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黑水泉那一面之后,索鸣把自己关在千户所的偏厅里,整整两天没有出来。

庞五去送饭的时候,看见案上摊满了纸——舆图、账册、边关塘报的抄本,还有几张写满了字的草纸,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涂了又改,墨迹洇成一团,看起来不像是千户在办公,倒像是某个被逼急了的老秀才在写状纸。

索鸣坐在那堆纸中间,手里攥着一支笔,却没有在写。他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被虫蛀了几个洞的旧舆图上,一动不动。庞五把粥碗搁在案角,觑着他的脸色,心想这表情他见过——上回看到这种表情是在沙暴夜之后,千户蹲在城门口检查守门兵伤口的时候。

庞五试着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轻响,索鸣连眼皮都没抬。庞五只好咳了一声,用一种“你不说话我就一直杵在这儿”的姿态开口。

“千户,你这是……在算什么?”

索鸣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庞五以为他打算把沉默当饭吃——他把笔搁下,搓了搓被墨汁染黑的指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十二年前大散关那一仗,兵部派去的监军叫孙廷和。这个人后来升了兵部侍郎,前年致仕回了老家。他致仕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大散关所有的屯田档案封存入库,不许任何人调阅。”索鸣说这话时的表情,就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旧档案,但庞五注意到他搓指尖的动作停了一瞬——那个动作是在碾墨,只是指尖上早就没有墨了。

庞五不明所以,只能等着他说下去。他这辈子打过最大的官是千户,见过的最大官是凉州都司来巡视时那帮穿着漂亮铠甲吃饭不给钱的家伙,对于“兵部侍郎”这种级别的官,他唯一的认知是“那帮人离玉门关很远,远到他们随便写个数字就能让这边饿死人”。

索鸣的眼神在满案的纸张上巡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找到了又移开,最后他看着庞五,用一种极平静的语气说:

“奚首跟我说了很多事。但有些事不是靠刀兵就能解决的。他手里的证据是血——他爹娘的血,他妹妹的血,他自己身上那些刀疤箭伤里的血。我手里的证据是纸——账本上的数字,塘报里的批注,被撕掉的半页档案。血和纸合在一起,才能变成一把刀。”

庞五沉默了一会儿,把他那杆新烟枪从嘴边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他思考问题的时候习惯磕烟枪,磕三下是想,磕五下是没想通。

“千户,你说话越来越像个文官了。以前你骂人的时候好歹还会带两句脏话,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跟背书似的。”

“我本来就是个文官。”索鸣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只不过现在才想起来而已。状元出身、弘文院掌事、翰林院修撰——这些头衔我在汴京没正经用过,到了玉门关倒想起来了。”

他站起来,把案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收好,叠成厚厚一摞,塞进一个油布包里。那油布包鼓鼓囊囊的,边角被纸张撑得棱角分明,封口用细麻绳扎了好几道。然后他走出偏厅,朝营房方向走去。

老铁正坐在营房门口的马扎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块旧毛毡,眯着眼,像是在打盹。春天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连营房门口那几只瘦狗都趴在地上不愿意动弹,老铁脚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估计是明秀端来的,又被他忘了喝。

索鸣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了尘和尚带来的那封信,展开,铺在老铁的膝上。信纸被风吹得轻轻掀动,老铁伸手把它按住了,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因为旧伤而微微弯曲。

“老铁,”索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庞五站在不远处识趣地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天边的云,“我爹信上说的‘朝中有内应’,你知道是谁吗?”

老铁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珠对着信纸看了很久——久到索鸣以为他没听清,正准备再问一遍。然后老铁缓缓地伸出手,用那只还能动的食指在信纸上点了点。他点的位置不是信上的任何一个字,而是纸张边缘一个被撕掉的缺口。那个缺口的位置很微妙——正好是落款该在的地方,正好是写信人本该签下自己名字的地方。他看着索鸣,嘴唇翕动了很久,最终说出来的却是一句答非所问的话。

“老将军在的时候,每隔三个月会收到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没有署名。每次都是我替他拆的——老将军说这种信只能让老铁拆,别人拆他不放心。”他的手指从信纸缺口上移开,落在自己那条瘸腿上,轻轻拍了拍,拍得那条腿微微晃了一下,“这条腿,就是在去接信的路上折的。马失前蹄,摔进了冰河。冰面上溅的血,我在河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才被人捞上来。后来我想,那马不是自己失的蹄——去接信的路我走了三年,每一块石头都认得,偏那次就踩上了冰缝。是有人不想让那封信送到老将军手里。”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不像在控诉,倒像在回忆一桩陈年旧事,但那条瘸腿在毛毡下轻轻颤了一下。

索鸣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封信还在吗?”

