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家的堂屋里,时钟指向下午两点零五分。
林知夏坐在八仙桌的这一头,赵卫东坐在那一头,中间摊着初二数学课本。
石膏腿架在板凳上,少年人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学习但不得不学”的别扭。
李秀英给两人各倒了碗白开水,放了句“好好学”,就匆匆去卫生院上班了。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和收音机里滋啦滋啦的戏曲声。
“关了吧。”
林知夏说。
赵卫东瞥她一眼,没动。
“吵。”林知夏起身,自己走到五斗柜前,拧掉了收音机开关。滋啦声戛然而止,屋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鸡叫。
赵卫东瞪着她:“那是我爸听的!”
“现在是你学习时间。”林知夏坐回来,翻开课本第三章,“相似三角形。王老师讲到哪儿了?”
“不知道。”
“上次月考你考了多少分?”
“四十二。”
“满分一百?”
“废话。”
林知夏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不是昨天抄复习资料的那个,是新的,她在供销社花三分钱买的。又拿出那支英雄钢笔,拧开笔帽。
“我们先从定义开始。”她在本子上画了两个三角形,“如果两个三角形对应角相等,对应边成比例,它们就是相似的。记下来。”
赵卫东不情不愿地拿起铅笔。
“然后,判定定理有五条……”林知夏讲得很慢,每个定理都配一个简单的图示。她没按课本的顺序,而是从最直观的“两角相等”开始,讲到“三边成比例”时,赵卫东已经开始打哈欠。
“懂了没?”她问。
“大概吧。”
“那做题。”林知夏从课本上挑了一道例题,“证明这两个三角形相似。给你五分钟。”
赵卫东盯着图看了三分钟,笔尖在纸上戳了几个点,没动。
“不会?”林知夏问。
“辅助线……加哪儿?”
林知夏没直接告诉他。她把本子翻到空白页,画了同样的图,但在其中一个角上加了一条虚线:“如果这里有个隐藏的平行线,会怎么样?”
赵卫东眼睛眨了眨。
“再看,”林知夏又画了一条,“如果这两个角是内错角呢?”
“等等……”赵卫东拿起自己的图,对照着看。看了半分钟,忽然“啊”了一声:“这条边和这条边平行!所以这个角等于那个角!”
“对。”林知夏点头,“然后呢?”
“然后……然后这两个角相等,所以它们相似!”赵卫东说完,有点得意地看她,像在等表扬。
林知夏没表扬。她又在图上画了一个圈:“这个条件题目给了吗?”
赵卫东一愣,低头看题:“呃……没给。”
“没给,你怎么知道这两条线平行?”
“……”
“所以,先要证明平行。”林知夏擦掉多余的线,重新画,“看这里,已知这两个角相等。在什么情况下,同位角相等?”
“两直线平行……”赵卫东声音低下去。
“对。所以第一步,证明这两条线平行。第二步,得出这两个角相等。第三步,用两角相等定理证明相似。”林知夏把步骤一步步写下来,“逻辑链不能跳。跳一步,整道题就错了。”
赵卫东看着那清晰的步骤,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橡皮,把自己图上的辅助线全擦了,重新画。这一次,画得慢,但很仔细。
林知夏看着他画。少年人的手指细长,握笔的姿势有点别扭,但画出来的线是直的。她忽然想起2026年,她带过的本科生,用iPad和触控笔画图,线条完美得像印刷品,但解题思路一团乱麻。
有时候,工具太先进,反而让人忘了思考本身。
“画好了。”赵卫东抬头。
“嗯。按步骤写证明过程。”
赵卫东开始写。字迹潦草,但步骤基本齐全。写到第三步时,他卡住了:“这个‘因为所以’怎么套来着?”
“格式是:‘因为……,所以……’。”林知夏在本子上写了个范例,“每一步都要有根据。不能想当然。”
赵卫东跟着写。写完后,林知夏检查了一遍,圈出两个小错误:“这里,应该写‘由定理1可知’,不是‘由上面可知’。这里,等号两边写反了。”
“这么严格?”赵卫东嘟囔。
“数学是最严格的。”林知夏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像政治题,还能‘言之成理即可’。”
赵卫东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也考大学?”
“嗯。”
“考哪儿?”
