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这两日明显热闹了起来。
自从秦氏在饭桌上提到要去寺中祈福,府中的下人便开始暗中收拾行李。
香烛、供品、换洗衣裳,下人们一箱一箱往外抬,动作不算张扬,却井然有序。
关于去寺庙这件事,秦氏明面上说是去去晦气,实则全府上下心里都清楚。
夫人这是想要带着表小姐离府。
至于为何要带她走,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夫人待人一向温和挑不出错处,表小姐身为苏家人,身为老爷的外甥孙女,身后还有皇帝一旨赏赐下来的金山。
这无论从哪个方向看,他们也觉得夫人没道理赶表小姐出府。
这一局,瞒天过海。
秦氏都走得极稳。
苏逢舟站在回廊之下,看着小厮将檀木箱抬出院子,神色始终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直至第三日晨时,府门外传来马蹄声,正是秦氏两个养在寺中的两个女儿回府的日子。
马车还没停稳,秦氏便先一步迎了上去。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对襟长衫,衣料上绣着折枝海棠,发髻梳得极为规整,眉眼温和。
若远远看去,倒真像个极好相与的苏府当家主母。
“这一路上可累着了?”
“慢些下来,别着急,当心摔着了。”
车帘被人轻轻掀开,身为长姐,苏雪先一步下了马车。
她今年不过十之有二,模样清秀端正,身上自带着一股世家之女特有的沉稳气度,她走下车后,规规矩矩朝秦氏行礼。
“母亲。”
随即苏雪缓缓抬眼,朝着府内看了一眼,语气克制而有分寸,这会像是随口一问。
“我们这一路上听见不少传言,听说侄女已经到府上了。”
还未等秦氏回答,马车的帘子再次被人掀开,少女明媚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
“母亲!!!”
苏晴没用任何人搀扶,是从马车上跳下来的。
她比苏雪还要小,今年不过十岁,性子自然是极活泼的。
不过脚一沾地,便急匆匆朝秦氏扑过去,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早已背着母亲悄然探入府中,四处张望着。
“侄女好不好看?”
“听说她比我和姐姐还大?她可真有意思,偏偏要生在我们前头去。”
秦氏和雪儿相视看了一眼,被她这话逗得忍俊不禁,轻轻笑着。
秦氏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就数你没规矩。”
那语气听上去虽说带着几分责怪,却宠溺的很。
这一幕落在回廊下的苏逢舟眼中,却像是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
从前阿父阿母打完胜仗回家时,她虽性子冷,可每每到那时,也会同她们那般站在门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问他们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还有——
下次什么时候离开。
对于苏逢舟来说,仿佛只有那个时候,她才真正像个孩子。
可每当问到离开的时候,阿父总是不回答,只是一味从怀里掏出些稀罕玩意递给她。
还总是神神秘秘地说,是从某个遥远又偏僻的小村子买来的。
“乖女儿,你可别看它丑就嫌弃它。”
“你可知晓,它好就好在,除了丑,无甚旁的优点。”
“单是这一点,就足矣说明,此物当真是这世间难求极为稀罕之物。”
苏幸川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神色还带着几分假正经,可苏逢舟接过那极丑的物什时,还是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阿父说的是,只是有一言不对。”
“此物除了丑,恐还有辟邪的作用。”
那时阿父只是哈哈笑着,落在苏逢舟眼中,倒显得这位震天响的大将军威名,颇有几分幼稚。
尽管她心里清楚,那些口中叫不出名字的小村庄,是阿父为了哄她开心现编的。
但她,却是真的开心。
眼前的甜蜜幻象悄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秦氏同女儿们的吵闹声。
苏逢舟神色微怔,很快敛起情绪,此刻她正站在廊影与晨光的交界处,衣裙素净,神情安静。
仿佛她本就该站在那里。
“舅婆。”
她上前见礼,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秦氏回过头时,面上浮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欣喜。
“来得正好,你们姐妹几个快见见。”
苏逢舟闻言眉头轻蹙。
按照辈分,她该朝着这两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分的表姑见礼。
但此刻,秦氏却说当做姐妹。
苏逢舟的身子微顿,一时间看不明白秦氏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思索间,她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苏晴、苏雪二人身上,垂眸时,恭恭敬敬行了个见长辈的礼数。