“烧了,老将军看完就烧——每封都是看完就烧,从不过夜。可他有一回跟我说过一句话。”老铁抬起眼,看着索鸣,那双浑浊的眼珠忽然变得清明了些,像是被记忆里的什么东西点亮了,“他说,朝中能信的人,只有两个半。一个是韩端——他说韩学士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是个能在刀刃上走还沾不到血的人。一个是方先生——就是你现在叫了尘的那个和尚,他说方先生替他守着后路,守了十几年没让人发现。还有半个——”

他停住了。不是说不下去,是不想说。索鸣看得出来——他认识老铁这么久,第一次在这个老兵脸上看到这种犹豫,不是怕说错,是不舍得说。

“半个是谁?”

老铁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从索鸣脸上移开,转向远处那道祁连山的雪线。午后的阳光照在雪线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雪山的白,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玉门关的城墙挡不住,远到戈壁滩的风沙也刮不到。过了很久,他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得像是怕被风偷走。

“半个,是那个不肯写名字的人。”

索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祁连山,沉默了很久。山脊上的雪终年不化,白得晃眼,白得像是这世上最后一块没被血和沙弄脏的地方。然后他把那封信收好,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千户所走去。

他要写一封信。这封信不能走驿路——驿路上的每一站都可能被人拆开,当年他父亲的信能从大散关传到京城只用了一天,泄密的速度比送信的速度还快。他必须找一个能亲自把信送到韩端手里的人,一个不经过驿站、不经过凉州都司、不走任何官方渠道的人。

他推门进偏厅,铺开纸,提笔蘸墨,却忽然发现上一封信被揉碎吞掉之前,自己竟连“韩端”两个字都不敢往纸上落。

他停了片刻,在纸面上栽下一行字:

“玉门春迟,枣树未花。旧年弘文院中与学士同校的《西域水道记》,有一处疑义,盼赐教。”

这行字放在任何一份例行公文里都不会引起怀疑——前弘文院掌事向直学士请教校书问题,天经地义。但韩端看到“枣树未花”四个字就会明白,这封信不是来问学问的——玉门关的歪脖子枣树是索鸣在弘文院时唯一提过的边关植物,当时他还抱怨过这棵树长得太歪连枣子都是酸的。韩端当时回了一句“酸枣也是枣”,两人为这个无聊的话题讨论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拿到烛火旁慢慢烤干。信上没有抬头,没有问候,没有落款——末尾只画了个极小的圆圈,像是句号,又像是某方已经失踪很久的私印被人轻轻蘸了一回朱砂。他对着那个圆圈看了片刻,确认墨迹干了,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滴了蜡。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

庞五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索鸣手里捏着一封信,身边站着那个从沙暴那夜救回来的年轻商贩。半个月的粮草调理让这个少年长了不少肉,颧骨还是高的,脸上的惊惶却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报答救命之恩的认真劲儿。索鸣救他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回报——当时只是顺手——但这少年的眼神分明在说“你让我去刀山我也去”。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凉州人。”索鸣把信递到他面前。

商贩点头。

“从凉州往东,经武威、过会宁,能不能到洛阳?”商贩又点头,双手接过信,往怀里揣实的动作带着商路上跑惯了货物的利索劲——一看就是常年跟驼队打交道的,知道什么东西该贴身放、什么东西该藏在夹层里。

索鸣从腰间摸出最后几粒碎银子塞进他手里。银子不多,但够路上吃饭住店了。

“到了白马寺,找一个叫了尘的和尚。他问你是谁派来的,你就说‘枣树’。”商贩把这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两遍,用力点头,转身就走。庞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烟枪从嘴里拔出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大概本来想问“枣树是什么暗号”,然后意识到自己不该知道答案。

商贩走了之后,索鸣在案前坐了很久。他把了尘送来的那封信重新抽出来,摊在灯下,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他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大约已是城破前夕——墨迹沉稳,铁画银钩,一笔不苟,像是明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要把每一个字都写清楚。只有写到“可信”两个字时,横折的收笔处略微发颤。那一下发颤,是被炮火震的,是被寒意冻的,还是写到那个名字时手上不自觉加了力——索鸣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又把黑水泉边奚首的话翻出来一句一句地嚼。

大散关的血案、奚家的灭门、朝中的内应,每一件事都像是同一张蛛网上的节点,而他手里已经攥住了几根丝——还不够,蛛网的核心还藏在暗处,但已经能感觉到那张网的形状了:从大散关的东门守军被调走,到奚家被灭门,到赵桓在京城稳坐兵部侍郎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月光洒在千户所的院子里,满地白霜似的。庞五正坐在廊下擦他那杆新烟枪——这杆烟枪自从从凉州捎来之后就被他当宝贝供着,每天擦三遍,擦得烟嘴都反光了。看见索鸣出来,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千户”。索鸣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旗杆下面,仰头看着那面被沙暴撕得更破的黑虎旗。旗上的黑虎已经被风沙磨得快认不出原形了,但还挂在旗杆上,还在风里飘着。

“庞五,”他说,“如果有一天,朝廷派人来查我的底,你会怎么做?”

