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商峰会,谢朝恩钻破头也要挤进来,可就像一滴露珠,惊起一层漂亮的涟漪,又消失在无际的大海。
没什么人关心,也没什么人记得,这绝非她所求。
朝恩其实很想过点不一样的人生,她漫长的少女时代,写做距家百米内永恒不变的土路。其实她一路顺风顺水,没什么不如意的,可心里总有一个沉沉的角落,在幽静的夜晚冒出来。
直到···他再次出现。
朝恩想,霍朝焕或许对她颇有成见。
一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在京市北郊会所走廊上,她还没开口打招呼呢,他就蹙眉回头,周身似被冷气围绕,只有灼灼目光投过来。
但也没看她,他视线微抬,看向远方明月,又晃向她身后的假山绿植。
全然的忽视,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透明人。直到她主动打招呼,霍朝焕的目光才落到她脸上,又很快收回,停留不过半秒。
霍副会长是出身勋贵的二代子弟,是权力生态的幕后大佬,素有随和爽朗的美名,偏偏对她显露出强势冷峻的警惕神色。
为什么呢?朝恩想,他大抵是觉得,这个女人精心设计偶遇的巧合,想攀附他。
彼时,她正为撬动众诚合作一事焦头烂额,霍朝焕作为众诚集团创始人,虽早已挂冠而去,确实当之无愧的太上皇。
当然,她没报任何幻想,毕竟霍朝焕甚至没正眼看她——恰好,她也从未动过歪脑筋。
但她还是叫住了他,在一周前的申城机场。恰好恰好,同一班飞机,霍朝焕座位上有个航司蛋糕盒。她一路飞奔到贵宾厅,在他即将乘车离开的前一秒叫住他。
她递上礼物,终于说了第一句台词——领导别嫌弃,礼轻情意重。
霍朝焕如传言般随和的接过礼物,又让秘书取来纸笔,手写联系方式递给她,他也玩笑,说今天什么都带了,就是没带名片,别嫌弃,纸轻情意重。
他问她叫什么,她的朝,是朝阳的朝。霍朝焕点点头说我们是一个字,但读音不同。
上车前,他又说,我们见过。
一贯笃定。
其实她想问:您上次都没正眼看我,怎么笃定我们见过呢?
当然,她没问,一个准备添麻烦的人,还是乖觉些好。
站在贵宾楼前,她目送车尾灯消失在拐角——保持作为万策集团商务主管的基本素养。
虽然霍副会长并非她的客户。
这一周,她每天都在走钢丝。
周一,她若有若无似真似假,终于让众诚总经理的心腹相信——他们董事长想独吞万策的肥肉。
或者说,这位心腹愿意相信,也渴望一个火星。
周二,众诚一二把手矛盾爆发,原本准备飞往南省的霍朝焕从机场折返,拍板合作转交总经理全权负责。
自然而然,合作对接人也换成了她。
周三,台风来了,Mike吴坐高铁也要来申城,他要向众诚举报她——除非她让出合作主导权。
周四,迫于无奈,她只得给霍副会长打电话道歉。
朝恩也没想到,拿到号码后第一通电话的主题,竟然会是道歉?多幽默。
霍朝焕或许知道全情,又或许不知道也不关心,他抽出七分钟听完她的长篇大论,只回应了七个字——世界属于勇敢者。
霍朝焕翻篇了,众诚所有人都会翻篇。
周五,政商峰会,她看到她前夫了。
高大的男人接了个电话后匆匆离去,主办方殷勤相送,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然后···淡淡地擦肩而过。
Mike吴凑到她身边,“你倒挺会挑,省省吧,这些权贵可不缺漂亮女伴,人家才不会理你。”
原本松弛下的心陡然抽痛起来,她脸上却浮起轻巧的笑,“你信吗?他是我前夫。”
他离开了,Mike吴忍不住大笑,“他要是你前夫,霍朝焕还是我哥呢!到这儿做白日梦来了!”
“霍朝焕?我也认识。”
“废话,我不仅认识霍朝焕,我还认识他爸他爷爷呢。”Mike吴觉得好笑,“关键是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啊!”