“北大。”
赵卫东眼睛瞪大了:“北大?你能考上?”
“试试。”
“那你教我这些……不耽误你复习?”
林知夏顿了顿。她没想到这孩子会问这个。“不耽误。教你也是复习。”
“骗人。”赵卫东撇嘴,“你肯定是为了让我妈给你开假条。”
被说中了。林知夏也不尴尬,反而笑了:“是。但教你也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林知夏想了想,“知识这东西,自己懂了不算真懂,能讲给别人听懂才算。我给你讲一遍,我自己记得更牢。”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教是最好的学。假的是,她根本不需要靠教初二数学来巩固高考知识。但她不能这么说。
赵卫东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低头看自己的解题步骤,忽然说:“其实……我以前数学还行。初一还能考八十多分。”
“后来呢?”
“后来……”赵卫东挠挠头,“后来觉得没意思。学了有啥用?反正毕业了也是下乡,或者接我爸的班。我爸说,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
这话很直白,也很真实。1977年,很多底层干部子女确实这么想。
“那你爸说得不对。”林知夏说。
“为啥?”
“因为时代变了。”林知夏合上课本,看着赵卫东,“你看报纸了吗?恢复高考了。以后,好大学比好爸爸管用。”
赵卫东愣愣地看着她。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考北大吗?”林知夏继续说,“因为北大毕业的人,以后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搞科研,可以当干部,可以去国外留学。这些事,好爸爸给不了,但知识能给。”
她说的这些话,在1977年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她是历史教授,她知道这一切都会成真。八十年代留□□,九十年代下海热,二十一世纪知识经济……知识改变命运,不是口号,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赵卫东沉默了很久。收音机虽然关了,但堂屋里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那……”他小声问,“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林知夏说,“你才初二,还有四年才高考。四年,足够你把数学学到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赵卫东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我不行吧……”
“我说你行,你就行。”林知夏翻开课本下一页,“前提是,你认真学。不是给你妈学,也不是给我学,是给你自己学。”
赵卫东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补课老师”。瘦,脸色有点黄,衣服打着补丁,但眼睛很亮,说话不紧不慢,却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他坐直了,“你再讲一遍相似三角形的判定,我好像又忘了。”
林知夏笑了:“好。”
这一下午,赵卫东出乎意料地配合。林知夏讲了相似三角形,又讲了平行四边形性质,还捎带讲了讲一元一次方程。赵卫东听得认真,问的问题也渐渐从“这有啥用”变成了“为什么是这样”。
四点钟,李秀英下班回来,推开堂屋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儿子趴在桌上写题,林知夏在旁边批改,时不时低声讲解。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给两人镀了层金边。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歇会儿吧,喝口水。”
赵卫东头也不抬:“等会儿,这道题马上就解出来了。”
李秀英惊讶地看向林知夏。林知夏冲她微微一笑,轻轻摇头,示意别打扰。
又过了十分钟,赵卫东扔下笔:“解出来了!你看,对不对?”
林知夏检查一遍:“对。步骤完整,没跳逻辑。”
赵卫东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那种解出难题后的满足感。那是属于学习本身的快乐,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
李秀英这才走进来,把两碗水放在桌上:“小林,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知夏收起书本,“卫东很聪明,一点就通。”
“真的?”李秀英看向儿子。
赵卫东有点不好意思:“还行吧……林姐姐教得好。”
这句“林姐姐”,叫得自然。李秀英笑了:“那明天还来?”
“来。”林知夏说,“明天讲语文和英语。英语先从音标开始。”
“好,好。”李秀英满口答应,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复习时间紧,以后不用下午来,晚上来也行。晚上卫东他爸在家,安静。”
晚上来,意味着她可以白天复习或干别的。这是李秀英在给她行方便。
林知夏心领神会:“谢谢李医生。那我以后晚上七点来,九点走。”
“行。”李秀英送她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个小纸包,“这个你拿着。”
林知夏打开一看,是两张鸡蛋票。每张可以换一斤鸡蛋。
“这……”
“别推辞。”李秀英压低声音,“你给卫东补课,我们也没给钱。这鸡蛋票你拿着,补补身体。看你瘦的。”
林知夏捏着鸡蛋票,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在1977年,鸡蛋是珍贵的营养品,鸡蛋票更是稀缺。李秀英这是真把她当自己人了。
“谢谢。”她没再推辞。
“还有,”李秀英又说,“病假条我给你开了五天。五天后,你要是还需要假,再跟我说。”
五天。够了。林知夏心里算了算,五天时间,她可以把所有科目过一遍,还能干点别的事。
“太谢谢您了。”
“别谢我,把卫东教好就行。”李秀英拍拍她的手,“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林知夏离开书记家时,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她揣着两张鸡蛋票,脚步轻快了不少。
回到知青点,刘红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她,甩甩手上的肥皂沫:“咋样?那小霸王没为难你吧?”