庞五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枪往嘴里一叼,拿火折子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那团烟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千户,”他说,“你这话问得不对。你应该问——如果有一天,朝廷派人来查你的底,老庞会站在哪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老庞只认一个理——谁跟我一起扛过沙暴,我就认谁。在沙暴里跑过二里地还没掉队的人,整个玉门关不超过三十个,你排第一个。”

四月下旬,一个意外的人来到了玉门关。

那天索鸣正带着几个弓手在校场上练箭。新募的这一批弓手里有两个半大的小子拉弓拉到满手血泡——不是拉弓姿势不对,是练得太狠,手皮还没磨出茧就开始跟老兵拼箭数。索鸣又骂又笑地替他们把护指皮套一一套好,刚套到第三个,嘴里还在念叨“你们当手是铁打的啊”,城门方向跑来一个哨兵,喘着粗气说有一队从京城来的官差要见他。

索鸣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护指皮套,大步朝城门口走去。他的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京城——这两个字在玉门关的字典里从来不是什么好词。

吏部又来查粮秣了?他上回的账目写得清清楚楚还附了损耗明细。兵部又来核对名册了?他上回已经把假名册换成了实名册还抄送了一份给凉州。还是他在弘文院埋的那几根暗桩,终于咬上了不该咬的东西?那个被撕掉的账页,那封被拦截的密信,那个被灭口的奚家——哪一根线被扯动了?

他在城门口站定的时候,出乎意料地,看见了一个熟人。

韩端。

弘文院直学士韩端,穿了一身便装,只带了两个随从,站在城门口那张歪歪斜斜的告示栏前面,正仰着头看索鸣贴上去的粮秣收支清单。他看得极认真,从头到尾一行一行地读,表情就像是在翰林院审阅一份殿试卷子——那种“我既不觉得好也不觉得差但我一定要看完了再下判断”的学究脸。

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索鸣,微微眯起眼,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从索鸣被日头晒黑的脸一路扫到他虎口上的新茧,再到他袍角上没拍干净的沙土,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把小弩上。

索鸣险些没能压住心里的波澜。他快步走上前去,拱手行礼,小声叫了一句“韩学士”。韩端点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没有“你瘦了”,没有“边关辛苦”,没有“陛下甚是挂念”——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去谈。”三个字,把所有寒暄都省了,可见事情不小。

千户所的偏厅里,索鸣屏退了所有人,亲自给韩端沏了一壶茶。茶还是了尘上次带来的龙井,放了几个月已经有些陈了,泡出来的茶汤微微发暗。索鸣心想这大概是整个玉门关最拿得出手的待客之物了,要是韩端嫌弃,他就只能请他喝灶房里的酱汤。

韩端倒没嫌弃,端起茶盏闻了闻,呷了一口。索鸣倒茶的时候手指格外稳,心里却已翻过了无数个念头——韩端不会无缘无故来玉门关。他是弘文院直学士,不是巡边御史,他的差事在京城在文牍上在朝堂里。他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京城出了大事需要他亲自跑一趟边关来传话,要么有人命令他来——而下命令的人,只能是坐在御座上的那位。哪一种都不像是好消息。

韩端把屋里扫了一圈——从被风沙打磨出细纹的桌面,到墙上那幅被虫蛀了几个洞的旧舆图,到窗台上那枝插在破瓦罐里的沙枣花——然后把目光落在索鸣脸上。他没说客套话,只是用那种在朝堂上惯用的、温和却不容打岔的语调开了口:

“京里最近不太平。有人在查你的底。”

索鸣的心一紧,面上却笑了,笑得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听隔壁酒桌上闹出来的笑话。这种笑他在棠梨院练了十年,闭着眼都能调动所有面部肌肉。

“我的底?我的底在汴京城里谁不知道?除了逛窑子就是喝酒,有什么好查的?查我在哪个倌儿腿上枕过?还是查我一顿能喝几壶?”

