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快到门口,就见燕逐之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他没点灯,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谁?”
燕逐之的声音冷下来,全然没了白日的随意与温和。
贺春迟知道躲不过,索性起身,从廊柱后走出来。
手里还拎着刀,却没出鞘。
她也冷声问:“怎么?燕公子大半夜不睡觉,跟人在房里密谈,还怕人听见?”
燕逐之见来的人是她,眼中的凌厉瞬间褪去几分,却多了些错愕和复杂,语气也缓了下来:“你怎么还没睡?”
“这话该我问你吧?”
贺春迟迈步上前,逼近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少主?前朝正统?血海深仇?燕逐之,你到底藏着什么事?”
燕逐之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又如何?”贺春迟哼了一声。
“我不管你是什么少主,也不管你有什么深仇,我已经对外说了,你是福威镖局未来的姑爷,是跟我定了契约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要是惹了天大的麻烦,早点说!别连累我家,别连累我爹!还有,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些叔伯,是不是还会来找你?他们会不会对我家不利?”
燕逐之看着她眼中的警惕和藏不住的担忧,心中竟莫名一颤。
她此时不是在逼问他的身世和来历,而在是担心镖局、担心贺大千。
她原本只是他逃了这么久,迫不得已选中的权宜之计,此刻却像朝阳一样,照得他那些诡计和算计无处遁形。
燕逐之心中生出了愧疚,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家,也不会连累贺总镖头。他只是想让我回去,暂时不会对旁人动手。”
“暂时?”贺春迟捕捉到关键词,立刻追问,“那以后呢?他们要是找不到你,会不会来阳南城闹?”
“不会。”燕逐之语气笃定,“我会处理好,不会让他们来打扰你们的安稳。”
“你怎么处理?”贺春迟不依不饶,“你连自己都要躲着他们,还说能处理好?你让我怎么信你?”
“一年。”
燕逐之说,“我只求镖局容我栖身一年,明年此时我必定离开阳南,永不再回。等我走了,所有牵连自断,届时也不会再有人找你们麻烦。”
贺春迟怔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高,比自己还小了两岁的少年。
他眼眶微红,神情说不出的疲惫与孤绝。明明之前都饿得都得靠假婚约蹭饭活命,此刻却咬着牙像是扛起整座山岳。
月光映着贺春迟微蹙的眉,终是没再出声。她把那句“契约作废”咽了回去,良久才低声道:“好,我信你一年。”
“燕逐之,你记住这一年咱们是契约合作,虽说婚约是假的,但现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是有麻烦,我贺春迟也不能坐视不管。当然,我不是担心你,是不想我爹的心血被你搅黄!”
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刀往身侧一拄,摆出一副“我罩着你”的模样。
燕逐之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眼底的复杂渐渐被笑意取代,白日里的温和斯文又回来了几分:“贺女侠放心,我虽不能和盘托出,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镖局因我受牵连。至于那些麻烦,我自有办法应对。”
他补充道:“若是真到了应付不了的时候,我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绝不会瞒着你让你和镖局陷入险境。”
贺春迟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依旧澄澈,却比白日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邃。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哼了一声:“要是让我发现你骗我,我不光撕了契约,还得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出阳南城!”
“好。”燕逐之低笑出声,“都听贺女侠的。”
贺春迟见他服软,心里的气消了大半,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他一眼:“大半夜的,别再跟人鬼鬼祟祟的,吵得人睡不着!”
“知道了。”燕逐之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久久未散。
而贺春迟回到房里,把刀往床头一扔,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前朝正统、血海深仇这几个词,心里乱糟糟的。
这个燕逐之,到底藏着多大的秘密?他那些叔伯,又会是些什么人?