“侄女见过两位表姑。”
苏雪神情淡静,看向苏逢舟的目光带着谨慎的打量,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见她行礼,苏雪很快走上前抬手将其虚虚扶住:“不必多礼。”
“母亲既说当姐妹相处,你年长些,日后只当同辈,唤我雪儿,唤她晴儿即可。”
苏逢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惊了一下,却未曾起身。
说实话,她原以为这两位表姑,多半会像秦氏的性子。
再不济,也该是个颇受宠爱、骄纵的世家小姐。
可这……
还不等她细细思量,苏晴直接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动作粗爽,不比苏雪柔和,这会正凑近仔细打量着。
“原以为你不在京中长大,性子该有趣些。”
“没曾想竟如此守礼。”
这话虽说得直白,但听着却知晓这其中并无恶意。
苏逢舟看着两人,脸上带着笑,将心中疑惑掩得很好,就在此时,苏晴忽然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随后展颜笑着:“不过……”
“大侄女,你可比我想得更好看~”
苏逢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苏晴就被秦氏一把拉回身侧。
“女儿家的皮相而已,好看与否,不过是多几户夫家挑选。”
“过两年后总归会变了模样的。”
秦氏将这话说出口时语气随意,却像是轻而易举便替她定了价。
苏逢舟面上表情无甚变化。
只是缩在袖中的指尖却下意识微蜷。
*
用晚饭时,苏家众人难得齐聚一堂。
苏远安今日心情极好,一连饮了两杯酒后面颊红润,看向两个女儿的神情越发慈祥宠爱。
“近来府上确实不太顺,母亲赶在你们回来前,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等你们休息半日,明日我们便一同出发去寺中。”
秦氏闻言点头,顺势接过话茬。
“是啊,孩子们难得齐全,一起去还能热闹热闹。”
烛火摇曳间,苏逢舟什么都没说。
只是细细听着,偶尔抬眸时与秦氏的目光短暂相撞。
她们二人。
一个笑里藏刀。
一个神色安静。
谁都没多说一句,但都清楚,此行,是她与秦氏正式对弈的——
第一局。
*
夜色渐沉,苏府各个院落陆续掌灯。
正院的热闹散去后,苏逢舟并未在席间多留,而是向苏远安与秦氏告退后,便回了自己住的院落。
这一路走来回廊幽深,灯影摇晃,方才在厅中的热闹与笑意,与她仿若隔了一弯幽潭,正渐渐散去。
她回屋后,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将发间簪钗尽数卸下后,仅用一根素白玉簪轻轻挽着。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颊,皎肤如雪,眉眼内敛安静,比白日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屋内静得能听见喘息声。
这才是她的常态。
苏逢舟坐在窗下桌旁,低头翻看着从边城带回的那卷旧书。
书页翻地不快,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
今日见到苏雪、苏晴二人,她心里多少有些疑惑,却也有一丝莫名的感觉。
不是平日里的戒备,也不是算计。
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轻松。
上次有这种感觉时,还是几日前离家时,与家中府上那两个贴身丫鬟道别。
她正想到这里,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就像是有人刻意放缓了步子,生怕惊动旁人似的。
苏逢舟眉心紧蹙,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紧绷起来,她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屏息凝神。
直至下一瞬,窗棂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后,她才轻轻抬眸,松了口气。
“大侄女——”
外面压低了声音,言语中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是我。”
她慢慢起身推开窗子,果然看见苏晴此刻正站在窗前,怀里还抱着个用棉布裹着的小包袱。
身后,还跟了个面上无奈却又带着歉意的苏雪。
苏逢舟望了一眼周围,轻声开口:“你们怎么过来了?”
她声音不大,可相比较苏晴的声音却还是大了些许。
“嘘——”
苏晴抬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看向周围有无异动的眸子亮晶晶的:“母亲刚歇下,院子里人少,我和姐姐是偷偷过来的。”
苏雪嘴上带笑,眉眼间虽无奈却看得出,她极宠着这个妹妹:“实在是叨扰,我们原不该打扰你,只是晴儿闹得厉害。”
“我哪有闹!”
