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924年的湘城。

时长一月的酷暑,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凉爽的细雨。

杜伶穿着乡下人土旧的灰蓝布衫,背着破旧的包袱,撑着一把不堪挡雨的油纸伞。

一个人孤零零地敲响了湘城蒋府老宅的大门。

开门的小厮露出上半身,嫌弃地上下打量一眼。

啐了一口,凶神恶煞:“哪来的叫花子,蒋府的门也敢乱敲,小心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大门砰一声关上。

杜伶吓得身子抖了一下。

看着头顶又破了一角的伞。

她只得怯懦懦地先找一个不起眼的墙角蹲着。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一辆汽车打着远光灯缓缓驶来。

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暗夜寂静的街道上,像惊雷一样响起。

杜伶一个箭步冲上去,手里的包袱简直要抓破一个洞。

“请问……请问您是蒋津舟先生吗?我叫杜伶,从安南来,我母亲是蒋明燕,父亲叫杜贤……”

杜伶嗓音发颤,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要因为过于紧张和激动的情绪而显得语无伦次。

穿着精致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先生谦和有度,被人突然从身后扑过来,脸上骤显惊诧和警惕。

杜伶还没说完,只听见一道利索的机械声音响起。

脑门一冰。

一抬眼,正对上一个黑魆魆的枪口。

惊恐席卷,心跳加速,她被吓得僵坐在地,大脑宕机。

举枪的男人看清来人,露出费解的神色,盯着杜伶半天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后退两步,到了汽车后车门的位置敲了敲车窗玻璃。

玻璃放下半边。

“蒋先生,应该就是个普通姑娘家,不像刺客或者细作。”

后车门随之一开。

先是锃亮的皮鞋,笔直的黑色西装裤管,然后是和贴的西装外套,领带和白色衬衫。

男人的手肘处还搭着一件黑色的风衣。

杜伶短短十七年的人生中。

第一次看见那样犀利又深邃的眼睛,仿佛你在想什么他都能立刻洞穿。

也是第一次看见长相如此英挺不凡的男人,一身华贵,虽有桀骜不驯的野气,但也难掩矜贵温雅。

两个互为排斥的气息杂糅在一起,调和出令人畏惧又不得不引人注意的气质。

他深深看了杜伶一眼,很快划过,只留眼尾一抹淡淡的不屑。

但出口的声音却如珠似玉:“蒋明燕和杜贤怎么了?”

短短几秒,杜伶让自己慢慢恢复心跳和呼吸,将在路上打过无数次的腹稿,用最平稳的声音说出来。

“安南水患大乱,疫病四散,父亲和母亲救人的时候,不幸染了瘟疫去世。他们让我前来湘城投奔外公蒋家,有这个为证。”

杜伶从包袱里拿出一根簪子,那是母亲蒋明燕的嫁妆。

男人矜贵地屈膝靠近,看也不看那簪子一眼。

“那你知不知道,蒋明燕为了嫁给你父亲杜贤,早就和湘城蒋家一刀两断了。”

杜伶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烫。

想起从安南到湘城,一个女孩单身跨过上百公里,支离飘摇,处处担惊受怕。

幸好心里总有一个终点撑着。

不断告诉自己,到了湘城就好了。

快了,到了湘城就好了。

可是现在好不容易到了湘城。

这里仍旧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杜伶垂下头,一滴眼泪掉出眼眶,砸落地面的时候,她仿佛听见了千顷锤子落地的声音。

她就应该和所有人一样。

死在安南那场水患引起的瘟疫。

可是,这一路都过来。

三个月,她都熬过来了。

走到这里,杜伶想:就是要当乞丐她也要活下去!

