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瓦利斯研究所主攻变异人研究，但并不局限于此，这里同时深度参与基因融合人的开发项目。
赵思安在意的九号实验体，便是研究所最新技术的成果，在人类基因中嵌入雪狼基因，躯体有百分之三十发生狼化。他长着尖锐的犬齿，耳朵退化为狼耳，四肢粗壮有力，手背、脚背覆着一层绒毛，指甲坚硬锋利。
像向怀嘉这样的底层研究员，如同研究所里的牛马，日常工作就是测试这些实验对象的耐受极限。
耐受度项目里又细化出了几个小组，向怀嘉从前一直在其它组别，是上个月才被调至这个组。
赵思安是小组长，对向怀嘉颇有照顾。其中不乏提醒他，几个实验对象的癖好、持久度、以及尺寸。
向怀嘉有些木讷迟钝，别的研究员都扭扭捏捏。
他每次进入实验室，都像是捧着萝卜在按摩一样，护目镜下的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算九号实验对象长出了倒刺，他也纹丝不动。
今天一天的工作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极夜里的蓝湾，从早上黯淡到了晚上。他们小组的研究员从实验室出来，每个人脸色苍白，魂不守舍。
向怀嘉游魂一样打了卡，准备下班。
食堂的饭菜太贵，他除了吃早饭，其余两顿都是自己解决。他今天中午在宿舍里炖了白菜汤，汤里面放了一点猪肉沫。他中午吃掉了一半，还剩下一半，是打算八点半下班后回来吃的。
然而，当他饥肠辘辘眼冒金星即将踏入电梯里时，他们项目的负责人杰森叫住了他。
杰森深金发色，灰绿色眼眸，皮肤苍白，年近四十，欧美人高大骨架，站在走廊一头，朝向怀嘉微笑着招手，远远看着，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魔。
向怀嘉两眼发黑，赵思安已经先溜进电梯，生怕杰森看到自己，叫自己留下来加班。
电梯门关上，向怀嘉叹了口气，缓慢转身，迈着沉重步伐，朝杰森走去。
杰森态度十分友好，主动迎向怀嘉进自己办公室，还询问他，新工作感觉如何，是否顺利。
向怀嘉对领导态度一向谨小慎微，思虑着回答。
杰森满意点头，给他泡了杯提神的咖啡。
向怀嘉盯着黑咖，忧虑这个班要加到什么时候。
却没想到，杰森完全没有提起加班的事，而是拿出了一份体检报告递给向怀嘉。
那是向怀嘉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多项指标不达标，其中最严重的是，他八岁那年替换的人造心脏的使用年限还有两个月到期。
杰森望着向怀嘉平静的脸，手指在大腿上轻轻叩着，开口问道：“向研究员，更换人造心脏不是一笔小数目，钱筹够了吗？”
向怀嘉没料到他问得这样直白，愣了片刻，低声回答：“还差一点。”
“两个月时间，够吗？”
向怀嘉缄默不语。
显然是不够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上个月申请调换组别，转到这个薪资更高、工作也更繁重复杂的小组。
杰森怜悯地看着眼前这个皮肤苍白，眼圈红红的，漂亮的年轻研究员。
他从别的研究员口中得知，眼前这个叫做向怀嘉的研究员，脾气非常好。
是那种哪怕被丢进绞肉机里，还在担心自己的骨头，会不会把实验室的绞肉机刀给弄坏的人。
如果他果真这般温顺柔软，也许能够应付那个新来的十一号实验对象。
杰森清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却听向怀嘉可怜兮兮开口，“老板，我能吃个你桌上的苹果吗？”
说完，他怕杰森拒绝，又立刻委委屈屈说：“我好饿，我中午就吃了一点白菜，一直工作到现在，手好酸。九号持久度太长了，十号又好粗好粗，我两只手都握不住。而且最后还被溅了一脸，我洗了好久的脸，好累好饿。”
他的眼圈更红了，在白白的脸上，格外明显，看着整个人快要破碎了。
杰森立刻把桌上的大苹果拿起来，塞进向怀嘉手里。
“吃吧吃吧，吃完还有。”
苹果又圆又大，是向怀嘉平时舍不得买的新鲜的进口苹果。他张开嘴，瓷白的小牙齿咬了一大口，嘴里立刻被酸酸甜甜的苹果果肉塞满，不由得露出满足幸福的笑容。
他看着向怀嘉一脸满足地啃着苹果，顿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面目可憎的资本家，正在剥削这个可怜的底层小研究员。
向怀嘉饿得无法思考，吃完了大半个苹果后，吞咽的速度放缓，才把目光投向杰森，咀嚼着苹果肉，含糊问：“老板，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他脾气真的很好，都饿成这样了，还不忘叫人老板，毕恭毕敬地探讨工作。