可转念一想,他方才那句“绝不会让镖局因我受牵连”,说得那般笃定,还有他眼底的认真,倒不像是在撒谎。
贺春迟翻了个身,心里暗道:皇城里的皇帝一年换好几个,管他前朝还是当朝,眼下他是我贺春迟的合伙人,签了契按了印的。是坑我也认了,但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翻船?门都没有,先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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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几人便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了客栈。
赶车的伙计刚坐上车,就哈欠连天的,燕逐之见状,上前接过马鞭:“我来赶车,你坐车上歇会吧。”
贺春迟牵马走过来,目光落在燕逐之身上。
晨光落在他侧脸,褪去了昨夜的孤绝,又恢复了几分温和斯文,他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摘来的草茎,带着初见时吊儿郎当的模样。
奇怪,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
她心里嘀咕了两句,伸手从包袱里摸出几个还温热的炊饼,给燕逐之和伙计们各扔了一个过去。
“拿着,别饿着,省得待会儿没力气赶车,丢咱们福威镖局的脸。”
燕逐之接住炊饼,回头看她,眼底漾开笑意:“谢谢贺女侠。”
他咬了一口炊饼,麦香混着芝麻香在舌尖化开,赶车的动作也慢了些。
一路无话,却也不显尴尬,晨光里的官道静悄悄的,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轻响。
昨夜两人间的剑拔弩张,仿佛都被这晨光驱散了。
日头偏西时,马车终于驶入阳南城,直奔福威镖局。
镖局门口的伙计见马车回来,立刻笑着迎上来:“大小姐!燕公子!你们可回来了!总镖头在前堂等着呢!”
贺春迟翻身下马,刚伸了个懒腰,就见贺大千从里屋走出来,目光落在贺春迟和燕逐之身上。
两人并肩站着,一个一身劲装眉眼舒展,一个手持马鞭温温和和,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默契。
老伙计凑在贺大千身边,低声笑道:“总镖头,您看这俩,多登对。”
贺大千哼了一声,却没反驳,只是看向燕逐之,语气依旧严肃,却少了几分试探:“此次押镖,还算顺利?”
“托总镖头的福,一路顺遂,锦缎毫发无损,山坳的毛贼也已打发。”燕逐之拱手回话,语气恭敬,半句没炫耀自己的功夫,只当一切都是应该的。
遇事沉稳,不骄不躁,比那些嘴上功夫厉害的小子强多了。
贺大千点点头,心里对这小子又多了几分认可。
“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后厨留了饭菜。”贺大千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前堂,走时又瞥了两人一眼,眼底的疑虑淡了不少。
孩子是好孩子,现在就只等去清江郡调查的人回来了……
总镖头走了,伙计们来了精神,围在一起嘴里七嘴八舌地打趣:“燕公子好功夫!听说山坳的毛贼被你三两下就撂倒了?”
“大小姐和燕公子这趟出去,真是登对啊!”
贺春迟脸一红,抬手拍了下伙计的脑袋:“瞎说什么?赶紧干活去!”
伙计们笑着散开,燕逐之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低笑一声,跟在她身后往后院走。
路过廊下时,贺春迟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他,语气依旧硬邦邦,带着几分警告:“昨夜的事,我不会跟我爹说,你也别多嘴。还有,记住咱们的约定,一年,别给我惹麻烦。”
“放心。”燕逐之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温柔,“贺女侠的话,我记着。”
贺春迟别过脸,快步往自己的院子走,走到门口,又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燕逐之正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天空,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她心里暗道:这家伙,藏的事肯定还不少。
而燕逐之站在原地,抬头望着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的天空,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他甚至开始有些后悔把那封密信交给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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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城,暗室内。
“太师。这是少主让带回来的。”
卓青恭敬地将燕逐之给的密信呈上。
烛火摇曳中,太师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阿稷亲自给你的?”
“是。”卓青垂首应声,“少主如今化名燕逐之,混在镖局里……”
太师点点头,缓缓拆开信封,纸页展开的刹那,烛火骤然一跳。
“哈哈哈哈——”
太师忽然仰天大笑,笑中带泪,似是有什么心愿终于得偿。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抚着胡须感叹:“阿稷终于长大了。这孩子,总算没辜负我的期待……”
“太师?”卓青垂首静立,不敢抬眼。
太师忽然收声,手掌带着信纸重重按在案上,“去告诉下面,柳家的婚事做罢。阿稷已经和福威镖局贺家搭上,已经快成为贺家的女婿了。”
卓青猛然抬头,心中跟着一动,福威镖局,贺家!是那个镖局联盟的盟主,贺大千?怪不得少主那天是混进福威镖局镖队,原来他是在布局!
太师目光幽深如古井,“之前是我们疏忽了,柳家只掌漕运,贺家却手握十二郡镖路与三十五处水陆关卡的关系,这才是真正的命脉所在。”
“贺家人会来清江郡调查阿稷的身份,传令下去,务必以礼相待,替少主遮掩行迹,更不可露出半分破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