就在她想着自己要再次被人抛下时。

面前的男人站起了身,声音在头顶淡淡响起:“西边的院子闲着,找个婆子带她去,好好收拾下。”

皮鞋踩过积水的声音渐远。

那个拿着公文包的男人早就收了枪,把杜伶从地上扶起来。

他不好意思笑道:

“原来你是蒋先生的侄女,刚才多有得罪,抱歉,希望你别被吓到。”

-

杜伶在蒋府的第二天,一直在母亲口中提起的外公来了。

他眼眶泛红,泪花闪动。

哽咽地一下抱住她。

这小老头看着瘦瘦小小,劲还不小。

杜伶下意识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没想到老人家直接放声大哭。

口中还痛骂着不孝子:“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说不回来就真的不回来,一走就是十七年,别说一面就是连个信也没有,好不容易见了外孙女一面,却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怎么对得起阿秀啊。”

阿秀是杜伶外婆的小名。

外公是真的伤心透了。

而杜伶的伤心早在这三个月的路上一点点被磨平。

还是很难受。

但又不是那么难受了。

外公拉着杜伶去了祠堂。

祠堂外围了不少人,大家一见到外公就格外收敛,脸上露出恭敬的神情,齐声道:“族老好”。

祠堂内左右两列安置着几把红檀木圈椅,都坐满了人。

外公拉着杜伶的手,径直走到最上首的中央位置坐下。

她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他身边,感受着下面数不清的目光在脸上徘徊。

“这是明燕的女儿,杜伶,想必该听说的事都听说了吧。”

小老头明明刚还抱着杜伶痛哭,眼眶还泛着红。

但此刻一坐下,浑身就透着端庄威严。

下面的人个个都正襟危坐,接连出声:“老爷子节哀。”

趁着众人垂下脑袋和眼皮的时候。

杜伶悄悄乱瞟,一眼就看见昨天那个从后车门下来的男人。

依旧矜贵又雅致,剪裁得体的西装外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也打理的一丝不苟。

那张脸和周身的气度,因为过于出挑,在一屋子人中显得格格不入,极有距离感。

外公伸手轻拍了下桌子。

“诸位都是我蒋家宗亲里数一数二的人物,现在国内局势动荡,各处天灾**,诸位也是乱世里的英雄。我蒋横木平生无才,没为蒋氏宗族开辟什么伟业,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话一出,底下人的人都坐不住了。

“叔公的话何至于此,当初蒋氏一木难支,存亡之际,若不是您抗下重担,既保族人安全,又存续祖上基业,今天哪还有我们这些小辈,更别说出头之日了。”

又一人当即从圈椅上站起。

“蒋氏一族能有今天,二叔功不可没,如今长平河的货船生意、江浙一带的军火器械生意、湘城一带的学堂教育,哪个没有二叔的功劳?我们都还指望您这样有德的人享绵长之福,安康百岁,喜乐无忧。”

外公却是捶了捶膝盖,叹一口气:“可人总是要老,人老了就不中用喽。”

杜伶站在一旁,好像听懂大家在说什么,却又迷迷糊糊,不得其意。

不知道究竟是那句话拐了弯。

最后整个祠堂陷入一片沉默。

而沉默的上一句话是外公的话。

“我是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早年丧了老伴,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如今也没了,就剩下一个外孙女。我没几年光景了,可这孩子的路还长着。”

老人家轻咳了一声:

“我年纪大了,到底是跟不上年轻人的队伍,我想把杜伶寄养出去,谁有收留之心啊? ”

杜伶站在一旁。

她其实很想说没关系的外公。

这三个月一个人飘零在外,日夜兼程。

对于学着照顾这件事,她算有经验的。

她相信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不用如此劳烦。

沉默的间隙里,大家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

杜伶是个措手不及的烫手山芋,落到谁家,便是给了人软肋和把柄。

国家局势正是要大变天的时候,蒋家这几个有权有势的宗亲,背地里互相争势,表面上却还愿意维护着这支离破碎的宗亲关系。

深究原因,也不过是为了和蒋津舟维持一丝关系。

一个利字,可集众人心,也可埋众人骨。

蒋横木这个老家伙,和蒋津舟关系虽一般般。

但到底不管做什么事,蒋津舟都会先找他点头答应。

得了准许才放手去干。

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蒋津舟怎么说都已经是蒋氏一手遮天的人物,手上把着蒋氏的大动脉,哪里还需要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的脸色。

而杜伶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风平浪静之下的暗流涌动里,每个人都要细细思索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决策。

蝴蝶煽动风暴,只在一刹。

祠堂内依旧沉默。

蒋横木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杜伶拽了拽小老头的衣角。

她不想寄养在谁的篱下,只要能一直待在外公的身边就很好了。

外公再次拍了下桌子,这次直接点名:

“蒋津舟你有什么看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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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响世纪鸣笛的酵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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