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福威镖局认义子的仪式,因燕逐之身份特殊并未声张。只一盏清茶,三炷细香,在几位老镖头和各地骨干的见证下,燕逐之向端坐的贺大千郑重叩首,便算礼成。
礼毕后这半月,贺大千将两人带在身边,寸步不离。从验看货物成色到厘清各郡镖利,从揣摩人心到权衡利弊,填鸭似的往他们脑子里灌。
两人一个心思缜密,一个果敢泼辣,进步快得让老镖师们都暗自点头。
这日午后,贺大千抛出一桩陈年纷争旧案,让二人各自决断。
燕逐之条分缕析,将各方利害得失摆得清清楚楚;贺春迟却剑走偏锋,提出个看似冒险却直指核心的法子。
贺大千听罢,久久不语,只挥手让他们出去。直到两人背影消失,他才对着空荡荡的堂前笑骂一句:“两个小兔崽子,倒比我当年有想法!”
次日,他便给两人放了假。
贺春迟早记挂着仰原城外,请她帮忙买棉布的四娘等人,便拉上燕逐之,预备多备些物资,亲自再去看看。
次日清晨,两人策马出城,回来时已近黄昏。远远便瞧见,镖局门前有个不认识的人影来回徘徊,不时向门内张望。
贺春迟勒缰驻马,与燕逐之交换了个眼神,两人还未下马,那人也已瞥见他们,竟拔腿便朝这边奔来,步履踉跄却异常急切。
“认识?”贺春迟问。
燕逐之摇头,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转眼间那人奔至燕逐之的马前,他仰起脸,额上汗混着灰,形貌狼狈,但眼睛亮得惊人,“殿下!”
他这一句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炸在两人耳中,燕逐之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直接跳下马,一手扣住那人手腕,一手捂着那人的嘴,生怕他再喊出第二声。
贺春迟也翻身落地,和燕逐之一左一右将那人半挟半扶地架进侧门,直入后院柴房。
柴房门“哐当”一声合拢,燕逐之松开手却未撤力,手指仍抵在那人喉咙旁,声音压得极低:“说!谁派你来的?怎么知道这个称呼?”
那人明显也受了惊吓,他呜呜了一路,此时气息未匀,他说不出话来,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燕逐之接过贺春迟递来的麻绳,那人眼瞅着自己要被捆住,也顾不上喘息了,急急开口:“别别别,我我我……”
“我什么我,赶紧说!”贺春迟冷声截断。
那人喉结滚动,急喘两下,从怀里掏出一枚木牌,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太学”二字。
燕逐之接过,翻转见背面一道朱砂小印“元庆五年”。
那是献帝在位时,太学纳新的最后一年,距今已有十二年了。
燕逐之动作微顿,随后反应过来了,眼前这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若真有太学旧生,也不可能是他。
“殿下,殿下……”那人刚叫了两声,便又被燕逐之扣住喉咙。
“燕公子。”燕逐之冷眸强调,随后稍稍松开手。
那人喉头一松,立刻急促说道:“燕,燕公子……我叫游文嘉,家父游衡,元庆五年入太学!六年前……六年前他追随太子起事,死在了成卢!”
燕逐之面色一凝。
游衡这个名字于他全然陌生,但六年前、追随太子、成卢郡,这些词串联起来,却像一块块冰冷的砖,重重垒在他心口。
那是一场他曾身处其中,却因年幼而只见烽烟的惨烈往事。
六年前父亲以少帝之名复辟时,确实有很多旧臣追随,可他当时才十一岁,根本记不清那些面孔,更不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与故事。
游文嘉的目光灼灼,他不管不顾地继续道:“家父走之前将这木牌交予我,说若此去不成,便让我承他遗志,助殿下重振山河,清肃朝纲!”
“我不认识你父亲。”燕逐之的声音干涩而冷静,打断了对方狂热的叙述。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让游文嘉激动的神情陡然一僵。
一旁的贺春迟匕首一递,刃锋紧贴游文嘉的皮肤,冷声喝道:“攀交情也没用!说,谁告诉你他在这儿的?怎么找到的?一字不实,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你爹!”
游文嘉被颈间的冰凉和燕逐之的冷漠刺得一个激灵,颤声道:“是……是我师父!松崖先生!他说……说我若能劝动您,才许我追随!”
“松崖先生?”
松崖先生之名燕逐之也没有听说过,贺春迟只对他稍有印象,便对燕逐之低声道:“外祖父提过,梁王执政废除太学、科举,四方学士携图书,遁逃林薮,是这个松崖先生又把诸人聚于山中,重开书院讲学。”
游文嘉也瞬间来了精神,急忙说道:“对对对!师父曾是太学博士,梁王入京后便辞官隐遁,于深山开馆授业,以待天下重光之日!”
