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苏将军府朱门大开。
高悬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几分沉稳的光,朱漆廊柱列于两侧,府阶之下,上百亲卫列阵而立,肃杀之气与这座早已陷入一片死寂的将军府,生生撞在一处。
自苏将军夫妇死后,这还是苏将军府第一次有了几分热闹之景,故此,边城百姓纷纷驻足,有人面露惊色,有人屏息不语。
而这一切的中心,只站着两人。
陆归崖牵起苏逢舟的手,指腹收紧,十指相勾,在众人面前缓缓举起。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足矣让围在此处众人皆听清:“苏将军嫡女,苏逢舟。”
“乃本将军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语气沉稳,声调不高不低:“日后见她,如见我。”
话音落下,将军府外,亲卫齐声应诺,声浪翻涌,几乎震得人心口发紧。
还未等苏逢舟回神,府外便有下人鱼贯而入,十余只朱木箱子被稳稳抬进府门,虽箱盖未开,却已能让人见其中分量几何。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侧眸。
陆归崖这会却已低头,凑近她耳畔,语气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迟来的三书六礼。”
“夫人,莫怪。”
这一声夫人,叫得自然又从容,她闻言粲然一笑,朱唇微扬,
那笑意落进陆归崖眼中,似羽毛般在他心口轻轻点了一下,泛起起圈圈涟漪。
他一时忘了收敛,眉梢轻挑,薄唇微微翘起。
苏逢舟视线越过人群时,忽而顿住于亲卫之中,有一人尤为扎眼。
那人不执刀,不持弓,只抱着册子与笔,低头写得十分专注。
她轻声开口:“那人是——”
陆归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而低笑,笑声贴着她耳畔,带着丝丝痒意,让苏逢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书写你我故事的,话本先生。”
见她仍不解,陆归崖面上笑意不减,开口解释:“这京中皆说你我夫妻二人,一个疯了,一个祸水。”
“有个话本先生,也好叫那些看你我热闹之人,气上一气。”
他说话时,眸子眨也不眨的落在那张瓷白小脸之上。
此话他说的不假。
当然还有另一方面。
是他想留下些什么,待日后老了,他再将这些老掉牙的故事讲给她听。
虽尚未白头,可如此行事,他光是想想便觉得肆意快活。
苏逢舟闻言朱唇勾起,眉心带着几分无奈,转头间正欲再说什么,鬓间那支金步摇轻晃荡漾开来。
两人于这一瞬皆失了心跳。
霎时间铜鼓喧天,她只觉唇角温热,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少女的温润可人的朱唇,于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擦过男人面颊,落下一吻。
那感觉极轻,尚带着几分猝不及防。
她呼吸一滞,脚步不受控般下意识朝后退苏,却被他臂弯虚虚圈住,男人宽厚的掌心带着几分炙热的温度灼在腰肢,让她退无可退。
慌乱间,再度挪动脚上步子时,朝前迈去,原已褪去消失殆尽的吻,再度擦过面颊吻了上去。
这一次,相比先前那一吻停得更久。
陆归崖笑意明显乱了分寸,直至他垂眸带着一抹灿然的笑意时,苏逢舟终于回神,侧步退开,耳尖虽烧起圈圈红晕,却仍挺直脊背。
这些动作落入那双含情眼时,带着几分难以压抑的深邃。
陆归崖面上笑意带着几分挑逗,这会儿正俯身侧在她耳边,轻声道。
“你我虽是夫妻,但别轻薄为夫啊~”
他尾音拉得略长,语调含笑,虽并未收敛半分,却无半分轻佻,反倒是温和得叫人心口发热。
“若是叫旁人看去,定会以为是为夫私下亏了夫人,不让夫人亲上一口~”
苏逢舟这会被逗得,那张小脸白里透着淡粉,可那腰板却挺得笔直,好似陆归崖口中所说之人不是她一般。
缓缓抬眼撞上那双含笑的明眸时,她脸上羞涩早已不见分毫,开口间,带着似乎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谁说我想亲你了。”
“方才那般任谁瞧去,都能瞧出此番不过是个误会。”
秋风习习,鬓间青丝勾着耳畔,金步摇相碰间,发出细碎的响声。
就算是此番驳面子之话,陆归崖面上却未见半分不悦,他唇角含笑,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正想着应当如何做解时。
少女那抹温润如月般的声音,在他心口处带着几近毁灭的感觉,于此刻彻底炸开。