“没,挺好。”林知夏蹲下来帮她拧床单,“红英,问你个事。”
“说。”
“咱们知青点,谁家养鸡最多?”
刘红英想了想:“王桂香吧?她负责养鸡场,偷偷攒了不少鸡蛋。你想买鸡蛋?”
“嗯。用鸡蛋票换。”
刘红英眼睛一亮:“你有鸡蛋票?”
“有两张。”
“一张能换一斤鸡蛋,黑市能卖八毛到一块呢!”刘红英说完,赶紧压低声音,“你真要卖?”
“不卖。”林知夏摇头,“换点别的。”
“换啥?”
林知夏没直接回答。她拧干床单,晾在绳子上,才说:“红英,你帮我给王桂香捎个话,就说我想用一张鸡蛋票,换她十个鸡蛋。外加……她帮我做件事。”
“啥事?”
“帮我收鸡蛋。”林知夏说,“知青点二十几个女知青,每人每天至少能攒一个鸡蛋吧?自己舍不得吃,多半是攒着换盐换针线。你告诉王桂香,我按黑市价收,五分钱一个。但有个条件:必须新鲜的,白壳蛋优先。”
刘红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你要那么多鸡蛋干啥?”
“吃。”林知夏说,“也卖。”
“卖哪儿去?”
“县城。”
刘红英倒吸一口凉气:“林知夏,你疯了?从这儿到县城三十里路,你拎着鸡蛋去卖?被抓到就是投机倒把!”
“所以需要王桂香帮忙。”林知夏很平静,“她男人是赶大车的,每三天去县城拉一次货。鸡蛋可以藏在货底下,夹带进去。”
“那更危险!被抓到连车都没收!”
“所以得打点。”林知夏从兜里摸出剩下的那张鸡蛋票,“这一张,给王桂香。算是风险钱。”
刘红英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你……你哪来这么多鸡蛋票?”
“书记家给的。”林知夏实话实说,“我给他儿子补课,他妈妈给的报酬。”
刘红英不说话了。她低头搓衣服,搓得很用力,肥皂沫溅得到处都是。许久,她才抬头:“林知夏,你真要这么干?”
“嗯。”
“为什么?你就那么缺钱?”
“缺。”林知夏说,“高考要复习,不能天天上工。不上工就没工分,没工分就没粮食。我得攒点钱,买粮,买复习资料,可能还得买点肉补脑子。”
她说的是实情。但没说的是,这只是第一步。倒卖鸡蛋,一来赚小钱,二来打通去县城的渠道,三来试试这个时代的“灰色地带”到底有多宽。
刘红英沉默了很久。最后,她端起洗衣盆,把脏水泼在院子角落:“行,我帮你去说。但成不成,我不保证。”
“谢谢。”林知夏真心实意地说。
晚上七点,林知夏准时出现在赵卫东家。这次赵德全也在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坐在八仙桌主位上喝茶。看见林知夏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知夏也不多话,直接开始给赵卫东补英语。先从二十六个字母教起,然后是音标。她教的是国际音标,而不是当时流行的韦氏音标——她记得,八十年代以后,国际音标会成为主流,早点学没坏处。
赵卫东学得吃力。英语在七十年代的农村中学,几乎是摆设,很多老师自己都不会读。但林知夏发音标准,教得又系统,赵卫东虽然舌头打结,但态度认真。
赵德全一直在旁边看报纸,但林知夏能感觉到,他时不时会往这边瞟一眼。
九点钟,补课结束。林知夏收拾书本时,赵德全忽然开口:“小林。”
“赵书记。”林知夏站直。
“你英语哪儿学的?”
