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 AN:
陆安,我还是再一次说出了“死守”这样的话,直到这时候我才明白,死太容易,也太难。
我军镇守衡阳阵地已有四十余天,长沙已经丢了,你最爱吃的那家馄饨店我没保住,摊主或许跑了,又或许埋骨在长沙,对不起,陆安,我无暇顾及,也无能为力。
仗打到现在,我军阵地一缩再缩,我军兵力一减再减,伤兵过万,而对面是鬼子第11军的五个整编师团、一个旅团。
外援迟迟进不来,城内已经弹尽粮绝,听说62军和79军曾试图解围,79军军长战死前线,但终究没能进得来。
上个月,总统府空投勋章,方军长亲自为我授勋,我又一次拿了宝鼎勋章,方军长拍拍我的肩,跟我说上一次我在长沙拿云麾勋章时他也在场,庆功宴的饭很好吃,等我们回到重庆述职时,再请我吃重庆的饭。
方军长是萧县人,我是南京人,两个江苏人不是在长沙吃湖南辣,就是跑去重庆吃川渝辣,实在有些好笑。但至少也是美好的期愿,以为我们都能活着走出衡阳。
两周前,方军长再次泣血求援,电告国民政府,炮.弹、粮食、药品全都消耗殆尽,前线阵地出现痢疾,伤兵无药可用,身上溃烂生蛆,却依旧坚守阵地到最后一刻。
但等来的只有29日回电,各路援军均被击退。
我本以为我当兵这么多年,经历过长沙大火,失去了小霍和应堂,也算是早有心理准备,可直到我上前线阵地去,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炼狱。
守在前线的都是什么人啊,那些重伤伤员,本来应该在医院接受治疗,本来无法继续战斗,却没有一个人退出战斗序列,右胳膊没了就用左胳膊扣动扳机,腿没了,就用箱子顶着自己趴在航弹坑里,后来箱子也没了,只能用堆起的土和牺牲的战友尸体做掩护。
有些人看见我,还要坚持对我敬礼,他胳膊举上来的时候,血从袖口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城内早就找不到吃的了,鬼子围城一月,城内连栋完整的房子都找不到,前几天军长的警卫队捉到一只不长眼没跑出城的老鼠,小得就一只拳头那么大,这是我这个月见到的第一块肉,后来我们把它煮了,各自分了一口汤,淡得出奇,不像是在吃肉。
参谋长说,挺好的,这饭没臭。
我囫囵吃完,忽然想哭,又不知道为何要哭。
是因为环境太差,孤立无援,守城守到最后看不见希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
但我没哭,我不能哭。
坐在城内军部,被前线阵地层层围起的参谋都哭了,那前线战士又该流多少血。
八月三日,鬼子发动第三次总攻,预十师伤亡惨重,营连级军官尽数阵亡,外围阵地全体官兵以身殉国,八月六日,衡阳城破,鬼子从北面攻入城内,我参谋部及后勤人员在孙鸣玉参谋长的带领下,进行巷战白刃拼杀。
那时候我们在元凌桃源整训时,我还教过你军刀拼杀,我没想过是我先用上刀。
援军什么时候来呢,拼刺刀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为你留下遗书,幸好我活着回到军部,还有机会为你留下一些什么东西。
他们湘军将领官兵爱讲来生再见,方军长电报,尔等只有一死为国,来生再见。
来到湖南这么多年,我也早就成为湘军的一份子。
我本应该对你说来生再见,本该为你留下这封遗书,就像那时候应堂说的,我得给你写点什么东西,要不然你会哭塌我的坟。
小安,我死后,会有坟吗?
我的坟墓应该被立在哪里,衡阳会要我吗?
