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堇回禁足解了的第二天，柳春莹散学时走出学堂，看见他靠在槐树底下。
他穿了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头发用银簪束得齐整，脸上那道红痕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印子。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见她出来就站直了身子。
“走。”他说。
“去哪儿？”
“西市。”律堇回把油纸包递过来，“说了带你去逛。趁今日天好。”
油纸包是温的，打开里头四个小烧饼，面上撒着芝麻，烤得焦黄。柳春莹掰了一小块尝，外酥里软，芝麻香混着麦面香在舌尖散开。她眼睛弯了一下。
律堇回嘴角微微翘起，转身往巷口走。柳春莹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夫问去哪儿，他说：“西市正街。”
马车汇入街市车流，向西走了约莫两刻钟。柳春莹掀着帘子往外看，街景从宽阔的官道渐渐变成窄而热闹的商街，铺面越来越密，招牌挨着招牌，卖绸缎的、卖药材的、卖笔墨的、卖茶点的，一家挨一家。
律堇回坐在对面，隔着车窗指了指：“那就是西市正街。”
柳春莹顺着他手指看过去，一条长长的街望不到头，两边摆满了推车和地摊。卖糖人的、卖泥塑的、卖鲜花的、卖布老虎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人声嗡嗡地涌过来，混着炸糕的油香和糖炒栗子的甜气，热腾腾地扑了满脸。她在丹阳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街市。
马车在街口停下。律堇回先跳下去，回头伸手扶她。柳春莹搭着他的手臂踩到地面，脚刚站稳，就被旁边的吆喝声引了过去。
“吹糖人嘞——兔子老鼠大公鸡，十文钱一个——”
她转头看，一个老汉坐在街边，面前支着个小炉子，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泡。他捏着一团麦芽糖，三揉两捏，嘴对着管子一吹，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子就鼓了出来。柳春莹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摊前看得认真。老汉笑呵呵地问：“姑娘要个什么样儿的？”
她还没答话，律堇回已经走到旁边，从腰间摸出几文钱放在摊上：“兔子，要两个。”
老汉利落地揪了两团糖，手指翻飞，没一会儿就吹出两只小兔子。一只胖些，耳朵短；一只瘦些，耳朵长。用竹签串好递过来。柳春莹接在手里，两只小兔子一左一右，糖浆在午后日头底下透亮亮的，像琥珀。
“表哥要两只做什么？”
律堇回别过脸去：“一个给你，一个我留着。看看能不能放住。”柳春莹低头看了看，把瘦耳朵那只递给他：“这个给表哥。”律堇回接过来，拿帕子小心包了揣进怀里。柳春莹看着他的动作，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她摇头，把胖耳朵兔子的竹签握在手里，低头咬了一小口。麦芽糖脆脆的，一咬就碎了，甜味在舌尖弥漫开，黏黏的，甜丝丝的。
两人沿正街慢慢往前走。律堇回走在外侧，替她挡着来往的行人。路过一个卖泥人的摊子，柳春莹又停住了。摊上摆着各种彩绘泥人，骑马的将军、抱花篮的仙女、拱手作揖的胖娃娃，个个活灵活现。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对小小的泥人上。一男一女并肩站着，男的穿蓝袍，女的穿红裙，都笑着。
律堇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蹲下来问摊主：“这对怎么卖？”
摊主是个年轻妇人，笑着道：“公子好眼光，这对叫‘并蒂莲’，十五文一对。”
律堇回掏了钱递过去，把两个泥人拿起来。红裙的那个递到柳春莹面前，蓝袍的自己握着。他说：“收着吧，做个纪念。”柳春莹接过来，小小一个刚好握在掌心，彩绘的眉眼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她小心地收进袖袋里，心里软软的。
“还逛吗？”
柳春莹点头：“还有哪儿？”
“前头有卖酸梅汤的，比沈令仪带的强。”律堇回抬脚往前走，“再往前走就是花市了，你要想看也行。”柳春莹快步跟上他，觉得今日天格外蓝，风也格外轻。手里的糖兔子甜丝丝的，袖袋里的泥人安稳地贴着衣料，身旁的少年步子迈得大，却始终走在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两人在酸梅汤摊前各灌了一碗，又沿着花市往前蹭了小半条街。
柳春莹挑了一小把野花，卖花的老妪用草绳替她扎好，她接过来，捏着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晃。日头偏西时，律董回侧过脸说该走了，她便收了步子，跟在身后往回走。
上了马车，她靠在车壁上，那束花搁在膝头，花瓣压出一点潮印子。律董回坐在对面，像是看窗外，可每隔一会儿，目光就滑过来一次，不重，却也不躲。她终于抬头：“怎么了？”
他收回去，声音淡淡的：“没怎么。你嘴角沾了糖。”
她伸手去抹，指尖触到一层黏腻，赶紧掏出帕子擦了擦。擦完耳根就开始发烫。他没再看她，但嘴角那条弧一直没落下去。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晚风灌进来，花束在她膝上轻轻晃。她把糖兔子举到眼前端详——糖身已经有点发软了，头顶那只胖耳朵倒还翘着。方才他把泥人递过来，说了句“收着吧，做个纪念”，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可放糖兔子进怀里那一下，指头是慢慢收拢的，压着纸包，像怕碰碎什么。
她低头，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也把糖兔子仔细裹好，搁进袖袋。
马车停在辅国公府门口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色。律堇回先下了车，照旧伸手扶她。柳春莹踩到地面，抬头看了他一眼。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月白色的袍角染成了暖金色。
“今日高兴么？”他问。
柳春莹点了点头：“高兴。”
柳春莹把那束野花凑到鼻尖，淡淡的气味，说不上是什么花，可闻着就是叫人心里头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