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第二天一到学校。

杜伶找到陈乐洋:“跟我来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走廊尽头的杂物室。

杜伶开门见山:“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陈乐洋发愣:“我能做什么?”

“把她们对你做的事从头到尾告诉我。”

陈乐洋几经犹豫,对上杜伶坚定而有力量的目光,他缓缓讲起来。

他父亲是修船厂里的普通工人。

为人憨厚老实,工作细致严谨。

厂里制造的第一批轮船开始投入市场,买卖双方都已经约定好三日后验货交付。

陈乐洋的父亲不放心,交付的前夜爬起来,再次耐心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轮船的各个器械和配件。

这随意之举,竟真叫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有个不起眼的零件型号不对。

幸好及时发现,没有酿成大祸。

造船厂的名声保住了,这条生意道也算是真正开拓出来了。

背后的老板给了不少嘉奖和补贴。

但陈乐洋的父亲却婉拒,只提出一个要求:求老板资助自己儿子上学。

新旧时代猛烈碰撞,人们的生活日新月异,但也异常割裂。

紧跟时代的进步,总是没错的。

于是陈乐洋就出现了在这所中西合办的高等学府,接受新思潮的教育。

不比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他一直勤勤恳恳,安分守己。

想着等两年之后,他能以优秀的成绩获取国外留学保送的资格。

而冯序冰就是船厂老板的女儿。

陈乐洋被她嘲讽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就你,也配和本小姐在同一所学校念学。”

那种不屑的神情、轻佻的语气,仿佛生来就高人一等。

冯序冰经常让他跑腿办各种事,随叫随到。

看见他在看书,就会把书抢过来,拍在人的脸上,嘲讽:“就你这样,能看得明白吗,看再多书都没用。”

陈乐洋常常躲着她。

他怕得罪这个大小姐,父亲好不容易为他争取来的上学资格就会被撤销。

实在躲不了,就只能任由人欺负。

杜伶了解了不少事,她感到同情,但没有表露出来。

又问了陈乐洋,林晶晶、徐颖跟冯序冰之间的关系。

最后,她决定把目光放在话最少的徐颖身上。

回到教室,她就开始似有若无地关注徐颖。

这女孩有点酷酷的。

她得出第一印象。

徐颖剪着一头齐刘海短发,瓜子脸,个子出挑,就是有些瘦。

三个人里,其他两个人有说有笑。

她偶尔会附和,但大多时候沉默寡言。

见怪不怪,冯序冰和林晶晶并没有排斥她,反而很重视她。

杜伶对徐颖产生了好奇。

此时还没上课,班里的同学打打闹闹。

徐颖坐在座位上,冯序冰和林晶晶不在。

她腰背挺直,单手托着下巴,另一手熟练地转着一支钢笔。

光从背影就能想象出她冷淡的眼神。

前座的两个同学玩闹,一不小心就怼上了徐颖的课桌。

桌子一歪,她的身子也跟着一歪。

只见徐颖轻轻转动脑袋,像是看了那两人一眼。

刚还嘻嘻哈哈的两个男生赶紧将桌子扯回原位。

“对不起,姐,保证下次不敢了。”

男生怂怂地坐回自己座位。

林晶晶这时从教室外回来。

“颖颖,快看!这是最时兴的珍珠发卡,序冰给的,我们俩一人一个。”

徐颖别了一下短发,接过发卡,没有林晶晶那么激动。

“好看。”

林晶晶凑近:“我给你戴上吧。”

徐颖侧过脑袋。

上课铃声响,冯序冰和班上几个颇有人气的男生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杜伶收回自己的目光。

冯序冰果然朝她看过来,眼神轻蔑。

放学铃响,学生从校门鱼贯而出。

杜伶在出校门时,和陈乐洋隔着人群远远对上一眼。

只有一秒,两个人就若无其事地错开。

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车停在蒋府门口,但今天后面没跟着停蒋津舟的车。

回到院子,暮色四合,天光在很远的地方只剩一缕。

吃过饭后,杜伶就开始练习外语口语。

她底子差,和身边能流畅对话的同学比,她第一反应是羞愧难当。

越是这样,她慢慢形成了排斥心理,总觉得大家如果知道她说的土味外语,一定会被笑话。

杜伶也就越张不开口。

只有在自己屋子里的时候,王婆子也不在,她一个才敢放出声音念课本上的字母。

慢慢吞吞,断断续续。

等念累了,她就不停盯着手表上的时间。

一直到晚上十点。

整个蒋府夜深人静,只有寥寥几个佣人在移动。

杜伶摸着黑爬起床,深吸一口气,从推开的门缝里小心翼翼地溜出去。

再顺着走廊偷偷走到一面外墙,搬来几块石头垒在一起,她脚一蹬就越过墙头。

黑魆魆的巷子里,她落在地上没站稳,有人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小心点。”陈乐洋小声说。

杜伶问:“事情办的怎么样?”

“我之前就注意到许颖每次放学不管谁喊她去玩,她都会拒绝,准时离校。放学后,我跟着她,发现她进了一家小诊所。”

“小诊所?”