韩端没有笑。他把茶盏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推到索鸣面前。这信显然不是走驿路寄来的——封口歪歪扭扭,封蜡的颜色也不对,蓝布小包裹湿了半边,像是被夹在什么别的东西里带出来的,大概藏在一件脏衣服的夹层里或者一捆药材的麻绳底下。

“这是我在凉州截下来的。写这封信的人你应该认识——兵部员外郎钱敏中,弘文院你们一块儿待过的那个书呆子,你走之后他专门负责大散关叛首的旧档整理。他在信里跟他的同年私下打听:索鸣在京中是否有过异动——尤其是一份关于大散关叛首的旧档调阅记录。”

索鸣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他在弘文院确实翻过那份旧档的目录页,但他没有调阅,因为他知道那份档案根本不在弘文院的架子上,早就被人转走了。可钱敏中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查这件事?他自己不可能有动机——那个书呆子胆小怕事,连出门忘带雨伞都怕被淋出病来。是有人指使他,而且这个人知道用钱敏中来打头阵最合适:一个胆小的人不会引起怀疑,一个经手旧档的人有正当理由查这件事。

韩端看出了他的疑惑,语气更低沉了几分:

“钱敏中只是个卒子。他这个人胆小怕事,没有人授意他,他连衙门里多领一刀纸都不敢。真正要查你的人,是把他当棋子用的。能调得动他办事的人不多——兵部侍郎赵桓,目前暂代尚书事,正是前吏部侍郎赵大人的同年。他的儿子,就是你当年在露华楼捏了脸、骂他长了一副贪官相的那个赵二。”

索鸣张了张嘴。他当然记得赵二公子——露华楼里被他捏着脸当众预言“日后定是贪官”的那位,气得到现在大概还没消。可他从没把这件事往深里想过,他把赵二当成个笑话,赵家显然不这么看。京师里人人都知道,赵侍郎为人最记仇,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从不留活口。你得罪他可以,他笑着请你喝酒;你得罪他儿子,他会让你连酒都喝不上。

“朝中有人,”韩端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戒尺敲在案板上,“不想让你回京。”

这句话落在偏厅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等了很久才听到回响。索鸣端起面前的茶盏,呷了一口,陈茶的苦味从舌根爬上来,他咽下去,把茶盏搁下,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杯沿。敲杯沿这个动作是他从韩端那里学来的——在弘文院时每次韩端要做一个决定之前都会用手指敲两下桌面,现在他把这个习惯也传染上了。

“那就让他们放心好了,”他抬起头来,对着韩端粲然一笑,露出八颗白牙,像是忽然活回了那年在棠梨院里涮人玩的浪荡公子,“我这人最懒,哪也不想去。玉门关风沙大是大了点,但人少清静,不用跟一群老学究行礼寒暄,挺好。”

“我没在跟你说笑。”韩端看着他的眼睛,把他所有的嬉笑都钉死在原地。他的目光从索鸣弯起的嘴角挪到他眼睛深处——那双眼睛里没有笑,从来没有。

索鸣收起了笑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被月光拖得老长,在泥地上晃来晃去。他关上门,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把所有嬉笑卸了个干净。卸掉嬉笑之后的索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几岁——不是老了,是沉了,像一块被水流反复冲刷终于沉到河底的石头。

“你截到信的人呢?”

“安排了,信使还在凉州扣着,换成了我的人,不会有人知道信没送到。”韩端说,“但赵桓不是吃素的。他在兵部经营了十几年,不会只派一封信就完事。你的人已经在驿路上断了往来——你大概也感觉到了,最近从凉州那边来的公函比以前多了,内容却越来越空洞。他是在用正常渠道摸你的底,同时把你和其他人的联系掐断。现在连我也被边将盯着——我是以‘查阅河西屯田档案’的名义出京的,最多再逗留两日就必须回去。索鸣——你在弘文院到底翻到了什么?你到底有什么事让他们这么紧张?”

索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案边,从油布包里抽出一叠纸,摆在韩端面前。那是他这两个月来整理出来的所有东西——索崇遗书、大散关屯田记、奚字营收复的旧部名录、兵部历年拨给大散关的军饷与实收对比、以及那份被撕掉了关键一页的千户所账册。证据像一堆生了锈的铁片,每一片都残缺不全,各自来自不同的地方,拼在一起也拼不出一把完整的刀。

可他摆纸的手指很稳——摆到最后一页,是黑水泉边奚首对他说的那句话:朝中有内应。他把这几个字写在了那张账册残页的空白处,笔墨很淡,像是写的时候手劲不足,又像是太用力了反而不敢用全力。

