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白天短,晚上长。织造司的灯火,连着好几天都亮着,白天黑夜都不停。
为了赶制岁贡的古制礼服,还有新式的御用常服,司里的匠人分成了两班。他们轮流干活,白天黑夜都在精进手艺。吴倩天天坐镇在司里,从早到晚都不歇。她两头都要盯着,双线都得把控,一点都不敢马虎。
礼部那边,就怕天下不乱。每天派两个文官,亲自到织造司来“督办考勤”。嘴上说得好听,是敬畏礼制、核查工序。实际上呢,天天挑刺,事事苛责。一心就想找出点毛病,抓住把柄。
今天挑纹样有细微偏差,明天怪走线速度太慢,后天查面料纹理不整齐。桩桩件件,都是吹毛求疵,无理取闹。
可连着督查了好几天,两个礼部官员,什么都没找到。
古制礼服,纹样精准,配色合规,针脚工整。完全继承了百年的旧规矩,端庄华贵,威仪十足。没有半分越界,也没有半分错漏。
新式常服,版型周正,穿着舒服又方便,合规守礼。新旧工艺融合互补,精致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
吴倩把双轨织造把控得滴水不漏。古礼守得住,新制立得稳。进退有度,章法井然。
两个礼部官员,天天空手回去,心里越来越焦躁。他们奉上头的命令来挑错,结果连半点能诟病的瑕疵都找不到。回去没法交差啊。
这天午后,一个礼部主事终于忍不住了。当着大家的面,故意刁难。
当时匠人正在织造岁贡的龙纹锦袍。纹样繁复,走线精密,特别费时间。主事站在织机旁边,冷着声音苛责:“工期这么慢,进度拖拖拉拉。离岁贡大典不到一个月了,主衣还没完成。分明是懈怠公务,轻慢宗庙!”
周围的匠人一听,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下。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这个指责太重了。一旦坐实,就是新司不敬先祖、怠慢国礼的大罪。
刘絮在旁边听得心头一紧。正要上前辩驳,却被吴倩抬手轻轻拦下。
吴倩缓步上前。面对官员的盛气凌人,她神色平和,不卑不亢:“大人,岁贡的重衣,贵在精工庄重,不在仓促速成。”
“古制锦袍的龙纹繁复,层级严苛。每一缕丝线,每一寸纹样,都有规制。潦草速成,就是亵渎礼制,辱没宗庙。精工慢作,精益求精,才是敬礼、敬祖、敬国。”
她抬手指向案上的明细工期册,条理清晰:“司里早有排布。主次有序,工期有度。主衣精工收尾,辅衣分批织造,配饰同步跟进。全程依规而行,按时可以完成。从来没有懈怠拖延。”
“如果只求速度,潦草完工。纹样歪斜,针脚疏漏。到时候献礼太庙,那才是真的轻慢圣朝,愧对先祖。”
一番话有理有据,分寸得当。瞬间堵死了对方的刻意刁难。
礼部主事脸色有点僵,强辩道:“你巧言诡辩!历代岁贡织造都有定速。唯独你新司拖沓,分明是恃宠而骄,轻视古礼!”
两人正对峙着,廊外传来一道温润沉稳的男声。自带凛然威压,平息了全场的躁动。
“历代定速,未必适配今日的精工。”
李申新缓步走进织造司公堂。眸光清淡地扫过那名主事。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前朝织造,重速度轻质量。纹样常有细微疏漏。历年太庙核验都有批注,只是没人深究罢了。”
“如今新司求精不求粗,求稳不求快。严谨精工,敬畏礼制。反倒成了过错?”
他身居王爷高位,洞悉朝堂旧事。一句话就戳破了旧制历年的弊端。
礼部主事心头大凛,瞬间收敛了傲气。躬身垂首:“下官……下官不敢。”
“不敢,就秉公督办。别拿私念苛责精工。”李申新淡淡开口,气场稳压全场,“岁贡重礼,敬的是先祖礼制,不是官员私威。往后织造司的精工工序,无需无端苛扰。”
一句话,彻底杜绝了礼部官员的日日刁难。
两个礼部官员再不敢多说半句。悻悻地退到一旁。从此收敛了所有刻意挑剔,再也没有半分寻衅之举。
堂中紧绷的气氛尽数消散。匠人纷纷松了口气。心里愈发敬服吴倩和靖安王。
风波平息。吴倩抬眸望向李申新。眼底含着浅浅的谢意。
李申新回望她。目光温柔笃定。无声示意她安心施为,不必怕人。
秋阳穿过窗户,落在满案的精工锦缎上。新旧纹样交相辉映,庄重又鲜活。
古礼不废,新制长存。匠道坦荡,风雨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