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一、

“爹——”

“我是真的喜欢他,这门亲事您就答应吧。”

别人家都说,女儿是小棉袄,是父亲前世的小情人。

可天下第一福威镖局的总镖头贺大千,只觉得自己家这个闺女,是个老天爷特意派来的讨债鬼。

贺春迟从小顽劣,不爱绣花只爱习武不说。

天天领着一群半大孩子爬墙上树、搅得镖局鸡飞狗跳就算了。

手下们总劝他:孩子小时候都这样,等咱春姑娘长大,就懂事了,定能像去世的夫人一般恬静淑然。

别人家的姑娘十五六岁便安心待嫁,如今春丫头已经十九了,别说没人敢上门议亲。

她更是把全城媒婆都警告了个遍,谁敢上门给贺家说亲,就打断谁的腿。

贺大千好不容易托人在外地寻了门好亲事,南边新宣城李家公子家世相当,性子温厚,也不嫌弃春丫头那火爆性子。他本以为总算能了却一桩心事,没成想春姑娘听完,当场就翻了脸,非但半点都不领情。

转头竟召集了当年跟她一起爬墙上树、摸鱼打鸟的一众发小们,在阳南城门口搭了座比武招亲的擂台,红绸一挂,撂下话:“今日起,小姑奶奶招婿,谁能赢了我,我便娶谁!”

吓得李家公子当场脸都白了,连句客套的告辞都顾不上说,扭头就一溜烟跑了。

这比武招亲的擂台一摆就是五天,阳南城的汉子们早知晓贺家春迟姑娘的泼辣,谁也不愿上台自讨苦。

有路过的外地武夫瞧着擂台热闹,想捡个俏媳妇还能沾福威镖局的光,可没一个能撑得过十招,全被春姑娘撂倒,再一脚踹下台,摔得个灰头土脸,惹得台下众人哄笑不止。

贺大千瞧着这阵仗,只叹口气作罢。

由她闹去吧,等气消了,再慢慢给她另寻妥当人家便是。

谁料这头,老父亲刚松了口,那头贺春迟竟直接领了个白面书生回镖局,执拗得很,撂下话非他不嫁。

贺大千望着春姑娘领回来的那白面小子,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他趁贺春迟转身和那小子说话的空当,拽过一旁奉命盯着擂台的伙计,背过身低声急问:“大小姐当真输给这小子了?”

伙计面露难色,支吾半天:“这……大小姐确实是输给他了。”

哪是什么真比试,那小子刚一爬上擂台,贺春迟便随手扔了手里的木枪,竟直挺挺栽倒在地。

这般主动认负,可不就是输了么?

贺大千盯着眼前这小子心里翻江倒海的,一股子火气混着无奈直往上冒。

这小子瞧着平平无奇,自家那闺女眼高于顶,他到底是哪点入了她的眼?合着前几日摆擂台、撂倒一众武夫都是装样子,竟是为了等这小子?故意栽倒认输,把他这个爹耍得团团转,枉费自己费心寻来的婚事!

臭丫头……

这小子来路不明,品行、身手、家世一概不知,闺女就这般非他不嫁,莫不是被人哄骗了?福威镖局的大小姐,岂能这般随便就定了终身?

贺大千暗自思忖,自家这讨债鬼从小就顽劣任性,如今闹到这地步,怕是硬拦也拦不住,可真由着她,又怕她将来吃亏。

非得想办法把这小子的底给扒干净了……

“小子,”贺大千的脸色阴沉,“何方人氏?家中作何营生?习武多久了?”

男子躬身行礼,恭敬却不谄媚,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拘谨:“晚辈姓燕,名逐之,祖籍清江郡,父母早亡,如今四海为家,靠替人抄书、偶尔指点孩童拳脚糊口,习武不过是幼时跟着乡邻学的粗浅功夫。”

“粗浅功夫?”贺大千冷笑一声,“我家春丫头虽顽劣,可一身武艺是我亲自教的,寻常武师都近不了她身,你凭什么能赢?说!为什么要娶我闺女!”

燕逐之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前辈,您弄错了。晚辈不是要娶春迟,是来入赘的。”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子,递到贺大千面前,“这是三年前在清江郡,春迟送我的,从那时起,我便一直记挂着她,如今总算寻到机会表明心意……”

入赘?如果是在自家,倒不怕闺女吃亏……

贺大千的脸色稍稍缓和几分,却仍紧绷着。他接过帕子,看了一眼满脸娇羞的女儿,险些碰翻桌边茶盏。那帕角绣着歪斜的“春”字,而三年前清江郡,正是春姑娘第一次走镖去的地方。

这丫头竟把心事瞒了我这么多年,怪不得……

贺大千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清咳一声:“既如此,那燕公子先住下,余下的……”

“爹!”

贺春迟又摇晃着贺大千的手臂,催促道:“答应吧,答应吧。”

贺大千皱眉,“终身大事,哪能说定下就定下?不,不得仔细……”

“那您之前答应的李家的婚约,不也只凭媒婆一句‘门当户对’就定了?”

贺春迟据理力争,却被贺大千训斥。

“胡闹!”

贺大千也不再和她争辩,只抬手招来了下人:“去把后边西院收拾出来,燕公子既住下了,便是贺家的客人。”

话音未落,他瞥见女儿执拗的神情,喉头微动,终是补了一句:“……先当姑爷招待,莫要寒酸了。”

.