小安,陆安,陆安,陆安。
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有好多事想和你一起完成。
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会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
永远和你待在一起。
小安,来生再见。
民国三十三年八月七日
陈镜予,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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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 AN:
这封信由我口述,不再留下文字记录,时间紧迫,我只能不断念你的名字,期望哪位神仙,或者谁能听到,将我的灵魂带回你身边。
方军长前日打算自杀殉国,但被副官拦下,本以为衡阳一战还有余地,情况却已经到了万分之急。
第十军伤兵太多,我们突围带不走他们,也不能留下他们送死,今日方军长与日军议和停战,暂以停战为缓兵之计,等待援军,也为我军万员伤兵争取活路,免遭屠杀。
日军已接受我方七项停战条件,第十军并非投降,只为暂时停战。
但我不能活。
小安,我不能活,陈家没有贪生怕死之辈,我活了,第十军的战士们就活不了,我不能因为我个人致使停战受阻,也不能让我的战友们为了保护我而白白送死,徒增牺牲。
小安,昨日我已下定决心殉国,却没想到事有转机,我被参谋长拦住。
今日生路就摆在第十军眼前,临了到头,我却开始害怕,举起的枪怎样都扣不下去,手抖得连脑袋都顶不住。
小安,我好害怕,我怕死,怕疼,怕没有来生,怕灵魂回不到你的身边去。
更怕我们赢不了,我们还得再打光几个军,还得再死多少人,战争才能结束,才能赢?
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我怕越多想,我就越贪生怕死,就越不敢动手,动摇了那份救国信念。
你曾经说过数学是一门理性的学科,而古典文学是感性的,是唯心的。
如今我还有一些理性尚存,不太多了,但能让我再次举起枪,顶在脑袋上。
我不再去想那颗子弹打在脑袋上会穿出怎样的窟窿,也不再去想死后的事情了。
我想到的是你曾经教过我的摩斯密码。
摩斯密码通过不同的信号序列和停顿来表示字母与数字,通过一系列的长短信号来传递信息,短信号一下,长信号的持续时间是短信号的三倍。
三短,嘀嘀嘀。
那是S,Stop。
在剑桥时我每次发火控制不住脾气,你就会短促敲击三下,示意我停止。
一短,一长,两短,嘀嗒嘀嘀。
那是L。
两短,一长,嘀嘀嗒。
那是U。
一短,一长,嘀嗒。
那是A。
一长,一短,嗒嘀。
那是N。
七短,四长,十九次信号节奏,构成了LUAN。
这是你的名字。
我只敢反复敲击你的名字,在枪响之前,在死亡来临之际。
陆安,带我回剑桥吧。
剑桥没有战争。
让我回到你的身边。
镜予
民国三十三年八月八日
为了这章又重新看了衡阳会战相关资料,太惨了……打到8.6号,第十军的参谋长都带着科室和医疗兵一起白刃巷战,预十师伤亡90%,营连级军官全部殉国,还有一个营,一天换了五个营长。鬼子要攻阵地,就得把一个阵地的所有中方守军全打光才能上得来,打完一个阵地,山头都被炮轰削平了十米。鬼子那边进攻是先空袭,然后大炮打一轮,然后毒气弹,打到最后我方阵地上全是尸体,鬼子攻上来后发现一个活人都没有,全打没了。
——
以及这是正经例行番外完结小记:
当年我写纯白之间初稿的时候年纪太小了,后来写正文时年纪也小,不知道人死命重。这两年才慢慢体会到,原来重要的人离世之后,有太多时间是哭不出来的。好在现在年纪到了,但也还没彻底变成无趣的大人,俺依旧能写抗战,依旧还是中二少年。
这几天写番外,为了捋时间线也重读了很多遍正文,就像前面写的,当初写正文时年纪太小还没文化,有许多错别字和用错的词,也有咯噔写法和通识错误,其实每年都想修文,每次打开正文又被吓得吱哇乱喊慌乱逃走。
人果然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
结果这次写番外不得不重读全文,读下来好像又觉得,诶,我当时写的还挺好的?反正现在再让我写是根本写不出来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和晋江近几年逐渐收紧的审核制度(我发誓我真的不写违法乱纪的东西),正文暂时不会修,错别字和用错的词大家就无视吧,我害怕单纯改个错字就又被锁了。
然后,谢谢大家继续看我写的故事,也请大家多多了解那段历史,我们的先辈真的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才换来今天的中国。
我们的祖国真的很伟大(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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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补充一些仅我个人认为会发生的后续:
抗战胜利后,陈家返回南京,在解放战争时期主动联络我方,捐赠物资药品。陈家信的是孙的三民主义,不是蒋的。
陆安把念国念和拉扯大后,便只身回国,为新中国贡献了自己在数学方面的力量,她没有经历那十年动荡,也没再吃苦,年老退休后一直待在衡阳,守着镜予,寿终正寝。
当然只是我个人所想,你们可以有不同见解和对她们晚年的畅想,我开放同人授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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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番外《只是一封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