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崖应声挑眉,他看人看事从不只看表面。
他清楚,知意既然能把所有人都支开,连他都不留,就绝不会只是一句“不能去”这般简单的话。
更何况,这小丫鬟是拖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身子,一路爬过来的,能让她做到这一步的,就绝不会是什么轻飘飘的提醒。
他原还想再听下去,她究竟要说什么。
却于下一瞬,失了神色。
只见知意眼前一黑,整个身子猛地一软,话音尚未落下,人便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此番动静若非元清、元明二人一直扶着她,只怕她这一摔,是要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的。
“知意!”
苏逢舟见状神色骤变,连连快步上前,反手扣住那纤细腕间,欲探其脉搏。
不过是刚搭上的瞬间,她的眉头便紧皱不松,指尖下的脉象紊乱虚浮,偶会失上脉搏片刻。
直到确认只是力竭,这才终于松口气般将手收回。
这一个月,她不敢去细想,知意究竟流了多少血,只知道,能活着撑到她回来,已是不易。
再加上方才院内云溪一事,知意因担忧一直候在外面,这番折腾她早就耗尽了气力。
更别提现下强撑着身子爬了这般远。
知意的这点力气,只怕是把命都掏空了。
苏逢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元清、元明将人抬走。
院门合上的那一刻,吹在身上的风像渐渐冷了下来。
可她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打从她走后,苏府众人便被带进吴江府上,此番探查,就连陆归崖的人都是刚探到风声。
可他们被关时饱受折磨,直至此刻才被她与陆归崖二人领兵救出。
按理说,他们是不可能会知晓那般偏僻的宅院,并知晓其中危险的。
苏逢舟清楚,有些事就算不用细想,也绕不开一个人。
只是……
她想不通。
依临兆所言,那挂了满院的**图,究竟有何用处?
那些画卷,既不是名家之作,也谈不上精致,若只是挂些艳俗画卷,究竟何至于要暗卫精兵昼夜不间断把守在那里?
这一切都太刻意了。
像是在遮掩些什么。
她忽然想起陆归崖曾说,也许私藏阿父阿母尸身之人,也可能与之有关。
可若真是他……
一个城府如此之深的人,怎么可能长达两个月还未将这些断他前路之事,都处理干净?
苏逢舟这会的思绪被拉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乱,像一局被人刻意搅乱的棋,落子时无序,却偏步步指向同一个人。
她不明白吴江做这一切的意义,也看不清他的图谋。
大抵是想得太过入迷,这会被陆归崖拉近屋内坐下,恍然间才回过神来。
他垂眸看着苏逢舟这幅模样实在是心疼,可又不知应当如何破局安慰她。
但有一点他十分确定,夫人极为聪明,定能想明白这其中利害关系,只是人在承受巨大痛苦时,难免会在死路辨不清方向。
思及此处,他终于下定决定,为苏逢舟落一子辨明方向的棋。
陆归崖轻声开口,声音低而稳。
“这府邸署名在你名下,却非你父母所置,也非圣上所赐。”
“能动用这般财力物力之人数不胜数,单凭这一点,你能怀疑之人众多,定是毫无头绪。”
“但能做到这般了解你的,只会是相熟之人。”
陆归崖的身子微微一顿,他本可以直接告诉苏逢舟应该怀疑谁。
但他不想。
他想给她充足的自由,给她选择和考量的权利。
他也不怕她会想歪,亦或是走偏,人难免在选择上会兜兜转转。
但无妨。
这一切只要有他在,万事皆可兜底。
思及此处,陆归崖高八尺的个子正缓缓蹲在她身前,抬手轻轻抚平那双柳叶眉时柔声开口。
“苏逢舟,我同你说这些,不是给你压力。”
“我知你心中猜忌,知晓你的犹豫,我只是担心你会承受不住。”
“怕你心里难受。”
