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稍纵即逝,转眼便至太后避暑行辕开拔之期。柳氏千叮万嘱,虽满心放心不下,也只能放薛柔前往。
汴京距玄陵山不过两日车程,薛柔携自家车架隐于队伍之中,一路倒也安稳。游离自开拔之日便回了公主身侧,再未向她追问过半句玉佩之事。
待行至玄陵山行宫前,薛柔先吩咐何棠往庆余客栈等候,自己则随车驾入了行宫。一路到下榻之处,薛沅始终未曾露面,所谓照料,自然更是无从谈起。
薛柔本也不在意,任由雾盈安置物件,自己便卧上了床榻。两日车程虽短,她这副寒毒缠身的身子却已耗损大半,肩窝旧伤隐隐作痛,必须尽快养精蓄锐,以待后续。
所幸公主那边似是知晓她体虚,又或是诸事繁杂无暇叨扰,倒让她清静休憩了大半日。
只是入夜,星光漫上山巅,山风卷着冷意钻过窗缝。
薛柔寝卧之内,游离悄无声息潜入。刚至床前榻边,床榻间已然袭出一道掌风。
游离身形瞬旋,侧身卸去掌风力道,指节微绷便要反制脉门。
两人近身刹那,腕间先一步被薛柔指尖扣住,触到的只有一片柔软冰凉,全然不是他预想中□□的坚硬触感。
游离当即稳立身形,指尖微收,本能后撤半步,周身暗卫戒备未散。
可薛柔指尖一扣,已攥住他欲收的手腕,用力一扯。动作刚落,肩窝旧伤便扯得她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一生行事从无半分错漏的暗卫,因心底早存忌惮,微一滞涩便被她带得微倾身形,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游离公子,深夜擅闯,倒是好手段。”薛柔倚在床头,望着他的白面具,语气淡冷,声线因体虚微哑。她本以为是不轨之徒夜袭,褥下确也藏着□□,可游离一近身,她便辨出来人。
“冒犯。”游离声线冷硬,公主虽时常调笑,他却从未有过这般肌肤相触,薛柔行事深沉难缠,远胜楚熙宁,心底唯有忌惮。
“不必道歉。”薛柔淡淡截口,指尖仍扣着他的腕脉,力道稳却不凶,“游离公子给个说法吧。”
“薛小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游离冷笑,周身冷意更甚。
薛柔忽然垂眸,声线平寂,眸底无半分波澜,只余一身沉郁暮气:“公子是觉得,我这残躯,入不得你的眼?”
游离本就不善言辞,只沉声道:“薛大小姐不必自轻。”
“自轻?”薛柔轻笑一声,笑意冷冽,忽然抬手扣住他后颈往下一按。游离早有戒备,微一挣动便脱开,可那一幕已映入眼底——
她微敞的中衣之下,虽有兜衣遮着春光,可裸露的肌肤上,血丝如蛛网般蔓延,触目惊心。
游离退势一顿,足尖钉在原地,喉间微滞。
太医院明明回禀,薛大姑娘身子已无大碍。
游离指节微攥,瞧见这般诡谲缠骨丹毒,本能忌惮,指尖竟比先前更紧了几分。
“我这条命本就是苟延残喘,比不得你这般鲜活。”薛柔抬手,似要触碰他的面具,行至半空又顿住,若无其事收回手,径直转了话题,
“玄鬣喜食赤髓之气。上山时带赤髓果,割破果皮,它自会循香而来。”
游离得了想要的答案,不再多留,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走时脚步微顿,似有一瞬的迟疑。
薛柔望着空寂的门口,她紧绷的心神才缓缓松脱,抬手按了按发疼的肩窝,寒毒在脉间微微翻涌。
她所言不假,只是神兽岂是一两枚赤髓果便能诱动?她根本不信楚熙宁能在短时间内凑够足量果子。
一切,只等何棠传回消息便见分晓。
至于游离……此人孤僻寡言,是皇家一等一的暗卫,武功绝顶,
她还得再细细琢磨,如何再拉拢。
另一边,游离已将薛柔所言尽数禀给楚熙宁。
“赤髓果!有赤髓果便能引玄鬣现身,真是天助我也!”楚熙宁喜不自胜。此番随行,她恰好随身带了几枚。以游离的身手,她不信那异兽能逃出掌心。
“游离,明日一早便上山猎兽,务必生擒。”
“属下定不辱命。”无论楚熙宁吩咐何等凶险之事,游离从不敢有半分迟疑。
楚熙宁满意颔首。她贪恋游离容貌,却更贪恋他这副绝对顺从的性子。
兴奋之余,她并未忘正事,自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枚褐色药丸递过去:“这是你这月的解药,先拿去吧。”
“谢公主。”
皇家暗卫自幼驯养,单凭恩威并施不足以锁死忠诚,自然另有钳制手段。这每月一丸,说是解药,实为控毒,与他们修炼的功法相生相伴。一旦断药,便要受跗骨噬心之痛,从未有人能熬过两月。
所谓暗卫宁死不叛,从来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下去歇息,明日不可误事。”楚熙宁急着挥退他,并非体贴,而是近来新得了位貌美的公子,正候在偏殿,她不愿耽搁。
游离无声松了口气,退出殿外,指尖仍残留着方才触及薛柔腕间的冰凉触感,还有那蛛网般的丹毒印记。
略一沉吟,他终究转身,悄无声息潜回薛柔小院隐于暗处。
山风掠过檐角,将零星星光揉碎在檐下。
游离立在暗影里,指尖忽而掠过一丝冰凉。
方才缠斗时,触到她腕间的寒。
六年前,他奉皇命保护薛长庚夫妇棺椁顺利归薛宅祖陵。彼时的薛柔一身素白孝衣,沿路扶棺,山高路险,截杀四起。她面上无泪无慌,眼底沉郁得不像少年郎。
那时他便记着,此女心性冷硬,城府深沉,难缠程度,远胜世间所有骄纵偏执的贵女,连楚熙宁的锋芒,在她面前都浅得可笑。
多次对峙,她依旧是那副步步为营的模样,半分未变。
今夜他潜入时,便察觉到另有几拨人影在附近蠢蠢欲动。
薛柔,你到底惹了多大的麻烦。
在生擒玄鬣前,他断不能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