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dear Lu An:
I hope this letter finds you well.
从伯母那里得知你已通过国王学院入学考试的消息令我惊喜万分,还记得几周前吴应堂应邀去辅导你学院个人入学面试,回来后跟我说你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我问他面试把握,他说你没问题。
吴应堂和你同为实科,尽管他读物理而你的心仪专业是数学,但国王学院负责面试流程和进行最终评议批准的Provost、Fellows和Tutor大差不差,都是同一批人,或许等你入学后还能在某堂交叉学科的教室里碰见应堂的导师。
我心中明白他说你没问题,那么开学前我就一定能在剑桥见到你,可在等待消息的这段时间内,抛开理智,仍然还是免不了替你担忧。
万一吴应堂判断有误怎么办,万一Senior Tutor的录取风格有所改变或者Fellows意见相左呢,那么你该何去何从,是去别的学院,还是别的学校?
那段时间我询问与查阅了很多相关学校资料,帝国理工学院和伦敦大学学院在数学领域研究活跃,曼彻斯特大学是仅次于剑桥的科学研究中心。
或者你可以去欧洲,希尔伯特、柯朗、朗道在哥廷根,莱夫谢茨和维布伦在普林斯顿,我听说哥廷根大学还有一名叫埃米·诺特的研究员在抽象代数学领域造诣颇深,吴应堂非常推崇她的诺特定理,我是完全看不懂的,但我觉得你会和她相谈甚欢,Sympathetic.
你钟爱数学,实际上剑桥最出名的两个学院应该是三一和圣约翰,它们总是占据Tripos考试荣誉名单多数,培养出的Wrangler与Senior W远超国王与其它学院,我有些不懂你为什么非要来国王学院,但我还是很高兴,能和你成为校友,将名字共同刻在国王学院入学登记册上。
期待你通过学院面试,获得奖学金。
冬安,别忘记吃红豆糯米饭和汤圆。
Yours
Chen Jingyu
Nov28,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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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dear Lu An:
I hope this letter finds you well.
听闻德意志政-变,大批学者流亡,我被吓出一身冷汗,幸好你不在那里,同时也有些庆幸上一封未寄出的信并未让你看见,没有听信我的胡言乱语,去申请哥廷根大学。
我不敢想如若此刻你在那里,或者在欧洲大陆其它地方,在远离亲友与母亲的异国他乡遭遇法案驱逐、Gleichschaltung与学界凋零,会有多痛苦。
我也不敢相信倘若到了那时你的害怕和无助,好像只要我不去想象,此后一生你就能平安无忧。
前短时间你从学校写信给我,告诉我你同时收到国王学院和三一学院数学系的奖学金与面试通过信息,虽然公学学制还剩最后一年,而你已经迫不及待想进入剑桥。
我在回信中恭喜你,也劝你享受在公学的最后一年清闲生活,或许我的回复有些长辈话,惹得你不开心,直至寄出后才后悔,我没有对你说过你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会在剑桥、在数学界留下璀璨的事迹,会是最年轻、伟大的数学家,中国数学家。
昨日我去了一趟伦敦,路过查令十字街,在一家旧书店的文学区竟然翻出一本《伦敦数学学会会刊》合订本,其实那时候我是想翻一翻日本文学。这段时间我对夏目漱石感兴趣,要了解日本文化,今后和日本人战场相见,最好的方法就是从他们的文学入手。
可看见这部大部头时,我想起你。
于是我随便翻了翻,上面的一串串英文与公式犹如天书,我自诩对拉丁文和英文掌握颇深,当时却觉得自己或许是个文盲。
我翻到的那篇论文属于哈代和另一位L开头的作者——原谅我没记住他的名字,现在他们讲的内容也差不多忘记了,或许是因为我从未看懂过——只是印象很深的是密密麻麻的论文中出现了一个我认识的公式,对数函数,这是你曾经在信中对我提到的,你在公学低年级就掌握的知识。
那瞬间我的眼前出现你在公学时的样貌,那时候的你常常坐在学校角落的某一棵树下,捧着一些还未学到的高年级数学书,在午后的阳光下打发时间,用铅笔歪歪扭扭地演算各种公式,嘴里嘀嘀咕咕口算。
真可惜,我没有见到那时候的你,一定很可爱。
哈代教授前几年刚刚返回剑桥,有时会去康河边散步,看看日落黄昏,有几次我在校园中偶遇他,觉得他普通又安宁。
或许很多年后,陆安教授也会站在康河边上,戴着老花镜,背着手,穿着舒适的毛衣,安稳地看完一场日落。而你的学生们、支持者们则会像我一样,远远地站在一边,羡慕地注视着你。
真希望我能看见那时候的你。
Yours
Chen Jingyu
May3,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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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dear Lu An:
I hope this letter finds you well.