“我苏逢舟做事,向来敢做敢当。”她朱唇勾起,白里透粉的小脸绽开一抹笑意,抬手时的动作未有丝毫急切。
只见她的指尖稳稳扣住陆归崖的衣领,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呼吸相触的那一瞬,她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情绪,那并非玩笑,也不是轻佻,而是几乎被她逼出的,还尚未敛起的认真。
苏逢舟睫毛轻轻一颤,目光自他眉眼滑落,掠过鼻梁,薄唇,最后重新落回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中,一字一句道。
“方才是意外不假。”
她语调顿了顿:“但现下——”
“是我要吻你。”
话落间,她手上力道未松,脚下刚要踮起,却被他抢先一步。
只见他轻轻抬手,将手心搭在她的肩上,将其接下来的动作,以最温柔妥善的方式按了下去。
陆归崖颔首间低声笑了一下,气息贴近时,却没有再近半分:“此番就算是夫人主动。”
“也不该由你迎合。”
“无论是现下,还是日后,夫妻之间,该低头的人迎合之人——”
“只会是我,也只能是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缓神色认真,似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之事。
下一瞬,他带着滚烫温度的掌心覆上她的后颈,灼烫感透过衣料传来,稳稳地将她护住。
陆归崖俯身,这一吻落得极轻,带着几分珍重与怜爱。
那感觉不像索取,更像是反复确认,唇瓣相触的瞬间,一股股温热的感觉逆流而上,他明显放慢了力道,生怕惊着她。
苏逢舟一时忘了呼吸,指尖下意识微蜷,心尖颤动何止一星半点。
直至他稍稍退开,她才将将回过神来。
“你我还我要事在身,若夫人还未亲够。”
他敛起眼底那几分难压的情愫,鼻息间轻轻吸了一口气后,嗓音带着些许沙哑,轻轻开口。
“可待归来你我二人回房后,让夫人亲个够。”
*
虽说陆归崖已被撤了军职,可该有的仪制与阵仗,却半分未减。
依旧十分张狂。
马车内静得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苏逢舟掀开帘角,往外望了一眼。
此行之人数量不在少数,若只是亲卫,哪里会有这般阵仗,想至此处时不免心生疑惑。
这会还尚未开口,身侧之人已低声解谜:“那是陆家军。”
他顿了顿,随后又补了一句:“只有陆家与帝王知晓,故此,对外我只宣称是亲卫。”
苏逢舟闻言轻轻点头,帘子缓缓落下。
都说天子多疑心,能容得下陆家有私军,这份信任,着实重得不像话。
她神色轻缓,淡声道:“不过是要人,便是只有我与你,再带元清、元明、临兆三人,也要得回来。现如今你被停职,你我自当低调,又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陆归崖面上笑意极浅:“吴江此人,惯会看人下菜碟。”
他声音低缓,却带着笃定:“他敢把苏府旧人尽数带回府中,便是笃定,你迟早会回来寻人。”
“你们相处多年,他知你重情重义。”
“那些人,便是你与阿父阿母最后的牵系,握着他们,便是等同于握着你的命门。”
话音落下,车厢里骤然安静了一瞬,他们谁都清楚这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苏逢舟,他远比你想得,还要有城府。”
“若吴江没有行出此事,或许我会怀疑,是否自己当真是查错而错怪了他。”
他喉间一紧,声音沉了几分:“可如今看来,岳丈岳母尸身一事,他未必不知。”
她指节微白,这是她最不愿听见的答案,却也是最像真相的答案。
不愿面对。
可现如今,她甚至避无可避。
苏逢舟曾无数次幻想,但凡命运肯饶过她一回,让她与家人相伴,如今又怎会成了奢望。
马车内再无言语。
陆归崖没有再说话,他清楚,这时候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清净。
给她时间,容她自己想清楚这些事情。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她需要时挺身而出,在她不需要时,一言不发伴其身侧。
*
边城不过就是个小城。
今日东边发生的事,不过午时便会传遍整个城内,此处虽距京城隔了上千里,消息传得却也是颇为灵通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京城中的冷面杀神陆将军被停职后,却仍有百余人的队伍随着。
百姓心中有疑,便纷纷驻足于街道两侧,人一多,声音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这会议论声正顺着风,飘进马车内。
“陆将军不是被停职了吗?怎的还有这般阵仗?”