见她神色缓和一些,男人温热的掌心轻轻抚上那张瓷白的小脸,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今夜我们子时出发。”
“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苏逢舟闻言朱唇轻勾,双眸落在他身上时,如昼夜星空,闪着碎光。
她知晓陆归崖的安排,知晓他的顾虑,更知晓男人八尺身形下的玲珑心思。
她都懂,都明白。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难受。
因为她清楚,这些事定和吴江脱不了干系。
她也曾劝说过自己多次应该勇敢面对,可她就是做不到在最短的时间里接受这一切。
没法接受阿父阿母对他的兄弟之情,皆是吴江的计谋。
没法接受他们一家人一颗颗诚挚的真心交付而出,却被吴江当成笑柄,将他们当成傻子一般戏耍。
她恨。
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为阿父阿母鸣不平。
可她若真轻而易举就恨,就替双亲鸣不平,反倒显得,她是真的认同阿父阿母被如此狡诈之人坑害至此。
她不想。
半晌,苏逢舟深吸一口气后,心中思绪慢慢清明,垂眸看向蹲在自己身前之人,点头间眉眼弯弯。
“陆归崖,我饿了。”
男人应声桃花眼轻弯,颔首间拉过她的手晃了两下:“想吃什么?我让临兆买回来。”
“想出去吃。”
*
边城不比京城热闹,既没有成排酒楼,也没有精致招牌,大多是自家灶火,烟火气极重,就算是想出去吃些什么,也不用花像京城那般多的银两。
这些开铺子百姓,不过也是图个事做,民风质朴,简单,大抵就是苏逢舟能想到唯一可以形容边城的字眼。
他们此行,身侧只跟了元明和临兆两人,元清则是守在两个丫鬟院落之外。
“云叔,四碗面汤,四张馍。”
她拉着陆归崖坐下,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边城一般,元明、临兆对视一眼过后,也跟着一同落座。
“哎呦!”灶台后传来笑声,“回家了,还知道来看云叔,算是叔没白疼你!”
云叔拄着腿走出来,笑得满脸褶子。
他当年也是跟着苏将军上过战场的将士,只是后来伤了腿,别说上马,单是走路都会坡脚,便从战场上退了下来,做了寻常百姓。
只是那般骄傲的人,自打变成废人后,一度觉得日子没了盼头,想过轻生,还是苏幸川出钱,给他开了这一处小铺子,让他能在好好生活的情况下,有所依傍。
开张第一日,苏逢舟便被阿父阿母带着来尝云舒的手艺,来捧场。
后来阿父阿母上战场,不常在府上,她便成了此处的常客。
不知为何,此处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家”的感觉,苏逢舟曾见过他上战场,着大红披风,穿甲胄的英勇模样。
就连她都没想到,云叔不仅打得一手好仗,也做得一手好汤。
只不过,那时她年纪小,不懂得人活于世,世事无常,变化万千,却也清楚,云叔心中的光灭了。
“舟舟,汤来喽!”
他将面汤和馍放在桌上,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苏逢舟盯着看了一眼,忽然有些出神。
“这回还带人来了?”
云叔笑着看向陆归崖,随后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不准备介绍介绍?”
这会她虽尚未开口,但坐在一旁的张大娘却插了话茬进来。
“你个老光棍能看出什么,凭着这位的气度,一看就是那位权倾朝野,立下无数战功的陆将军。”
陆归崖面上带笑,朝着他们二人轻轻点头:“二位谬赞,在下陆归崖,正是其夫。”
陆归崖这三个字一落,周围的声音立刻炸开锅来。
“这位可是传言中,抢亲我们将军嫡女的那位夫婿?”
“瞧着相貌倒是一顶一的,就是看着有些太煞人了。”
“是啊,也不知我们小姐跟了他可否会受了委屈啊?”
