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故人长诀

四更刚过,冲锋的号角掩盖了打更的锣。官兵猛然惊醒,稀里糊涂地穿戴盔甲,动作拖拖拉拉,纵使将领的吼声震如洪钟也无济于事。其中固然有人消极怠战,但更多则是真的没了力气——前线断粮数日,就连菜团和米汤也即将告罄。

“世子!敌军来袭!”副将掀帘入帐,却见陆望舒仍不紧不慢地擦拭佩剑,似在对着剑上自己的倒影出神。

副将急得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老天爷!这都火烧眉毛了您还在这儿揽镜自照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什么法宝,能收了外头三十万天兵天将!

“嗯,我知道了。”叮的一声轻鸣,陆望舒还剑入鞘,朝副将淡淡一笑,“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很快,你们就能回家。

世子殿下芝兰玉树,生了一副和煦可亲的好相貌,平常说话也惯是温声软语,笑起来更如朗月入怀,正应了他的名字,无人不喜欢。但此刻瞧着陆望舒宁静恬淡的笑容,副将却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可还不待他琢磨清楚,前者便掀帘而出,背影融入潮湿阴寒的夜幕。

城外,北府军已与官兵战成一片,前者养精蓄锐,后者饥寒交迫,战局很快便呈一边倒的趋势。陆鹤玄策马驰骋军中,率精兵将敌人仓促结成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他边与官兵交战边扫视战场,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面庞巡梭而过。

官兵的防线退潮般向城门收缩,终于,阵型花瓣似地打开,一人手执长剑,纵一匹白蹄乌马,越众而出,直奔北府军主将而来。陆望舒薄唇微抿,眉峰如聚,雪亮剑光映在眸中,犹如染霜,不论平日如何温柔,披挂上阵,他就是一名武将。

陆望舒看见陆鹤玄时,后者也遥遥望见了他。陆鹤玄神色微凛,口中轻叱,用力一夹马腹,直奔兄长而去。

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自从挥师南下,陆鹤玄率北府军主力与官兵打了大大小小十来场仗,但多是排兵布阵,指挥部下搏杀,与兄长正面交锋还是头一遭。

大抵,也是最后一次。

陆鹤玄重情,戍守凉州的三年中,他时常想家。割据北方的一年里,他也想,却只偷偷地,不敢光明正大。父亲严厉,母亲淡薄,祖父和兄长各站半边,撑起了一方温暖的小天地,祖父百年后,他的港湾少了一艘渡船,至于另一艘……哈,也正缓缓驶远。

战马飒沓,奔如流星,疾风过耳,雨露侵衣,眨眼间,二人的距离便从百丈缩短至几十步远,兄弟两人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的神色。陆鹤玄不知,自己在兄长眼中作何表情,但他极尽全力,却没能从对方眸中品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冷厉,肃杀,是对阵敌军主将时应有的神情;公正,决绝,是陆家人清理门户时该有的姿态。

陆鹤玄忽然觉得委屈。

但只短短一瞬,他便迅速冷静下来,将全部心神倾注于手中的剑,在哥哥的弟弟之前,他同是一名武将。

陆鹤玄心里是紧张的,远比和谢重湖切磋时还要忐忑,他的内功由扶摇君所传,剑法却为兄长所授,在兄长面前,他是一张干净的纸,对方熟悉他的每一招每一式。

兄长的剑术远比他老练,但他胜在内息深厚,迟则生变,他要快些定胜负,最好一招,一招就将对方的剑打飞出去。

然后,就够了。

——即便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陆鹤玄仍不愿伤了兄长。

乌黑影子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电光石火间,战马嘶吼,剑鸣清脆。

短兵相接的刹那,不详的咔嚓声自刃上绽开,陆鹤玄瞳孔遽然收缩,但剑势太急,根本来不及撤力。

胸前顿时一片温热。

陆望舒身形蓦地一滞,带着没入胸口的长剑,摇摇晃晃向前倒去,残剑脱手,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若拾掇起来称称斤,便会发现,比先前惯用的那把轻了对半有余。

他是一杆失灵的秤,一边托着最疼爱的弟弟,另一边悬着父亲、家族和皇命。他衡量不清,便将这秤杆砸了复命。

啊,很愚蠢吗?

嗯,可能吧。

但……他是哥哥呀。

“哥……?”陆鹤玄呆滞地托住对方下滑的身体,沾了满手黏腻。

“哥!哥!——”

英姿飒爽的将军不见了,六神无主的孩子无措地望向至亲,至亲却没了回望的力气。

陆望舒软绵绵地趴在陆鹤玄胸前,下巴无力地搭在对方肩上,本欲动唇,却被血堵了喉咙,咳嗽也轻。

“羽仙……”

陆鹤玄忙点了要穴止血,又捏住对方手腕命门源源不断地注入真气,可无论渡进去多少,都如泥牛入海,吊不住那人愈发微弱的脉息。

陆鹤玄彻底慌了,“哥!你别闭眼……”

“羽仙!”

