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腊月十七,大雪封了半座汴京城。

百顺胡同却还醒着。这条巷子是京中有名的温柔乡,此刻虽过了三更,各家门前悬着的羊角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浸在雪幕里,像一排醉汉半阖的眼睛。雪积了寸许厚,被檐角垂下的暖风一呵,化成水,又结了冰,路面便滑腻腻的,踏上去吱呀作响。

巷尾的“棠梨院”,是这条街上最不起眼的一处。门面窄,堂子小,连灯笼都比别家矮一截。可今夜院里院外停着七八顶轿子,青衣小帽的轿夫们缩在檐下跺脚取暖,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倒像是这小院也在吞云吐雾。

原因无他——索大公子今夜又双叒叕醉了。

索鸣歪在棠梨院的暖阁里,身上那件月白暗花缎的袍子揉得跟咸菜似的,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他枕着一个倌儿的腿,左脚蹬掉了靴子只穿罗袜,右脚还套着靴踩在矮几上,整个人摆成一个很不体面的姿势。矮几上横着五六只空了的酒壶,另有两只滚落在地,壶口还淌着残酒,洇进波斯来的织金毯子里,洇出深色的渍。

织金毯子,值二十金。索鸣记得。他父亲当年随军西征从回鹘王庭里带回来三张,一张送了人,一张陪了葬,最后一张给了他。他拿来铺在棠梨院里让各色人等的靴底踩了三年——这事要是让他爹知道,怕不是要从棺材里坐起来揍他。

“蠹虫嘛——”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含含糊糊滚出来。

满屋子有七八个人,都是些十七八岁、面皮白净的少年。他们惯听了索大公子的醉话,谁也没认真。只有那个被他枕着腿的少年低下头来,笑着应了一声:“公子又念叨那几个字啦?”

索鸣睁开眼。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偏生下眼睑常年带着一抹薄红,像是哭过,又像是醉的。这副眉眼长在男人脸上,无端就多了三分靡靡的艳色。此刻这双眼被酒气浸透了,水汪汪的,浮着一层将散未散的薄雾。

“明秀,”他叫那倌儿的名字,“你说我爹若在天有灵,会不会托梦骂我?”

明秀哪里敢答,赔着笑道:“公子醉了,奴去给公子端碗醒酒汤来。”

“醒什么。”索鸣抬手懒懒一挥,“醒着做什么?醒了就得想那些狗屁倒灶的事。醉着好,醉着什么也不想。”

“您今日什么也没想吗?”

索鸣顿了一瞬。

今日是腊月十七。他父亲的忌日。十二年前的今天,索家的灵堂还没有撤下,他跪在棺椁前听着朝中派来的官员念一篇骈四俪六的祭文。那些字句像织锦一样华美,又像织锦一样隔着一层,摸不到痛处。他只记得那日也下着雪,雪落在灵幡上积了薄薄一层,没有人替他拂去。

他回过神来,咧嘴一笑,把那一瞬的怔忡抹了个干净。翻身坐起,随手捞起面前一只酒壶——空的,又捞一只,还有半壶残酒,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那件价值不菲的袍子上,他也不擦。

“明秀啊,”他抹了把嘴,“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三种人——第一种人有本事,第二种人没本事,第三种人嘛——”

“是什么?”

“是本来有本事,偏要装没本事的人。”他笑了一下,笑意不及眼底,“难活着。”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是被酒气裹着的一个泡泡,还没落地就被窗外灌进来的穿堂风吹散了。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听见。即便听见了,又有谁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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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鸣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午后。

他趴在棠梨院二楼的一间房里,身上盖着半幅锦被,头下枕着的不是瓷枕,而是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他压得皱巴巴的,墨字洇了一片,依稀能看出“忧心如醉”四个字。他坐起来揉着太阳穴,阳光从窗棂里刺进来,扎得他眯起眼。

“明秀。”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没人应。

推门进来的是个半老徐娘,姓周,是这棠梨院的鸨母,当年也是京中数得着的红倌人。如今发间添了银丝,一双眼睛精明得能看穿你的荷包轻重。

“哟,公子可算醒了。”周妈妈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一碗白粥、一小碟酱瓜、一碗醒酒汤,“明秀那孩子昨夜被您折腾得不轻,奴婢让他歇着去了。”

索鸣接过醒酒汤灌了几口,酸涩中带着一股子药味,冲得他皱鼻子。

“外头如何?”他问。

周妈妈看了看他,压低了声音:“公子昨儿又惹事了。”

“惹什么事?”

