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裴检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他的好名声天下皆知。

奚盈从前就受过他的恩惠,但藏经楼试探后,还是小心翼翼提防几日,才逐渐放下戒心。

这件事仿佛就此翻篇。

裴检既没有不依不饶索要,也不曾翻脸将她赶出别院,依旧叫人好好侍奉,以礼相待。

倒叫她生出几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微妙。

不过奚盈也没工夫愧疚。

自她身体逐渐好转,云雀便故态复萌,如先前一般见缝插针地催她抄写《法华经》。

这是要献给穆太后的贺礼。

世人皆知,穆太后笃信佛法,这些年下令在洛城内外建了不知多少佛寺,也时常召高僧入宫讲经。云雀提议她抄录全卷《法华经》,献与太后,以表诚心。

毕竟待到洛城,好或不好,几乎全在这位一念之间。

奚盈觉着此举没多大用处,只是拗不过云雀念叨,才答应下来。

云雀磨着墨,半哄半劝:“先前是因公主病得厉害,才在此修养,但终归还是要到洛城去的。这经书若能讨穆太后欢心,再好不过,纵不能,总没什么坏处……”

她年纪轻轻,却快为此操碎了心。

奚盈难得无话可说。

在别院抄了两日经书,直至陈季阳遣人登门造访,带来苏婆婆家乡的消息。

一并送来的,还有几册棋谱。

奚盈这才想起照乐寺那日的玩笑话,她随口一提,转眼抛之脑后,没想到陈季阳竟真记下了。

都是些入门的棋谱。

兴许是怕她全然不懂,还特地注明顺序。

她在马车上百无聊赖,翻了几页,没能看进去,最后还是撂开,趴在车窗边看沿途景致。

要去的是襄邑城西,三十里外的清河乡。

人烟渐稀,山脚坐落着不起眼的小村庄。

与苏婆婆的描述颇为相似。

溪水穿过乡里,垂柳依依,沿岸有浣洗衣物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乡亭旁有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风拂过,素白的花瓣如雪般簌簌而落。

须发皆白的老里长亲自在前领路,将一行人带到一处破败的屋舍前,唏嘘道:“这里从前住的便是那户姓苏的人家。只是当初赶上山匪劫掠,死的死,散的散,这些年再没音讯。”

奚盈看过荒草丛生的院落,眼睫轻颤,叹了口气:“我婆婆提过,说那时惨烈得很,一大家子独她活了下来,几个兄弟都折在里头……”

老里长附和:“都是些好儿郎,可惜了。”

“是可惜了。”奚盈偏过头,脸上的悲戚如潮水褪去,“可我婆婆并无兄弟,只一个妹妹。”

老里长神色一僵。

随即改口道:“是女郎、女郎。一晃这么多年,老朽如今上了年纪,竟记岔了。”

奚盈不语。

老里长还不知自己露底,犹自描补,将早就编好的说辞搬出来,极力佐证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陈季阳遣来的小吏,叫冯吉的,倒是回过味来。忙上前呵退他,向奚盈请罪:“是小人失察,竟叫别有用心之人糊弄过去,累得公主亲自来这一趟……”

奚盈摇头,没叫他继续说下去:“你们所知晓的也不过只字片语,大海捞针一样,本就难办,何况他们有意欺瞒。”

冯吉听此,暗自松了口气。

又道:“待小人回了长史,定会查清此人与谁勾连,加以惩治。”

奚盈尚未开口,老里正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忙不迭道:“贵人饶命。是我鬼迷心窍!因连年战乱,时常有山匪劫掠,杀人抢粮,乡里百姓日子过得分外艰难……”

他声音发颤,似是想起往日惨烈景象,浑浊的眼淌下泪来,本就苍老的面容愈发颓然。

“我想着,若贵人要找的故居当真在此,兴许周遭百姓都能沾光,受些庇护。”

说着,重重地磕了个头。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求不要牵连其他人。”

老里长伏在地上,因年迈而佝偻的身躯颤抖着,花白的头发满是泥土。

冯吉办砸了差事,心中懊恼,原都想着要如何同他们算账,但真见了老人这仓皇模样,又生出些许不忍。

只是此事他做不得主。

悄悄抬起眼,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公主。

她亲自赶来此地,一路上想来也有过期待,到头来却是个编造出来的假消息……怎么想都难善罢甘休。

奚盈倒没恼怒。

她甚至谈不上失落,叫侍卫上前将老里长扶起来:“你若认罚,便叫人去给我装上一篓槐花吧。”

众人不由一愣。

老里长更是错愕,一时也顾不得规矩,直愣愣地抬头看她。

“怎么,”奚盈眉尖微挑,“总不能真叫我白来一趟吧?”