没什么人知道,也没什么人相信。
朝恩自认包容开阔,但从小到大始终保持着一点目下无尘的精神世界,难掩锋利,但她确实自信敏捷,流光溢彩,所以一路顺风顺水。
但流光溢彩之辈太多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权贵寥寥可数。
权贵来了。
19点48分,申城会议中心宴会厅大门前,一辆挂着京牌的黑色宾利快速驶进,分秒不差。
小楼前站岗的保安正准备上前打开车门,车内人却先一步开门。
下车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衬衣西裤,手臂上挎着件灰色西装,嘭的一声顺手将门关上。
保安朝他敬礼,男人站直,同样干净利落的回礼,随后又微笑着颔首示意。副驾驶的秘书小跑到他身边接过西装,原本等候的众人见状快步走下台阶,好一阵热闹寒暄。
他们凑到窗户前看着,不多久,门庭大开,入口处一阵骚动,霍朝焕在簇拥下捷步而入,众目睽睽下,朝恩带着笑,声音不大不小,“领导好。”
霍朝焕正和众诚祝董玩笑,闻言侧头挥手,微笑颔首,目光平视,脚步未停,“你好。”
随和、爽朗、又匆匆。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都说事不过三,好像凡事只要到了三,就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变化似的。
确应如此。
三小时后,穿过雨幕,黑色宾利抵达她暂住的酒店门前,男人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看过来,示意她下车。
朝恩迎上驾驶座上英俊的面孔,数月来被领导同事围堵的紧绷心绪,似乎在此刻平缓下来。
她第一次见他的名字,是在外面某篇似真似假的消息博文上。
传闻霍副会长脾气不错,鲜少计较什么。但他手下多骄兵悍将,今天逼死那个,明日赶走这个,霍副会长一概纵容,照单全收。
朝恩知道这样的人——外热内冷。
好相处,难亲近,最高阶挑战性异性。
她又想起另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和那道···平静疏离的背影,她的前夫。
半年前,她选择离婚,好友说,朝恩,你会后悔的。
后悔吗?
她前夫是出身豪门前程远大的青年才俊,她年轻草莽,自我当先,不能长久忍耐,错失机会,她理应后悔。
申城的夜,繁华迷离,但热闹离她很远,霍朝焕···也离她很远。
朝恩心中躁动起来,她突然希望得到一些青睐,保持一段不长不短的关系,有人知道或不知道,传些隐约的耳语——至少给她一些谈资吧!
电光火石间,她吻了上去。
光影穿过他的睫毛,又落在她脸上,他一贯气定神闲,嘴角照例噙着笑,却透着难以亲近的深沉。
车后阵阵喇叭催促,霍朝焕再次提醒,“到了,下车。”
朝恩想再次邀请他——你要和我一起下车吗?于是她反问,“酒店有门童泊车服务吗?我去问问。”
霍朝焕只微眯着眼看她,她作势要打开车门,宾利如离弦之箭汇入车流。
抵达申城望景别墅,窗外细雨濛濛,霍朝焕抱着她,她坐到冰冷坚硬的红木书桌上,微微仰头,恰巧撞进一双噙着笑意的眸子里。
影子压着她,锋利的眉眼对着她。于是他扯下领带,系在她眼前,“放轻松。”他说。
一片漆黑,精壮的手臂环着她,细细密密的吻像花瓣滑过,一点点痒,一点点麻,一点点···朝恩唇角溢出一丝轻喘,被诱哄着,不由自主环住他的脖颈。
她似乎感觉到霍朝焕笑了一下,但她看不见,只是轻巧的感觉。
额头相抵,唇齿相依,她又感觉到蒸腾的热气,男人宽阔的肩膀压下来,她双腿不由并紧,下一秒却被顶开,唇上的动作骤然强势,呼吸被卷走,极其强烈压迫感攥住她。
视觉消失,其他感官瞬间放大——她手机响了。
“顾、京、帆?”
朝恩还带着被打断的微喘:“您认识?”
看不清霍朝焕的表情,却能听见他漫不经心的声音,“当然。”
她嘴角扬起一丝微妙的弧度,“他在追我。”
诺大的别墅只有他们两个人,此刻更是安静的可怕,沉默几秒,霍朝焕忽然笑了,带着一贯游刃有余的随和感,“是么?”
微凉的指尖在她红肿的唇瓣上轻轻滑过,惊起阵阵微痒,朝恩没说话,等他的下文。良久,一道不紧不慢的低沉男声传来。
“看来小顾对你势在必得,我年长他几岁,不好夺人所爱。”
这算什么?耍人玩吗?是不是还要为他的高风亮节鼓掌?朝恩握住那只在她唇上游走的手指,忍不住阴阳,“没想到像您这样的人,道德水准还这么高。”
他反握住她的手,笑着应和:“谢谢你。”
朝恩被噎住了,表情冷下来,抽回手,指向系在眼睛上的领带,“行啊,那麻烦您帮我把这玩意解开,我要接电话了。”
“自己动。”他语气平淡。
朝恩气结,这男人真是···傲慢到骨子里了。算她眼瞎!
她摸索着,双手伸到脑后,刚碰到领带结,腰上一紧,身体忽然悬空,男人灼热的体温紧紧贴住她。
朝恩惊呼出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双腿本能缠住男人精壮的腰身。
“你干嘛!”她又惊又怒。
“嗯。”霍朝焕只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节,抱着她,稳稳站在原地。
手机还在身后桌面不停震动,朝恩一只手搂着他脖子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良久,霍朝焕低笑,又逗她,“就在手边都摸不准?”