杰森对向怀嘉更是满意，客气道：“你先吃，吃完我们再说。”
直到向怀嘉细细啃完苹果，杰森才开口：“是这样，我们项目组新增了一名实验对象，试验编号11。他性情比较暴戾，极不配合实验，所以我们需要一位脾气温和、能包容他的研究员。”
杰森注视着向怀嘉的神色，放轻声音继续道：“我清楚你的身体状况。只要你能让十一号配合试验，我可以向公司申请，为你争取一颗人造心脏。”
向怀嘉吞吞口水，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缓缓睁大。
“真的吗？”他说话的声音有些黏糊，一听就是脾气很好的人。
杰森耸耸肩，手从大腿上挪开，搁在沙发扶手，右脚翘起在左膝盖上，一副资本家给牛马画大饼的姿态，“当然是真的，我说到做到。”
向怀嘉没有被他资产阶级口吻蛊惑，而是问：“我能去看看十一号吗？”
杰森稍作迟疑后说：“可以，但现在还只能隔着玻璃。”
隔着实验室宽阔的单向玻璃，向怀嘉看向隔间内的十一号。
杰森说：“他刚进食完毕，正在休息。十一号比较特殊，跟进的研究员能拿到额外奖金。其余组别都招好了人手，只有我们生殖系统生理活性评估小组，至今还空缺岗位。”
向怀嘉往前走了两步，偏过头，“老板，我能凑近些看吗？”
杰森点头，“当然可以。”
向怀嘉凑近，脸贴上玻璃墙。
杰森：……
也不用这么近吧。
这是单向玻璃，向怀嘉不必担心隔间里的十一号察觉到他的注视。
瓦利斯研究所里，绝大多数尚且保有人类意识的实验体，居住舱都只是简易复刻人类房间，陈设朴素简陋。
可眼前十一号所处的隔间，称得上奢华。整套名贵的复古木质家具，欧式大床垂落着带蕾丝花边的帷幔，地面铺着厚重繁复的华丽地毯，头顶悬挂水晶吊灯。床边墨绿绒面沙发前的茶几上，还搁着空掉了的白瓷碗碟。
向怀嘉扭头困惑地看向杰森。
杰森低咳，“十一号比较特殊。”
向怀嘉“哦”了声，回头。
其实最让他觉得疑惑的并不是十一号的居住环境，而是这个十一号的外观与人类一模一样。
在向怀嘉的认知里，变异人与基因融合个体，他们的外形都是异于常人，一眼就能分辨出并非纯粹人类。
譬如九号，因植入雪狼基因，耳朵、四肢产生异变，肌肉量显著增长，行动也更为迅捷。十号则是自然变异体，原本是□□，野外任务途中遭受感染，化为鸟面人身、背生巨大羽翼的形态。
绝大多数变异体与基因融合人都是这般模样。
而不是……
向怀嘉看着躺在床上的十一号，他身形高大、四肢修长，手脚齐全，面貌英俊，即便身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但看上去就跟电影明星一样。
帅得有些晃眼了，向怀嘉猛盯。
水晶灯猛地一晃，细碎灯光随之震颤。
阴影瞬间覆来，“砰砰砰” 几声巨响，一只手重重拍在玻璃上。苍白俊美的男人站在单向玻璃内侧，垂首看向外面，浓密睫毛轻轻颤动，漆黑眼眸映出向怀嘉呆滞的模样。
向怀嘉腿下一软，“噗通” 跌坐在地上。
男人缓缓蹲下身，瞳孔骤然收缩，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的气味。他手掌撑在地面，后背肌肉绷紧，唇瓣微启，露出尖锐锋利的犬齿。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向怀嘉，如野兽撞见猎物，兴奋、焦躁，又满是饥饿。
向怀嘉被眼前这一幕吓到，身体僵滞。
后领一紧，他被杰森一只手提起来，拉到身后。
杰森立刻按下玻璃雾化键，蹙眉看着向怀嘉，“你还好吗？”
向怀嘉撑着膝盖抬头，眼泪攒在眼眶，“老板，这玻璃不是单向的吗？”
“是单向的。”杰森露出少有的心虚表情，“怪我没提醒你，十一号能够看到玻璃外。”
向怀嘉立刻站直，双手背在身后，眼珠子往后瞟。
“别担心，是有距离限制的，你刚才都贴上玻璃了，才会被他发现。”
向怀嘉紧绷的脊背松垮下来，蔫蔫的，像根垂头的黄豆芽。
回到杰森老板办公室，向怀嘉双膝合拢，两只手按着膝头，乖乖坐在沙发上。
杰森见他被吓成这样，都不好意思问他，还想不想做十一号的研究员。
却没想到，向怀嘉先开口，“老板，我想好了，我答应负责十一号。”
足足加班了有一小时，晚上九点半，向怀嘉捧着满怀苹果，滴溜溜回到了宿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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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