黑暗里,两个人谁也看不见谁,只能从细小的声音判断对方的位置。

“对,许颖的妈妈住在里面,抽大鸦上了瘾,正在戒瘾,许颖几乎每天都来看她,但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好像不怎么好。”

陈乐洋描述当时的场景。

许颖走进诊所没多久,里面就传来很大的动静。

有玻璃杯从二楼的窗户砸下来,碎了满街碎片。

行人纷纷避让,破口大骂。

但附近的居民习以为常,看来这样的事不少发生。

隐约能听见诊所里一个女人嘶吼着“滚”的愤怒声音。

等一切动静平息。

许颖才一个人从诊所狭窄的楼道走出来。

整个人以常安静,双手垂在两侧,她低着头,头发从耳后掉落,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

杜伶沉默了会,只对陈乐洋道了声谢,没对徐颖的事发表任何看法。

陈乐洋在黑暗中腼腆推拒:“不用谢我,要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被针对,对不起。”

杜伶说:“已经过去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我要洗脱嫌疑。你这么晚出来,家里人没发现?”

“没有,你呢?”

“我也没,但是我得回去了。”

“原来你住在蒋府,你和蒋津舟先生是什么关系?”

杜伶想了想,“没什么关系。”

陈乐洋不再问,只当她是蒋府佣人的孩子。

她不多说,他也就不多问。

杜伶躲在黑暗的巷子,目送着陈乐洋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突然,一辆汽车打着车灯奔驰而过。

杜伶吓得一头缩进巷子深处。

汽车停在蒋府的偏门,车门一开一合,传来说话声。

“蒋先生,没想到你的酒量比我还差,来日方长,我们再约着专门练练酒量。”

“哈哈,胡先生说笑了,您是商会会长,每天日理万机,还要周旋在各种杂事上,能抽出时间陪我练酒,津舟却之不恭。”

“你小子,怕不是在暗戳戳地揶揄我吧。”

杜伶悄悄从巷子里看过来,只见蒋津舟手抵在车窗上,对着车后座里的人说笑:“不敢当,不敢当。”

最后两人很快就道别,汽车发动引擎驶离。

杜伶看见她这位小舅舅本来还迷糊糊的,连路都站不稳,等车子一离开就站直了,酒劲瞬间全无。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门,而是静静地靠墙站了会儿。

不远处街对面的路灯将男人的影子拉长,在这深夜里孤立又静寂。

蒋津舟动了动,掏出烟和打火机。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烟圈,弹了弹烟灰。

灰细细窣窣地落在地上,像是下了一场灰雪。

一支烟烬,鞋底碾灭最后的火星。

杜伶看着蒋津舟要抬腿往前。

但突然他一转头。

——杜伶捂着心口贴在墙上。

心脏砰砰要从胸膛里跳出,全身血液倒流,她的脑子有些空白。

隔着一个转角的巷子口,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每一个声响都在这寂静的暗夜里被无限放大。

“喵——”

突然一声猫叫,差点让杜伶炸毛到惊叫,全身的鸡皮疙瘩骤起。

好在出了一身冷汗后,那近在咫尺的脚步声似乎拐了回去。

很久之后,杜伶才幽幽吐出一口闷气。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再次翻回墙,弓腰偷偷回了自己院子。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兴奋了一夜没睡着。

一出门,就和蒋津舟撞个正着。

杜伶通过假装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来掩饰心虚。

依旧乖巧识礼数:“小舅舅,早上好。”

蒋津舟掀起眼皮注意到她,扫了她一眼:“湘城的秋天早上有些冷,记得多穿衣服,没有衣服改天就让成衣店上门。”

杜伶想起塞了一衣柜的衣服:“谢谢小舅舅。”

蒋津舟微微点头,先乘车离开了。

他看上去有一丝疲惫,昨天一个人靠墙抽烟时,杜伶就觉得他有些“忧郁”。

没错,就是忧郁。

但他们之间的关系,让杜伶选择绝不多问。

除了对蒋津舟的那一层畏惧,还有自己的性格使然。

她会主动将自己圈在一个绝不会逾越的线里。

不枉杜伶一大早蹲守,终于在学校门口把许颖堵了个正着。

“干什么?”

“堵你。”

许颖瞥了杜伶一眼,像是没听见一样,直接从杜伶身边走过去。

这么被人直接忽视,杜伶只得放出杀手锏:“昨天林晶晶拿了一对珍珠发卡,其中一个给了你,我猜等会她一定会问你发卡,你会说落在了家里,过两天就会说发卡丢了。”

许颖顿住,用一种几乎是厌弃的眼神看向杜伶。

杜伶继续说:“你妈妈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一直待在冯序冰的身边,不就是因为钱吗?我有,我有很多。”

蒋津舟给她的零花钱算多的。

再加上父亲母亲也留了很多金银之物。

“有了钱,你就可以把你妈妈送去湘城最好的戒所。”

许颖冷冷地盯着杜伶不吭声。

学校门口渐渐上学的人多起来。

“班长的项链是冯序冰放你抽屉的。”

“我知道。”

“但我不会为你出面作证的。”

“那你能帮我写一封匿名信吗?”

杜伶说:“如果害怕字迹被发现,我们就找大家都不认识的人写,写清楚写这封信的原因,为以防万一,你可以拟定另一个第三视角写,只要事实真实无疑就好。”

许颖意外:“还以为你只是个书呆子。”

杜伶想起王婆子说过的一句话。

“没人能真正掌握和控制一颗心。”

让自己突然反应过来,任何人只要抓住弱点,或许就能为自己所用。

中午,校长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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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响世纪鸣笛的酵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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