“高中时有个老师,是外语学院毕业的,教得好。”林知夏早想好了说辞。
“嗯。”赵德全点点头,“教得不错。卫东说,你数学也讲得好。”
“卫东聪明,一点就通。”
赵德全看了儿子一眼。赵卫东正埋头整理英语笔记,没注意。赵德全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你复习得咋样了?”
“还在看。”林知夏谨慎地说。
“有把握吗?”
“尽力吧。”
赵德全吸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你要是真能考上大学,是好事。给咱公社知青争光。”
这话里有话。林知夏等着下文。
“但你也知道,”赵德全弹弹烟灰,“知青复习,影响生产。大队里已经有人有意见了。”
果然。林知夏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我明白。所以我尽量晚上复习,白天……该干的活还是干。”
“嗯。”赵德全又吸了口烟,“这样,我给你批个条子。从明天起,你去公社图书室复习。那里安静,也有桌子。白天算你出工,工分照记。”
林知夏愣住了。
公社图书室,那是干部和教师才能去的地方。而且白天算出工,意味着她可以全天复习,还不扣工分!
“赵书记,这……合适吗?”她问。
“有什么不合适?”赵德全摆摆手,“就说是我安排的,让你整理图书室资料。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一句话,解决她最大的难题。
“谢谢赵书记。”林知夏深深鞠了一躬。
“别谢我。”赵德全把烟按灭,“好好教卫东。还有,考上大学,别忘了是咱公社出去的。”
“一定不忘。”
走出书记家时,林知夏脚步有些飘。一天之内,鸡蛋票、五天病假、全天复习特权……书记这条线,她算是初步打通了。
回到知青点,刘红英已经在等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王桂香答应了!”
“真的?”
“嗯!她说一张鸡蛋票换十个鸡蛋,没问题。收鸡蛋的事,她也愿意干,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收十个鸡蛋,她要抽一个。”刘红英说,“算是辛苦费。”
抽成10%。不算高。林知夏点头:“行。你跟她说,明天开始收。钱我三天结一次。”
“还有,”刘红英压低声音,“她男人后天就去县城。如果你有东西要捎……”
林知夏眼睛一亮:“后天?”
“嗯。早上五点出发,中午到,下午回来。”
林知夏迅速盘算。明天收鸡蛋,后天就能带第一批去县城试水。如果顺利,这生意就能做起来。
“红英,”她拉住刘红英的手,“你想赚钱吗?”
刘红英一愣:“我?我能干啥?”
“帮我记账。”林知夏说,“王桂香收了多少鸡蛋,花了多少钱,卖了多少,利润多少。这些账,你来记。每笔我给你五分钱劳务费。”
刘红英眼睛瞪大了:“记账?我……我不会啊!”
“我教你。很简单的加减乘除。”林知夏说,“而且,你学会了记账,以后不管干什么都用得上。”
这是真心话。1977年,会记账就是一门手艺。以后个体户兴起,乡镇企业成立,哪个不需要会计?
刘红英咬着嘴唇,显然在挣扎。最后,她重重点头:“我干!”
“好。”林知夏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账本。明天我开始教你怎么记。”
夜深了,知青们都睡了。林知夏躺在通铺上,听着周围的呼吸声,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复盘今天的收获。
赵卫东这条线稳了。书记这条线通了。复习时间和地点解决了。鸡蛋生意启动了。刘红英这个帮手也有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她不敢放松。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鸡蛋生意风险不小,一旦被抓,前功尽弃。复习也不能掉以轻心,虽然她知道考题,但万一历史发生微小变动呢?而且,她得考上北大,必须考上。那是她进入更大舞台的门票。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林知夏忽然想起2026年。那个被脑瘤判了死刑的自己,现在正躺在1977年的土炕上,谋划着倒卖鸡蛋和考大学。
荒诞吗?荒诞。
但真实吗?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粗布衣服摩擦皮肤的触感,旱厕的臭味,煤油灯的黑烟,饥饿感,以及对未来的强烈渴望。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她希望这个梦做得久一点。
再久一点。
久到让她有机会,把脑子里那五十年的剧本,一幕幕变成现实。
久到让她有机会,看看这个国家从冰河解冻到春暖花开,每一个微小的、动人的细节。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手里,还攥着那两张鸡蛋票。
硬硬的,小小的,却像两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