“您忘了?昨儿傍晚您在露华楼吃酒,遇上了吏部赵侍郎家的二公子。人家好端端地跟您打招呼,您上去就捏了人家脸一把,说什么‘瞧这面相,日后定是贪官’。把那赵二公子气得直哆嗦,差点掀了桌子。”

索鸣眨了眨眼,似乎隐约有几分印象,又似乎什么也不记得。

“……是吗。”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嚼,“那赵二,确实一副要当贪官的长相。我只是实话实说,他自己受不了。”

周妈妈重重叹了口气:“公子啊,老婆子说句不该说的话——您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这半年您把半个京城的大家子弟都‘欺辱’了个遍,现在外头都管您叫——”

“膏粱蠹客?”索鸣接过话头,嘴角勾起来,“我知道,这名字不错。”

“这叫不错?!”周妈妈急了,“老婆子没读过什么书,也知道这不是好话。蠹虫!蠹虫是什么?是蛀木头的东西!蛀空了就掉下来,踩一脚就死——”

“那您瞧我这只蠹虫,”索鸣搁下勺子,伸了个懒腰,“活得怎么样?”

周妈妈被噎住了,看着他,眼底的焦急逐渐化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索鸣起身从架子上扯了件半旧的貂裘披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赵二那边,劳烦妈妈替我赔个不是。他要是还气不过,就告诉他——索鸣最近穷得快当裤子了,就剩这点东西,爱要不要。”

银票面额是二百两。周妈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收下了,轻声道:“公子慢走。”

索鸣摆了摆手,貂裘的下摆拖在地上,从楼梯上一级一级地蹭下去,留下长长的一道印子。阳光从门缝里劈进来,把他那张宿醉后惨白的脸照得几乎是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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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棠梨院,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索鸣缩了缩脖子,把貂裘拢紧,踩进雪里吱呀吱呀地朝巷口走。

走了一半,他停住了。

巷口墙上贴着一张黄纸,是官府新贴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纸角被吹得哗啦作响。索鸣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了。

上面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贼奚首,原系罪臣之后……”

索鸣没有再看下去。他就那么站着,任风把貂裘的毛领吹得倒竖起来。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凋零,像一面经年的铜镜被揭去了尘垢,露出底下斑驳的、再也无法遮掩的疤痕。

“蠹客。”他忽然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弯起来了。

“蠹客。”他又念了一句,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然后他抬手,用指甲在告示上轻轻刮了一道。指甲里嵌进了未干的浆糊,黏糊糊的,冰凉凉的。他没有回头。

巷口卖烤饼的老头看见了这一幕,后来跟人说起时连连摇头:“索大公子那人啊,成天嘻嘻哈哈的,可从告示前头离开的时候,那张脸白得跟死人似的。我卖了二十年烤饼,从没见过那么难看的笑。”

白得跟死人一样。笑着。难看得像哭一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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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鸣的宅子在城南,是索家老宅,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搁在当年也算气派。可如今门上的匾额歪了没人扶,院子里两棵老槐树被虫蛀空了半边,石阶缝里长满了枯草——倒真有几分“蠹虫”宅邸的意思了。

宅子里只有一个老仆,姓贾,跟着索家三十年了,耳背,说话要凑近了大声喊。索鸣推门进去时老贾正在院子里铲雪,看见他回来直起腰大声道:“公子!有客!”

“谁?”

“不知道!穿官靴的!等了一个时辰了!”

索鸣挑了挑眉。走进正厅,果然看见一人背对着门口站着,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人身形颀长,穿一身藏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是个儒雅的中年人,三缕清髯,面容端正,一双眼睛却透着不同于寻常文官的精明。

“索公子。”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弘文院直学士韩端。”

索鸣心里转了几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回了一礼笑道:“韩学士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学士来得不巧,我这刚醒还没洗漱,失礼了。”

韩端摆摆手,开门见山:“公子,你的事发了。”

索鸣愣了一下。倒不全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韩端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威胁,不是审问,倒像是提醒。

“韩学士,恕我愚钝。”索鸣笑道,“我的事?我一个散尽家财混吃等死的废物,能有什么‘事’?”