此刻游文嘉颈间横刃,眼中却无半分惧意,只余一腔孤勇燃烧如初。
“你刚说要劝他,劝什么?”贺春迟刀锋微沉,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既不知你父,也不认你师,你凭什么觉得,他该为你一腔热血,搭上性命?”
游文嘉喉结滚动,他不退,反而迎着刃尖抵在自己颈上,血珠顺着匕首刃缘缓缓滑落,却仰起脸,一字一顿:“凭这山河破碎十年,仍有人不忘旧朝。殿下!你知道百姓在梁王苛政下如何熬过饥荒、如何躲过征役、如何偷偷供奉先帝、少帝牌位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等你执旗吗?”
“我知道!师父带我们翻山越岭,走访流民、记录田亩、抄录被焚典籍残卷……”
游文嘉越说越亢奋,声音渐大,贺春迟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把别人引来了,十条命都不够你赔!”
燕逐之只觉全身冰冷,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支持旧朝复辟的学子。他垂着眸,有些不敢看游文嘉眼中跃动的火光,那光太亮、太烫,照得他心底的逃避化作了愧疚,隐隐发虚。
当年父亲复辟旧朝时,他不过是个被宫人、侍卫保护在帷帐后的懵懂孩童,后来落入太师之手,就成了一副被精心豢养的提线木偶,所见所闻皆被精心过滤。
他并不知世人对旧朝究竟怀有怎样的感情,只知自己不愿助太师成为另一个梁王,亦不愿做一辈子傀儡。
燕逐之抬手轻轻拨开贺春迟的匕首,和她捂着游文嘉嘴的手,“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殿下,我叫燕逐之,是福威镖局的义子。”
游文嘉显然知道燕逐之会是这个反应,他压低声音,却固执地盯着燕逐之的眼睛,“为什么啊?殿下,你明明身负大义,为何要自缚于这小小镖局?”
燕逐之喉头微动,目光扫过游文嘉颈间血痕,又落回他眼中那簇未熄的火。
沉默片刻,燕逐之俯身把掉在地上的麻绳又捡起来,开始重新捆住游文嘉的手腕,动作缓慢却坚定,“不是自缚,旧朝已经死了十一年,人不能活在死人的影子里,人活着得先像个人,得有命在,才能谈别的。你先在这冷静几天……”
“可苛政之下,哪有人能像人?殿下……”
游文嘉话没说完,就已经被贺春迟一把按住下颌,嘴里被塞进一块粗布,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呜!呜呜……”游文嘉眼中的火光因这粗暴的禁锢而骤然一暗,但随即涌起更剧烈的愤懑,兀自挣扎着。
贺春迟一把将游文嘉推搡进柴房角落,“殿下、殿下……吵得我头疼!等你什么时候清醒了再说话!”
柴房门“砰”地合拢,游文嘉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眼神却仍灼灼盯着门缝里漏进的一线微光,那光如针,仿佛只要还看得见,旧朝的星火便未曾真正熄灭。
门外,暮色已沉,燕逐之站在门边未动,手中残留着麻绳的粗粝感,耳边还回荡着游文嘉亢奋的余音,只觉得今夜冷得刺骨。
“咱们得去告诉义父一声。”燕逐之说。
“走。”贺春迟点头,把匕首收回鞘中,拉起燕逐之的手,一起朝贺大千的房间疾行而去。
贺大千的房门虚掩着,一盏油灯在案头摇曳。
他抬头望见二人进来的身影,目光沉静,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义父。”
燕逐之躬身行礼,贺春迟亦垂首立于侧。两人把游文嘉一事原原本本道来,未添一字,未减一语。
贺大千听完,并未急着表态,他淡淡地对燕逐之抛出一问:“你自己,怎么想?”
燕逐之垂眸,烛火在他眼底跃动如未熄的余烬,“我……不知道。”
从柴房到这里的一路上,燕逐之已经做好了只要义父一句“你走吧”,便立刻转身离开的准备,他绝不会纠缠。
可义父并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反而在征求他的想法。这令他感激,同时也比任何驱赶、指责更让他惶然无措。
贺大千叹了口气,“好孩子,你该明白。有些事,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爹……”贺春迟急声打断,“怎么连你也逼逐之!他好不容易才留在咱家,能喘口气。”
“傻丫头,”贺大千目光扫过女儿,又落在燕逐之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逼迫,“这件事,我帮你压住。但你要想清楚,往后的麻烦,只会多不会少。逐之啊,你自己不选路,路就会逼到你眼前。”
“嗯。”燕逐之喉结微动,只应了这一个字。
贺大千拉着女儿的手腕出去了,只留燕逐之一人仍立在原地,浑身发冷。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根本没有资格选择安稳。
但此刻举旗,不过徒添新冢;若一味隐忍,又恐船翻舟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