“这些事,”索鸣指着桌上那堆纸,“和十二年前的大散关城破有关。也和奚家的灭门有关。我父亲的遗书上说,朝中有人,塞外有手,中间是条绳子。绳索的一头系着大散关,另一头系着谁的腰带——他没写名字。不是不想写,大概是写了名字这封信就出不了大散关了。”

韩端低头看着那堆纸,看了很久。他拿起索崇遗书读了一遍,又拿起大散关屯田记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崇公已殉此册留呈公子”那行歪歪斜斜的字上停了格外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用一种极缓慢的语气说——这种语气索鸣只听过一次,是韩端在集英殿上替他说话时用的那种,慢,但每一个字都事先掂过量——

“这就是赵桓为什么要查你的底。他可能不知道你手里有这些东西,但他知道索崇生前正在查这件事。你是索崇的儿子,你活着、你在查、你已经到了边关——这对他就是威胁。哪怕你一句话不说,光是你站在玉门关本身,就是一根戳在旧案创口上的刺。这根刺早晚要拔掉,要么是被你自己拔——查清旧案,把他绳之以法;要么是被他拔——查清你的底,把你从边关踢走,或者更干脆。”

索鸣安静了一瞬。他把那堆纸重新收好,放回油布包里,然后把油布包推到韩端面前。推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油布上按了一下。

“这些东西,你带回京城。”

韩端皱起眉头。“你呢?”

“我走不了,”索鸣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装出来的漫不经心,这个笑是认清现实之后的坦然,“我是玉门关千户。没有兵部的调令,擅离职守是死罪。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户,望向关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戈壁滩,“这里还有事没做完。奚字营刚扎驻,屯田刚开垦,流民营刚安顿下来。我走了,这些事交给谁。”

韩端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跟他在集英殿上拒绝官位时一样倔强——那时候他跪在金砖上,对着满朝文武说“臣请辞”,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可眼底的东西却不一样了。那时候的倔强是刺,是把自己裹在浑话和酒气里的自我保护,谁靠近就扎谁。如今这个人的倔强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好像终于找到了某种压舱石,不再漂着了。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瘦,但站姿变了——从“随时准备溜”变成了“哪里也不去”。

他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包东西。用油布重新裹紧,放进自己的行囊里。行囊不大,但装得下一个人十二年的证据——也装得下一个人十二年的命。

韩端没有在玉门关久留。他住了两天,索鸣亲自陪他看了城防、粮仓、练兵场。韩端看得极认真,每一处都仔仔细细地看、仔仔细细地问——城门夜哨排班表是怎么排的?粮仓钥匙现在在谁手里?练兵的弓手每人每天射多少壶箭?——却始终没有对任何事发表看法。

临走那天,索鸣把他送到城门口,韩端已经翻身上马,忽然弯下腰来,压低声音说:“你让送信的那个小子走不了路了。他在白马寺门槛上绊了一跤,了尘让人用担架把他抬进禅房——膝盖肿得碗口大,嘴里还念叨着‘枣树’两个字。信我收到了——你放心。”他说完这一句直起身,拉着缰绳,望着索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拨转马头朝东去了。

索鸣站在城门口,看着韩端的马队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他在弘文院翻过那么多旧档,没有一份是大散关监军的奏报底稿。他以为是时间久了自然散佚了——毕竟弘文院的档案管理本来就混乱,蒙老先生耳背,小吏打盹,有些档案被老鼠啃了也不奇怪。

现在看来,不是散佚,是被清理过。有人在他之前就进入过那些旧档,把最关键的几份抽走了,而且做得很干净——目录上不留痕迹,借阅记录上没有登记,只有当你亲自去翻某个特定的架号时才会发现那里应该有的东西不见了。

他父亲当年在朝中能信的人有两个半。两个人的部分已经替他跑到了——了尘替他送来了遗书,韩端替他截下了一封密信,还亲自跑到边关来提醒他有人正在查他的底。现在只剩那半个。那个不肯写名字的人,那份从京城寄来又被父亲看完即焚的密件,那个老铁用一条腿去接的人。父亲已经死了十二年了,那个人若还活着,该往哪儿找?是否也被调出京城了?是否也像孙廷和一样致仕归乡隐姓埋名?还是早就在某次“意外”中被清理干净了?

索鸣不再往下想了。他把这个念头压进胸腔深处,沿着千户所那条被夕阳照得发烫的黄土甬道慢慢往回走。道旁站岗的哨兵朝他抱拳,他回了一个手势,推门进偏厅,庞五已经把今晚的城防排班表摊在了他桌上。排班表画得歪歪扭扭,庞五的字也就比文盲好一点,每个字都像是用烟枪烫出来的。索鸣低头看着排班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几个名字旁边加了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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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强度玉门关
连载中卫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