韩端看着他,目光深沉,一连串报出七八个名字:“吏部赵侍郎,礼部孙尚书,工部钱郎中,刑部郑主事——这半月来这几位大人家里的公子,都被索公子‘欺辱’了个遍。你可知道,他们的父亲今日早朝联名上了折子?”

索鸣歪了歪头,表情无辜极了:“不过是年轻人之间闹着玩罢了,用得着告到御前去?”

韩端看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陛下已经批复了。”他顿了顿,“原话是——”

“是什么?”

“‘朕恤其身世,养其余年,不意顽劣至此。吏部议处。’”

二十四个字。索鸣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了一遍。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得直拍大腿,把老贾端上来的茶都震得晃了出来。

“哎呦喂!陛下圣明!‘不意顽劣至此’——妙啊!妙!”

韩端皱起眉头:“索公子,你可知吏部议处是什么意思?”

“知道啊。”索鸣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能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削了我的闲职、再罚几千两银子罢了。或者运气好一点,把我丢出京城,发配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韩端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索鸣,像在看一出并不高明的戏。

索鸣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这个韩端看他的眼神太冷静了。不像是一个来通风报信的人,倒像是一个在打量棋子的人。

“韩学士。”索鸣收起笑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您今日前来,该不会只是为了给我报个信吧?”

韩端也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沫,不紧不慢地道:“索公子,你的父亲索老将军与我有旧。你是忠臣之后,不该如此。”

“忠臣之后。”索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平平的辨不出喜怒,“这四个字我听了十二年了。每年朝廷派人来送抚恤银子的时候都会说一遍——‘令尊忠烈,朝廷不会亏待你’。第一年一千两,第二年五百两,第三年三百两。到了去年只剩一百两了,连我正月里请客吃一顿饭都不够。”

他把茶盏搁下,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韩学士,您说,忠臣之后,值几个银子?”

韩端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扑簌簌地落在瓦上,落在那两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上。韩端起身告辞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停,没有回头:“吏部的公文大约还要三五日才下来。这三五日里,你若是有什么想见的、想办的,抓紧些。”

他迈过门槛,忽然又停住了。

“对了。有件事你或许想知道。”韩端转过头来看着索鸣的眼睛,“这次边关传来的军报里说,那个叛贼奚首带着千余人突袭了大散关,杀了守将,抢了粮草,实力又壮了。军报上奏的时候,陛下将那份军报压在龙案上,足足看了一刻钟。”

“你认识奚首。”这是一句陈述。

索鸣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醉醺醺的笑容。

“认识啊,”他说,“怎么不认识?十二年前他还是我索家的伴读书童。您要是不提,我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韩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雪里。

轿子在巷口等着。轿夫见他出来连忙打起轿帘。韩端弯腰入轿,放下帘子,坐在黑暗中闭上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不简单。”

他自言自语了三个字。也不知道说的是索鸣,还是那个远在边关的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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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鸣把门关上,没有回房,而是坐在正厅的门槛上,任雪飘进廊下落在貂裘上。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打开,里面不是银子,是一小截皮绳,已经旧得不成样了,绳结的地方磨出了细细的绒,带着洗不掉的暗色。

他捏着那截皮绳转来转去,转了许久。

老贾铲完雪回来,看见小主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扯着嗓子喊道:“公子!外头冷!进屋去!”

索鸣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他把皮绳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貂裘上的雪。

“老贾。”

“哎!”

“把库房里剩下的那些东西,该当的当了,该卖的卖了。凑一凑,看有多少。”

老贾愣了一下。跟着他家公子这三年,眼看着家底从殷实到虚空,如今库房里哪还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凑出来之后呢?”

索鸣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汴京闷在里头。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很快化成水。

“之后啊——”他拖长了声音,嘴角勾了勾,“大家分一分,散了吧。”

“公子!”老贾急了,“您这是什么话!”

“放心,”索鸣拍了拍老贾的肩膀,眉梢一扬,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浪荡公子,“你那份少不了你的。跟了我这些年,总得给你留点棺材本。”

他笑着,露着一口整齐的白牙。可那个笑容被铅灰的天色洗过,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寡淡。

老贾忽然不敢再看,低下头去假装继续铲雪。

雪越下越大了。入冬以来,汴京还没有这样大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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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强度玉门关
连载中卫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