西院的房门刚关上,贺春迟终于放松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感叹:“行啊你,演的不错。我爹那的第一关应该是过了。”

“还是贺女侠剧本写得好,在下佩服。”

燕逐之一边擦着根本不存在的冷汗,一边笑着回应:“那还请贺女侠按之前说好的,莫要赖账。”

“成,反正我们福威镖局不差你这一张嘴。只要你跟我扮好假夫妻,想吃什么都有……”贺春迟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如雷般的腹响打断了。

燕逐之表情尴尬地笑了笑,“那不如……”

“你等着。”

贺春迟转身就往厨房奔,路上不觉回忆起昨天与这个燕逐之初遇时的情景。

那时暮色将沉,城门口的擂台也散了,贺春迟拎着木枪正往回走,忽见一衣衫落魄的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贺春迟没细看,以为是要拦路抢劫,她下意识横枪挡在身前,目光灼灼。

“姑娘且慢动手!”

男子抬手示意无害,接着就吊儿郎当笑得没个正形。

“在下燕逐之,见姑娘的擂台冷了三天,特来与姑娘做笔买卖……”

贺春迟看他不像好东西,又听他提擂台的事,心里的火噌地窜起,握枪直指他心口,枪风凌厉:“废话少说,要么接招,要么滚。”

“姑娘!手下留情!”燕逐之躲过,身法灵巧得不似一般人,他手里拿个破卷轴,偶尔挡一下枪杆,嘴里还在说个不停。

“贺姑娘,我打听清楚了。你摆擂台是为了拖婚事、证明自己,可没人应战,反而落了嫁不出去的话柄。这次拖过去了,过两天你爹再给你寻一个,不更难办?我呢,欠了点人情,有人追着要债,福威镖局树大根深,刚好给我躲躲。”

“咱俩假成亲,我入赘,帮你挡逼婚、怼闲话,你给我碗饭吃,双赢,多划算?”

三招之内,贺春迟已摸清他武功不弱,如果擂台散场之前,自己还真不一定能拿下他。可他偏偏要等散场才来拦路,分明就是冲着“假成亲”这主意来的。

贺春迟脚步一顿,她被婚事搅扰不假,但她也不愿被人由此拿捏。

“你有什么企图!”

燕逐之被贺春迟用木枪指着眉心,笑意未减,“贺女侠,我就为了吃饭,图的是活命。而你图的是清静。咱们各取所需,何苦把彼此想得太脏?”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若不信,我已写下契书,按了手印,一年为限,婚约作废,只当一场交易。”

贺春迟盯着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和他手里晃动卷轴。她缓缓收势,心道:与其被老爹随意嫁给陌生人,不如自己选个合伙人,至少主动权在我……

枪尖垂地,贺春迟伸手,“契书拿来。”

燕逐之笑意更深,把手里的卷轴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贺春迟展开卷轴,快速扫过,墨迹新痕,字字工整,内容确实如他所说,入赘,只为吃饭。

她抬眼盯住燕逐之:“若你中途反悔,或借势生事?”

“我若食言,任你断我一臂,剁我一脚,贺女侠尽可往死里整治。”

燕逐之说着,竟真将右手摊开递到她眼前,腕骨分明,青筋微伏,毫无惧色亦无半分迟疑。

“行吧。”贺春迟收起卷轴,“不过你这契约不成,咱们得找个地方重写一份……”

.

贺春迟回来时,托盘里摆着两个粗瓷大碗,碗里堆着油亮的酱肘子和刚出锅的葱花饼,还端了一碟脆爽的腌萝卜,往桌上一墩。

“凑活吃,镖局后厨就这手艺,比外面酒楼差不了多少。”

燕逐之也不客气,拿起饼就着肘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眉眼弯起,含糊道:“比凑活强百倍,我好几日没吃上饱饭了……”

贺春迟坐在对面,手肘撑着桌沿看他吃,瞧他那斯文白净的脸配着狼吞虎咽的吃相,竟不觉得难看。

昨日天色昏暗,贺春迟没来及细看,今日晨光清亮,才看清他的长相,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双目黑亮沉静,算得上俊俏,但怎么看都不像会为一口饭低头的人。

“你到底欠了什么人的债,竟要躲到福威镖局?”她忍不住问,“若是惹了江湖上的狠角色,别把祸引到我家来。”

燕逐之咽下嘴里的吃食,擦了擦嘴角,没瞒却也没说透:“不是江湖仇怨,是家里的糟心事,父母走的早,远房的叔伯们把我养大,他们想把我送去一户人家结亲,我不肯,便被他们追着要抓回去,清江郡待不下去,才一路逃到阳南城。”

他说着,拿起另一块葱花饼,语气轻描淡写,“听闻福威镖局在阳南城根基稳,贺总镖头又是极好人。我想着在哪入赘不是入啊,这才敢来赌一把,找贺女侠做这笔交易。”

贺春迟挑眉,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当下拍了桌:“就这?若是那帮人敢追到阳南城来,看我不打断他们的腿,让他们知道福威镖局的门不是随便能进的!”

燕逐之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眼底漾开笑意,比刚才的客套笑真切多了:“那便先谢过贺女侠了。不过我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真要闹起来,我自己应付,定不会给你家惹麻烦。”

他这话倒是实在,贺春迟想起那日拦路,他侧身躲木枪的身法,轻巧得像只燕子,绝非他说的“幼时乡邻教的粗浅功夫”。

她心里正暗忖,院外传来伙计的声音:“大小姐,燕公子总镖头让您二位去前堂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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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燕来
连载中言九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