老里长终于明白过来,这是轻拿轻放,饶过此事的意思。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忙不迭地又要磕头谢恩。

奚盈摆了摆手,叫侍卫将人架住。

她没在此处多留,只是沿着溪岸,溜达到了那株老槐树下。

日光透过繁茂的枝叶缝隙,犹如丝丝缕缕的金线,有浅淡的香气随春风浮动。

“从前听说,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倒也算有几分道理。”云雀为她拂去肩上花瓣,感慨,“不过也就是您慈悲心肠。若今日是瑶华公主,被这样诳一遭,只怕当场就能要了那老叟的命。”

“要他的命有什么用处?”

奚盈不甚在意。待登上马车,看见满满一竹篓槐花,随口道:“待回去,我做槐花饭给你尝尝。”

云雀欲言又止。

奚盈便嗅着清甜的花香,同她讲起自己从前在大户人家帮工,学了不少菜色,一度想过将来开个食肆的旧事。

暮色四合,马车驶过林间小路。

她出城时除却裴家别院的车夫,还带了八个侍卫,再加上冯吉带的侍从,已足够应付大多情况。

但其中,显然并不包括成群结队的山匪。

因连年征战的缘故,边境郡县总是不太平,山林间不乏落草为寇的流民,劫掠往来客商。但少有这样猖狂的,在冯吉亮出官吏身份后,依旧不肯退避。

“你算什么东西,倒摆起谱来!”

为首之人高声叫嚣着,众匪大笑附和,他又道,“识趣些让开,兴许能饶你不死。”

冯吉看过周遭乌泱泱一帮人,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还强撑着不肯露怯,厉声道:“今日若当真冲撞了贵人,你们有几条命来偿?”

“呸!什么贵人!”

“咱们打了这么些年,死了多少弟兄,血海深仇,说放下就放下了。竟把南边送来的公主当主子……”

粗哑的声音传入车厢,戾气横生。

云雀紧紧靠在奚盈身侧,大气都不敢出。待听到响起的打斗,像是骤然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慌失措中透着些可怜。

奚盈按住她颤抖的手:“别怕。”

云雀吸了口气,听自家公主轻声宽慰:“我北上时找人算了一卦,说是虽多坎坷,总能逢凶化吉。”

一口气生生噎住。

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又险些被气笑。

“都什么时候了,”云雀揉着眼,“公主还有心思说笑……”

奚盈扯了扯唇角,将车窗推开一条缝,打量外边的情况。

匪贼似是有备而来,与那些不成气候的流寇不同,人人手中都有刀,哪怕未曾习过功夫,单凭蛮力也颇有威胁。

护送她的侍卫是从皇城禁军中选出来的。

禁军军纪涣散,这几年,喝酒赌博混日子的大有人在。无事时能装装样子,眼下,没溃散逃走已是不易。

但越过侍卫,来到车前的山匪,却还是没碰到车门。

寒光闪过。

尚未觉出痛楚,被割破的咽喉已经涌出赤红的血。

驾车的少年挑起斗笠,回头瞥了眼窗边的奚盈,无奈抱怨:“您可真能招惹麻烦。”

正是裴检身边的侍从,纯钧。

“有劳。”

奚盈先前便觉这车夫身形熟悉,只是并没细究。见果真是他,松了口气,“今日若能活下去,定好好谢你。”

话音才落,山林间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就连已经全然占据上风的匪贼都不由循声看去。

一行人策马自西来,烟尘四起。

为首的是个青年,锦衣华服,珠玉琳琅,西沉的日光仿佛给他镀了层金身,看起来分外耀眼夺目。

匪贼们先惊后喜,只当是撞上肥羊,提刀上前,就要将人拦下。

青年勒住缰绳。

破空声响起,手中的马鞭冲着拦路人抽去。

那匪贼手中的刀登时落地,捂着手,如被放了血的猪一般惨叫起来。

周遭人纷纷围了上去。

青年居高临下扫过众人,似笑非笑道:“挡路者,死。”

奚盈还当这是句狠话。

可下一刻,青年身后跟着的黑衣侍从们驱马上前,手起刀落,如同割草一般轻易地扫荡了战局。

前不久还在耀武扬威的匪贼们,顷刻成了待宰的猪羊。

尸横遍野。

奚盈虽觉这些匪贼死有应得,但身处其中,还是被浓郁的血腥气呛得几欲作呕,几乎喘不过气。

“车中何人?”青年问。

见识过他的手段,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答话,生怕一个不防也触怒这位。

纯钧知晓他的身份。

手按在剑上,却又没敢轻举妄动。

一片沉寂中,还是奚盈推开车门,倾身道:“我出城游玩,途遇匪贼,幸得公子解围……”

她含糊着,想叫他以为自己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郎。

青年却打断她的客套:“萧璎。”

奚盈对这个名字算不上熟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青年慢条斯理道:“我看过你的画像。”

奚盈眼皮跳了下。

他又道:“倒真是个美人。”

男三上线!

本来想写到检出场的,但是手速太慢了还是没写完,先更这章吧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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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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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不度
连载中深碧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