陆安,今天我在剑桥见到你,你和伯母站在一起,在图书馆那条新生报到的长长队伍中,穿着漂亮的裙子,又比夏天你来剑桥参加统一入学考试一见时长高了许多。
吴应堂听闻你新生报到,早早就拉着我去图书馆那边等待,可惜我早上有一节课,不得不在见到你之前离开。等我上完课再匆匆赶来,第一眼就看见人群中正在排队的你,那瞬间我忽然觉得或许是上天垂怜,让你我在人海中相遇。
我旁边路过的高年级学生对他的同伴指道,今年的新生里有很漂亮的姑娘,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谁,只是下意识看向你。
前段时间剑桥常常下雨,我的衣服湿了又干,心情比阴沉天色还差。今天你到了剑桥,天突然就放晴了。
你站在剑桥湛蓝的天空下,周围是青翠的草地和毛芽椴,不比夏天开满的花,现在秋叶已经泛黄,在阳光下非常醒目,我心想,或许是太阳知道你要来剑桥,所以才难得放晴。
在你还未发现我之前,我想到小时候的你,在南京时的你。或许是因为我们初遇的时候太早,即使后来在英国数次见面,每一次也总是都会想起在南京时我们为数不多的几年,你那么小,粉雕玉琢的孩子,站在你父亲身边,牵着你母亲的手,幼声幼气叫我镜予姐姐。
可惜那些记忆还未彻底展开,你一个不经意间的眨眼,就发现我了。然后笑容出现在你脸上,眉目弯弯,将双手放在嘴边,冲我喊道:
陈镜予!
你这样喊我,声音和旁边不让学生轻易踏入的草坪一样清脆,在满是鸟语的剑桥,你喊的是故国的语言,是我最初的名字。
许是我愣了一下,而你将我的怔神错当作是我没有在人海中找到你,于是你跳起来朝我用力挥手。
我向你跑去,站定在你面前。
你声音娇气地埋怨我:你怎么才看见我啊。
其实我第一眼就看见你了,陆安。
Yours
Chen Jingyu
Sept28,1934
【注1:Provost国王学院建院以来一直使用的正式头衔,类似于院长。Fellows院士,组成最高决策机构。Tutor学术生活指导,下行Senior Tutor主导入学考试和面试】
【注2:Sympathetic,五四后的新青年用这个词表示过意气相投(我读书笔记里记的,真实性不确定 )】
【注3:Tripos考试,我当年写《纯白》时记录的读书笔记里写的是三脚凳考试,剑桥的数学荣誉学位考试。能上这个荣誉花名册的叫Wrangler,Senior Wrangler是考试的第一名】
【注4:Gleichschaltung,当时德国那个Na开头的四字词最标志性的词汇,这里指的是1933年4月7日颁布的《公职恢复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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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镜予视角,写给陆安未寄出的信。
不出意外的话有六章,一章一个时期。
来自weibo 记得每天早早睡 老师的点梗,刚好当年写《纯白》正文时有一些没用到的段落,这次都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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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多留评TAT谢谢(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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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番外 《只是一封信》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