苏晴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反驳,随即又像献宝似的,将怀里包袱往前苏逢舟面前递,面上绽开笑意。
“大侄女!这是给你的~”
苏逢舟眉心微动,视线下意识落在那包袱上,沉了半晌后将视线落在她们二人身上。
苏晴神秘兮兮地眨着眼睛,面上却是止不住的兴奋。
原以为侄女见到那包裹时会开心,只是现在看着苏逢舟依旧平静的神色,她原本的兴奋的表情,这会反而变得有些许局促。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我们觉得……你或许会喜欢。”
苏逢舟眉心闪过,默了一瞬,随即将屋内的门打开。
“进来说吧。”
窗门一关,烛火微晃,连同外面的风声一起被隔在远处。
苏晴这会已然忘了方才的局促,一进来就忍不住四下打量,眼中满是新奇。
只觉这屋陈列虽不如她们的屋子,可看上去却叫人觉得极为舒服:“大侄女,你这屋子好静啊。”
苏雪勾唇轻笑:“你若是住进来,只怕此处就不会静了。”
苏晴乖巧坐在姐姐身侧,转头时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苏逢舟接过包裹,在桌上慢慢展开。
映入眼帘的一只小巧银铃手串,银色微旧,却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明亮,若细细瞧去还能发现那铃铛内里竟带了层细软的棉。
轻轻晃动时不会让人觉得有半分吵意,有的,只是晃动时发出地极细微的响动声。
苏雪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这是晴儿挑选的,铃铛内里的棉也是她亲手所制。”
“她知道你要来,便特意提前打听过你,觉得你走路太轻,说话也太轻。
“若是戴着这个,旁人总不会轻待你。”
苏逢舟拿着银铃手串的指尖一颤,此物虽说不上精巧,可将其解释一番后,又却偏偏叫人暖到了心里。
说起来,这还是阿父阿母死后,第一次有人愿赠礼于她,她放在手中细细摩挲着。
良久抬眸时,语气认真:“谢谢你们,我很喜欢。”
在听到这个回答时,苏雪、苏晴二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面上皆绽开笑颜,只不过苏晴没有苏雪内敛。
“我就说吧!大侄女肯定喜欢我挑的~”
“是是是~还属你最讨人喜欢。”
屋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苏晴性子跳脱,说起外头所见时眉飞色舞,苏雪偶尔插一句,语气温和,却是句句正中要害。
苏逢舟只是垂眸听着,偶尔应声,更多说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她们,似乎是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久违的热闹。
她定定看着面前的两人,忽然意识到。
今夜,或许是她入京以来,第一次不必揣摩、不必设防、不觉心累的一次相处,没有身份的试探,没有言语的讽刺,更没有见招拆招。
有的,只是最单纯的相处。
苏晴眼睛亮闪闪的,忽然来了兴致:“等明日去了寺里,你同我们一道住吧?晚上一起说话很热闹的。”
苏逢舟轻毛轻颤,眸中闪着细碎的光,她知此行恐有太多非己所愿之事,却还是轻轻勾唇应下。
“好。”
这会夜已然入深,苏雪看眼屋外的天色,低声催促:“晴儿,我们该回去了。”
行至门外时,苏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欢脱的脸上是少见的认真。
“大侄女,你同我想得不一样。”
听着这话,苏逢舟的身子微微一怔,一时间不知应当回些什么,谁料下一秒,苏晴的脸上再次绽开笑意,仅留下一句话就跑了。
“你远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我和姐姐都很喜欢你!”
“尤其是我!我最喜欢你!”
屋外脚步声渐远,直至最后地喊声也被风声掩盖时,苏逢舟的身子仍旧在停留在原地。
回屋后,她垂眸看向那串被红布精心包裹的银铃时,指尖轻轻拨动了一下。
铃声极轻,却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
翌日,城西军营处。
陆归崖从外面回来,披风未解,掌心带着血迹,眉眼间还有尚未消散的寒意。
“将军。”
亲兵快步上前,语气有些迟疑,言语间还时不时地偷瞄上两眼:“人……没追上。”
陆归崖俯身净手的动作一顿:“往哪个方向去了。”
“许是城边那座云冠寺中。”
陆归崖眉峰微挑,语气冷沉:“那就把寺围起来,抓。”
亲兵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似乎犹豫:“只是属下探得消息,苏府众人一早便启程去寺中,说是祈福。”
“不知今日此番是否会惊了他们。”
陆归崖的动作猛地停住,那抹杀意未散的双眸,也在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静立原地,半晌未动,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亲兵见状有些不敢动了。
陆归崖那笑意里,让人听不出喜怒,却隐隐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半晌后,他缓缓抬手解开披风,语气极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这云冠寺——”
“本将军,亲自去。”
(3.13已修 )
因为长篇是第一次写,算上存稿的话,现在这本也陆续写了20多万字了,后面的话写着写着来了手感,比前面可能好一些,所以一直想着全精修完再写。
但现在感觉进度有点太慢了,打算全都写完之后再回来重修,这样可能进度会快一些,后续精修的话,不会经常,会一个一个章节修下去,非常感谢小读者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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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