朝恩在领带里翻了个白眼,无语道:“我把您眼睛蒙上您能对得准吗?”
“可以试试。”霍朝焕从善如流。
朝恩认为此人丝毫没有放她下来或帮拿手机的意思,她叹了口气,“可我要接电话怎么办呢?”
“那告诉小顾。”说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唇上,“你在我床上。”
周末两天,他们都在家里,霍副会长推了好友的高尔夫局,现场会议也改为电话会议,连原本约好的祝董等人都免不了冒雨登门。
下午,楼下响起一阵刹车声,访客盈门,朝恩掀开窗帘一角——那位小姐还在雨中。
朝恩心中不忍,对埋首在她颈窝的霍朝焕道,“已经一天了,让她进来吧。这样淋会把人淋坏的。”
虽然不知道那位小姐和霍朝焕是什么关系,但她和霍朝焕只是露水情缘,太阳一出就要蒸发,她没报任何幻想,自然也谈不上情敌不情敌。
“随她。”霍朝焕却很漠然,甚至没往窗外多看一眼,只嘱咐她再休息会,随即去了书房。
朝恩想了好一会,还是推开门,草木清香袭来,她举着把伞跑到别墅外的花园。
毫无疑问,这是位很漂亮的年轻女人,通身贵气,清纯优雅如同软玉,浑身被浇透,雨珠顺着睫毛啪嗒啪嗒往下落,分外惹人怜惜。
年轻女人冷冷地盯着她,“示威?”女人冷笑一声,“还轮不到一个玩物。”
朝恩透过雨幕看着她,心里一阵阵无语,这姐戏也太多了,真要示威她还会裹这么严实才出来?
她懒得争辩,把伞递给女人,却被女人一把推开,长伞掉落,冷雨浇透,丝丝凉意袭来,她连忙捡起撑开的伞,也不想再多管闲事。
管家推开门,正巧祝董和霍朝焕谈完事,正从二楼书房出来。
朝恩看到祝董还是有些心虚,为了抢合作她设计搅乱众诚,不仅让祝董到手的鸭子飞掉,据说他还被霍朝焕限制职权了,现在二把手压他一头,确实是不小的麻烦。
周五晚上祝董秘书请她到峰会后厅时,Mike吴假惺惺提醒她小心,说祝董要找她秋后算账,她也担心祝董是要瞒着霍朝焕···没想到···
霍朝焕在书房里打电话,祝凯泉和老板辞行后便独自从书房出来,看见谢朝恩出现在望京别墅,祝董既惊讶又了然,旋即微笑打招呼,又寒暄几句。
他想起周五峰会,霍老板和谢小姐打招呼,目光触及的那一秒,老板微微笑十足愉悦,眼神却透着侵略感。
下意识的,转瞬即逝。
短暂寒暄后,祝老板正要驱车离开,董眠眠仍在雨中,他想劝劝,又觉得不合适。
霍老板素来软硬不吃,不喜欢纠缠,不接受威胁,不容许越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绝不会因为谁谁谁的卖惨表演而改变。
董大小姐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直到晚上,雨下停停了下,朝恩睡醒不见霍朝焕人影,撑着酸软的双腿,披上外套去寻他。
别墅客厅内,只有一陌生男人正襟危坐,“您是谢朝恩小姐吧,您好,我是霍副会长的秘书。”
朝恩笑着点点头,拢了拢衣服,坐到一旁,“霍副会长呢?去见那位淋雨的小姐了?”
秘书摇摇头,“领导去南省出差了。”
朝恩点点头,眨了眨眼。霍朝焕一周前就要去南省的,但不巧,他因众诚之事耽搁一天,台风来了,终究未能成行。
霍朝焕会让他的秘书传达些什么呢?其实她没什么别的心思,虽说爱上霍副会长理所应当,但她一直是个例外,就像任谁都想不到她会和她前夫离婚。
嘶···朝恩突然想起一桩事,顾京帆只是追她,霍副会长都介意,她笃定,霍朝焕和她前夫一定认识,并且来往密度绝对远胜顾京帆。
啧,到时候该怎么办呢?要不提前给霍副会长打个预防针?
朝恩正想着,一张银行卡递到她面前,秘书的声音响起,“谢小姐,这是领导让我转交给您的,您有什么额外要求尽管提,领导都能满足。至于其他的,领导的意思是,让申城的事留在申城。”
朝恩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秘书,目光又落到茶几上那张银行卡上。
好啊,她听过电话分手,短信分手,让秘书来分手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好,很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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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