“停职归停职,你没见那陆家送去苏府的聘礼?那可是一箱接一箱,便是求娶长公主也未必用得上那般气派。”
“还是苏将军之女好福气,能被陆将军相中。”
一旁老妇人显然听不下去了,鼻间冷哼一声:“福气?能娶我们苏将军之女,那是陆将军的福气。”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若是细细想去,这话确实如此。
陆归崖少年成名,战功赫赫,他随军多年,刀口舔血,立下的功勋桩桩件件数不胜数,权势声名,早已凌驾同辈之上。
可苏逢舟,也从来不在其下。
虽为女娘,却随军行医,救过将士,也救过百姓,谋略在身,胆识不缺,边城多少人家受过苏家的恩情,就连军中权贵,也皆由她救治。
苏家打过的胜仗虽不及陆家,却场场都是硬仗,哪一场不是拿命换来的?
如此两家除去地位而言,本就门当户对,又哪里分得清,究竟是谁高攀了谁。
只是陆归崖于边城百姓而言,终究太远,远在京城,远在朝堂之上。
可苏逢舟不一样,她就在这片土地上,她救过的人,护过的城,都是眼前这些活生生的百姓。
若说边城百姓真要偏向何人,那这一份心,只会落在苏将军之女,苏逢舟身上。
马车缓缓停下,吴将军府映入眼帘。
原本还带着看热闹心思的人群,神色悄然一变,谁也不曾想到,他们此般阵仗,竟是来这吴将军府。
若说苏将军夫妇身死前与吴将军关系极好,他们回边城后首来拜见,也是应该。
只是……
这般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拜见。
倒活像是来打仗的。
陆归崖伸出手,腕骨翻转,那双小巧带着微凉的青葱玉指,便落稳稳落于带着温热且宽广的掌心。
他面色骤冷,唇角勾着几分戏谑,低声开口时语气平静。
“夫人,今日这吴将军府。”
“便是为夫,替你杀下的第一局。”
一句迟来的新年快乐,在这送上对大家最诚挚的祝福。
(已修)
【新春特辑小剧场】
街上爆竹声四起,街上百姓尽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陆归崖趁人不注意,将一个金元宝塞进苏逢舟袖中。
“将军这是何意?”
他眉眼微弯,低笑道:“我比夫人大,这压岁钱,理应是我给。”
苏逢舟却轻轻摇头,觉得不妥,若是新年送礼,她也该回送些什么才是。
陆归崖眨眼间起了小心思,他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
“那就年年岁岁,都压在我心上。”
“为何?”
“因为夫人在我心中,重如千金。”
忽的他话锋回转,薄唇勾起几分坏笑。
“若夫人不愿压在此处,也可压于别处。”
苏逢舟脸一热,只觉他没个正形,抬手欲打却被握住指尖。
人间烟火万家灯火,他望着她,将那副玩笑样子尽数收起。
“新岁安好,愿与妻共白头。”
【新年快乐 】
苏逢舟:“小读者们,新年快乐,谢谢你们这个冬日的陪伴。”
陆归崖:“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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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Chapter37【含新春小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