，何雨看到了许久未见的祝阳，她更高了，皮肤还是那么白，头发更长了半扎着，她一身便装，没穿校服，表情似笑非笑，那是她熟悉的高傲的神情，远远的招了招手，另一只手揣在大衣兜里。何雨不得不加快脚步来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嘛，个子长得飞快啊。“祝阳撇了撇嘴，哼了一声：“你倒是没怎么长个了，小矮子。”
她们走向旁边的大路，何雨怕冷了场赶紧接起话头：”你怎么有空过来了？哪认识个漂亮女孩给我传话。“调侃道。
“我准备去法国上学了。“祝阳说道，”想着走之前再见你一面。“她的眼睛瞟了何雨一眼，何雨和她对视了一瞬间，迅速避开，继续看向前方，终于走到了学校附近的肯德基，中午人很多，找了个两人的位子坐定。
打开了这个话头之后，两人的聊天开始有来有回。祝阳是何雨小学初中的同班同学，初中更是坐了一段时间的同桌，高中祝阳稳定发挥考到了市里第一好的高中，何雨失利考到了第二好的高中。就在两人鲜少联系的第二年，祝阳决定去法国上大学。既意外也不意外吧，因为祝阳从来都是喜欢法国的，也作为兴趣爱好学了法语，初中的时候□□签名就是法语“C‘est la vie”。但在高考前三个月出国么？何雨摸不着头脑。
何雨去点单，拿好小票，返回座位。变成短发、面部棱角更明晰的祝阳突然站起身半弯着腰，脸正逼着何雨的脸，戏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想耍我？”指甲嵌在何雨的肩膀上，隔着衣服还是有点痛，何雨打了个寒战，刚一张口，猛地一使劲，张开了眼睛。
是一场梦，是可怕的梦。空姐正把手从她的身上抽回，她意识到空姐在发餐，问她是要chicken porridge还是beef noddle，何雨乱点了一个粥，思绪还没完全收回，旁边的法国男人依旧翻看着一本白色封皮的小说，何雨打量了他一下，是个好看的男人，心定了定，食物的味道有点让人作呕，等下再吃吧，她又闭上了眼，心有余悸。
这并不完全是虚幻的梦，何雨记得这个陈年旧事，她回忆起那个冬春交接的时节。在肯德基，她得知祝阳在一中成绩依旧名列前茅，而且是校排球队的主攻手，课余时间补习了法语，已经符合了留法要求，拿到了很多学校的offer。不愧是她。
“一中连排球都是省里数一数二的，我们学校不行。”何雨一边嚼着薯条一边说道。
“嗯，他们说我个子高不参加排球队可惜了，我就参加了。”祝阳说，“也没啥意思，如果知道你不来念一中，我也不来了。”她吸了一口可乐抬眼望向她。何雨无言，暗暗的心被敲了一下。
后来，吃好了饭往回走，回去的路是一个林荫大道，两旁的大树有四五层楼那么高，风一吹沙沙作响，何雨盯着鞋面向前走。又聊了些什么不痛不痒的话，何雨已经不记得。到了学校门口不得不分别，何雨转头说：“你要走了得好好告别一下，一中的同学估计会挺难过，毕竟你那么招人喜欢。”
“是啊，大家都喜欢我，只有你不喜欢我。”
“哈哈哈，哪有的事。”何雨尬笑，“我进去了，一切顺利！祝阳，多联系啊！”转身进了学校。
那场告别很久很久之后，他们都没有彼此的消息，甚至在这次告别中，何雨也没有想起留下她新的联系方式，那句“多联系”在她心中刺耳的回响着，映照着自己的虚伪。
很多人生活在一座城池里都不会遇到彼此，更何况相隔万里呢？何雨能忍受心里那点点波澜，她只需要自己消化，慢慢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