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堤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州衙里灯火一盏盏点起来。知州早已在厅堂设好酒席,说是为几位巡查大人接风,桌上摆着南州本地的酒菜,还有几名歌女在一旁候着。
穆祉丞一进门,便微微皱了皱眉。
知州却笑得很客气:“几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歌女很快开始弹唱。琵琶声轻轻响起,曲子柔软又绵长。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厅堂里一片暖色。
知州笑着举杯:“南州地方粗陋,没什么好东西,只能让几位姑娘助兴。”说着挥了挥手。
几名歌女便分散到席间,其中一人走到王橹杰身旁。她年纪不大,眉眼生得细致,身上穿一件浅杏色纱衣,腰间束着细带,走动时衣袖轻轻晃动,像带着一点香气。她跪坐下来,替王橹杰斟酒。
王橹杰抬眼看歌女了一眼,她愣了一下。灯火下,这位贵人的眉眼极清俊,他的酒意似乎已经上来一点,眼角带着一层淡淡的绯红,目光却仍然沉静。那种带着一点倦意的神情,反倒更显得人越发好看。
歌女忍不住又靠近了些,把酒杯递过去,衣袖轻轻擦过他的手腕,指尖也似有意无意碰了一下。
王橹杰像是已经有些醉意,懒懒靠在椅背上,没有避开,只是接过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歌女低声笑了笑,顺势坐得更近。
另一名歌女已经走到穆祉丞那边。她比方才那人更娇小一些,鹅蛋脸,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说话时微微晃动。她替穆祉丞斟酒:“公子也尝一杯。”声音轻软,说着把酒杯递过去,像是要顺势坐在他身旁。
穆祉丞抬头看了一眼,接过酒杯:“多谢。”
那歌女似乎还想靠近些,穆祉丞却又淡淡补了一句:“不必。”没有让人靠近的意思。
歌女愣了一下,只好笑着退开。
穆祉丞低头喝了一口酒,却忍不住抬头看向对面。王橹杰那边灯火更亮。方才那名杏衣歌女半跪在他身侧,纱衣半遮半掩,整个人几乎要靠在他的肩边。而王橹杰似乎真的有些醉了,神情散漫,任由她靠得很近。
穆祉丞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知州却看得十分满意,酒一杯一杯地劝。
过了一阵,穆祉丞脸上也浮起些酒意,他放下酒杯,说话都有些慢。
王橹杰揉了揉额头:“今日多谢知州大人。”他说:“酒有些多。”
知州立刻笑着起身:“自然自然,下官已备好住处。”
一众官员被送回院中。院门关上,灯火熄了,夜色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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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祉丞躺在床上,酒意还没完全散。脑子里却莫名浮起刚才那一幕——歌女靠得很近,王橹杰也没有躲。他皱了皱眉,正要闭眼。房门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穆祉丞一下坐起来,门被推开,王橹杰走了进来。
月光从门口落进来,穆祉丞愣了一下:“殿……公子?”他还带着点酒意。
王橹杰关上门,神色却已经完全清醒:“他们应该快动了。”
听到一句话,穆祉丞的酒意立刻散了大半:“什么?”
王橹杰压低声音:“今晚。我猜他们会着急处理账册和贪污的银两;我们来的急,他们可能还没有准备;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今天想把我们灌醉。”
穆祉丞已经站起来,刚才那点醉意几乎瞬间消失:“所以刚才……”
王橹杰抿嘴轻笑:“装的。”
穆祉丞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刚才酒席上的情景和自己的反应,他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王橹杰却像完全没注意:“再等一会儿,等他们以为我们都醉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忽然传来一点脚步声。
王橹杰抬头:“来了。”
—
后院的库房门已经打开,几个人正从里面搬出木箱。还有人抱着一摞账册。
知州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快些,天亮前都要处理干净。”
账册被扔进火盆,纸页很快燃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黑暗里响起:“知州大人。”
所有人都僵住。
王橹杰从阴影里走出来,穆祉丞站在一侧,身后是穿戴整齐的一众侍卫和随行官员。
知州的脸色瞬间变了,穆祉丞已经上前,从火盆里抽出一本还没烧完的账册,纸页边缘已经焦黑,但字还能看清。
他抬头看向知州:“知州大人这是在做什么?”火还在轻轻跳动。
知州站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他勉强笑了一下:“巡查大人……怎么还没休息?”
没有人回答。穆祉丞翻了两页还没烧完的账册,眉头慢慢皱起来。
知州已经忍不住开口:“那不过是旧账,下官觉得无用,才让人处理掉。”
穆祉丞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账册递给王橹杰。
王橹杰接过账册,翻开一页。火光映在纸上,上面的银两往来记得清清楚楚。修堤的账目列在其中,可细看之下,近期堤坝重修所用的银子竟连工部拨款的一半都不到。看到这里,王橹杰把账册递给侍卫:“先押回州衙,逐一审问。封库房,封账册。”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知州的脸一下子白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神色变了变。他慢慢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巡查大人,南州不过小地方。有些事……未必需要闹得这么大。”
王橹杰没有说话。
知州继续说:“朝中许多事情,大人或许也未必都清楚。”他目光闪了一下:“就算在州府审问,最后也是要报到京城定夺;而当朝丞相……与我家中有些亲戚...”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知州又低声补了一句:“若是事情闹大。对大人……也未必是好事。”说罢轻轻打开脚边一个木箱,里面露出一角银光:“便当下官借此机会,向大人献上的一点心意。”
穆祉丞的脸色一下沉下来,王橹杰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原来如此。难怪知州大人如此从容。”
他向前走了一步:“不过有件事。知州大人可能还不知道。”
知州愣住。
王橹杰看着他:“你刚才说的丞相,见了本殿,也是要行礼的。”
院子里一瞬间死寂,知州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随后王橹杰的侍卫一并上前,将在场相关人等尽数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