边城自然听过京城的那些传言,譬如抢亲一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陆归崖以权谋私,强抢良女,也有说他罔顾礼法,只手遮天。
更有甚者,还说苏逢舟受皇帝那般厚礼,是要入宫为妃。
说什么的都有。
但他们二人确实是至今未曾澄清过什么,苏逢舟听见这些传言显然是面色微怔,视线下意识落到身侧之人身上。
但却见他并无半分诧异时。
她便了然,这些传言陆归崖都听知晓,只不过却从未告诉过她。
就算如此,男人这会仍一副并未打算解释的模样。
视线相对较,陆归崖叫她面色不对,正微微偏头看她。
这一看,反倒让苏逢舟心头泛起几分酸涩。
二人没成亲前,他是众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将军,是众人眼中的杀神,任谁看去也不敢僭越半分。
更遑论说他疯了,而被停职。
但周围百姓不知这其中一二,这会大多都是带着好奇神色,将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她的身上,似是在等她作答。
她勾唇浅笑,应声开口,视线却直勾勾落在陆归崖身上:“他没有强抢,我也不是被逼的。”
“而是——”
“自愿的。”
苏逢舟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锦绣罗裙,鬓间单簪着一支金钗海棠,这会正弯着眉眼,眼睛亮闪闪的看向他。
话落间,周围议论声震天响。
可这一切,仿佛都与陆归崖无关,声音落下时,只见他指尖微微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泛起圈圈浪涛。
他眼睫轻颤,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失神,久久不能开口。
云叔面上带笑,虽是个光棍,可这般大的岁数,不可能半点都看不出来,于是那带着探究的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后,便悄悄退了开。
边城民风淳朴,不拘小节。
此处百姓自然不及京城百姓那般轻声细语,屋内震天响的议论声,引得门外百姓也为此驻足。
可他却于人群中,只能看见她,也只能听见她说的话。
苏逢舟看着他,轻笑间忽然开口。
“陆归崖。”
她语气不紧不慢,带着点轻轻的笑意:“我原以为你是个精明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故意逗他似的。
“蒙受此等不白之冤,竟不会为自己辩上一句?”
陆归崖眉心轻动,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唇上,少女脸上的那点笑意太晃眼,他喉结微滚,胸口轻轻起伏,声音低沉。
“我是自愿的。”
苏逢舟闻言一噎,随即失笑:“你学我?”
“夫人错了。”
他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不动声色的亲昵。
“这叫——妇唱夫随。”
她没再接话,面上看是低头喝汤,可碗下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周围还在吵,可这一桌,却像被生生隔开了一般格外安静。
临兆与元明二人这会已经喝了三碗面汤,相比较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这两个贴身亲卫,倒更像是饿了好多天来霸王餐的。
空气中沉了一瞬,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再度开口。
“多谢……”
话至此处,他们二人身形一滞,相视一笑。
有些话,尽管他不说,苏逢舟也清楚。
像今日坊间传言的这种事,陆归崖完全有机会为自己解释。
可他没有。
相处虽只有一月,可造势这一招,苏逢舟清楚,他用得比谁都精。
若他想,这言论便会如腥风血雨般卷到她的身上,甚是卷至帝国。
但他没有。
他不想将苏逢舟牵扯进去。
他是想保护她。
哪怕是在这场没有硝烟血迹的征战中,以血肉之躯挡在她身前。
也是他心甘情愿。
可苏逢舟心里却觉得夫妻二人,应当携手一起走过那些难走的路,而不是让一个人一直淌着浑水,她想陪在他身边,同他站至一处。
但这一点,她想错了。
陆归崖从不在意外人如何看他,也不在意周围人的说法。
只是偶尔有时,会深陷泥沼,不知她那日的选择,究竟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不过好在,属于他的那一小舟,于今日,将他于一片茫茫海水之中,解救而出。
格外及时。
陆归崖想:他的心,好似又更爱了她一点。
只是他们不知,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早就被对面一处酒楼中人看了去。
吴江此时正站定于窗前,身后桌上菜肴未动分毫,显然是已经凉了,可他却只是静静看向对面铺子里那抹淡紫色身影。
身后脚步声走进,他却未动分毫。
“将军,上头传话说,必须在今夜将货都运出去。”
他没有回话,也没有应声,只是眉心紧皱。
原本这批货并不需要运得那么急,他还能快点去找她,但因陆归崖来此,上头怕被这狗鼻子发现,这才催着将约定日子提前。
见他不说话,身侧亲卫试探性开口,轻唤了一声:“将军?”
半晌过后,吴江终于开口,不过说得却是旁的。
“你说,对于一个女娘来说,究竟哪般夫君更重要。”
亲卫不解,本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寻一个答案,可目光所及之处,却空无一人,终无奈思索半晌后,缓缓开口。
“想来当是可依靠攀附的夫家,享之不尽的富贵日子……”
“以及,一个爱她的夫君。”
吴江闻言眉间舒缓,这才回过头去,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后,这才轻声开口。
“我觉得也是。”
大抵是那声音太轻,轻得不足以让那亲卫听清:“将军说什么?”
“没什么,传话回去,货今日便会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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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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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