陆望舒用尽全身力气急促低唤一声,血自齿关源源溢出。陆鹤玄身体激然一颤,肩膀颓然地塌下去,无声滚下两行泪来。

“羽仙啊……”陆望舒垂着眼,失焦的瞳孔不断散大,视野中唯余一角明艳的朱衣,“别害怕,往前走吧……”

“代我看一看,这盛世的康庄……”

天际微亮,泛起灰白的光,细雨长流,将天边的古铜色尽数冲到地上。

这个清晨看不见朝阳。

天明时分,朝廷主将阵亡,北府军攻入江夏,官兵缴械投降。

雨势渐停,晨雾清冷,灼烈的泥土味掩盖了血腥气。战场的清扫并不难,尸横遍野的惨剧并未在城外上演,归功于北府军的骁勇,官兵的萎靡,与……主将过早的逝去。

城门大开,程颖与贺识带一队人马长驱直入,围了府衙。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陆鹤玄跪坐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视线落于身前的白布,白布下是一张他不敢多看的脸颊。

冬日的清晨本就不暖,空气又被寒雨洗了一夜,冷丝丝的,吸一口进肺腑,凉了心头血。陆鹤玄手脚冰冷,两行凝滞的泪冻在脸上。

他突然好想谢重湖,好想抱一抱对方。

这时,忽然有人从帐外轻声喊他,“陆将军在吗?”

是程颖的声音。

“在,马上来。”陆鹤玄缓缓站起,腿脚早已跪麻,关节僵得仿佛上了锈。

帐外,程颖局促不安地踱着步子,背后倏然一阵轻风起,她忙转过身来,见帘帐微动,飘出一抹黯淡的红。

陆鹤玄惨淡着一张脸,哑声问道:“何事?”

程颖面色同样难看,她方才憋了一路,本想一吐为快,但瞧见对方灰败的脸色,不由噤了声。

陆鹤玄心中早有猜测,此刻见她欲言又止,便知**不离十,他回头望了一眼营帐,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知道了,带路吧。”

晨起的时间早就过了,城却依旧静悄悄的,仿佛还没有醒,往日贩夫走卒吆喝而过的巷子杳无人迹,陆鹤玄牵马随程颖走过空旷的长街,殊不知无数双眼睛正从门缝悄悄看他,正如眼睛的主人不知,他们的房子本会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焚城的火油从一开始就没准备,陆望舒自己的家早已支离破碎,他不想再有人流离失所了。

不知是哪个胆大的率先推开家门,激动地高呼了一声“将军”,沉寂的城瞬间醒了过来,男女老少涌上街头,向两位年轻的将领挥手致意,每一张脸上别无二致地洋溢着欢腾笑意,他们终于得救了,不必被强征上战场,不必被掳去灵矿,不必被苛捐杂税榨干了存粮。

喧腾的中心,陆鹤玄茫然望向人声鼎沸,独他周身空气凝滞,仿佛被琉璃罩子隔开。

天高地广,他却无立锥之地。

他被程颖带着,梦游似地穿过汹涌的人潮,直至站到郡府的大门前还恍恍惚惚。

一路走到正厅,大门黑漆斑驳,虚虚掩着,贺识与李照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前者表情凝滞,后者面色发白,瞧见陆鹤玄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圈唰一下红了,当即就要喊着“师父父”跑过去,却被另一人拽住手臂。

李照怔了一瞬,回身见贺识朝自己微微摇头,他张了两下嘴,终是抿唇退到一旁。

陆鹤玄走到近前,手掌颤着覆上冰冷的门板,目光久久停驻,将细微木纹看出了纵深的沟壑。脚下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手也无力,用了许久的劲,才将两扇大门推开一条罅隙。

“吱嘎——”

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门内景象任谁看了都毕生难忘。

晨光从窗棂漏入,在青黑石板上投出一方明亮,光明的正上方,一条枯瘦的影子悬于半空,将后墙一分为二。

三尺白绫飘飘,老人的一生尘埃落定。

陆懿安静地吊在梁上,垂着的鞋尖在空中晃呀晃。

身后,血书满壁,触目惊心。

仔细辨认,构成这篇遗书的是一个个名字,他们都有统一的姓。右上起首是随武帝南征北战的大将军陆广成,左下末尾是国公大人自己。

陆懿的遗言云里雾里,但只消看一眼,陆鹤玄便懂了——西平陆氏绝不向贼寇投降。

横竖撇捺,字里行间,道尽一位老臣,一个家族的赤胆忠心。

陆鹤玄仰头望向高悬梁上的老人,枯涸的双目早已流不出泪。陆懿死不瞑目,青白苍老的面颊上,浑浊老眼骇人地凸起,无光的瞳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陆家最年轻的后人。

西平陆氏,四世五公,世代忠良,唯独出了一个乱臣贼子,偏偏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儿子,他生也愧对天子,死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写的时候,这个画面一直在我脑海里,轰隆隆地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2章 故人长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春风不渡
连载中白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