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在等一个晴天

凌晨一点,滂沱暴雨如期而至。

夜已经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的出租车还在奔波。红色黄色的车灯倒影在古老石砖上,被拉出长长的光影。

沈不渡把酒店订在皮亚琴察大街,离李停傀他们住的Bulgari Hotel将近五公里,不远不近。

他那辆黑色奔驰安静停在街边,几乎就要隐灭在黑夜里。被雨水打落的樱花瓣成片堆在车顶,相互粘粘,在路灯下形成一片淡淡的粉。

沈不渡站在二楼窗边,紧抿着唇,看着窗外。屋里只有一盏暖黄的台灯,照亮着他的半边侧脸,若隐若现。

极端天气总是让人心情动荡,但对于沈不渡来说似乎不是这样。所有声音都被隐约在滂沱的雨里,反倒叫他安心。

昏暗中,沈不渡点燃支烟,夹在瘦长的手指关节间,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动,像他这么多年倔犟不死的命一般。

从小到大,好事总在滂沱里,坏事总在艳阳天,沈不渡是这样想的。

十岁那年管家告诉他,他出生那天是个艳阳天,好兆头,未来的路都会阳光普照的。于是十二岁他被沈长衷用皮带抽到爬不起来,一个人躲在阁楼的角落。

十二岁的艳阳天,火辣的太阳隔着厚重的墙壁燃烧在逼仄凹凸的房间里,闷的人整夜无眠。

十六岁的艳阳天,他被同学推下楼梯,摔断脚踝,没有人撑腰,有的是一个巴掌,和无尽谩骂。

十七岁的艳阳天,李停傀拿下第一个项目,沈长衷对他失望至极,告诉他沈不渡是谁都可以,如果他再做不好,他会找一个更适合的儿子。

最后一个艳阳天,他从花园剪枝的佣人闲聊里得知,沈长衷和秦黎当年是联姻,不知道其中缘由,只知道秦黎生下他就走了,没看他一眼,大概是讨厌这个孩子。

那是一个长夏,阁楼格外难住。

指尖微弱的火光时隐时暗,沈不渡深深吸了口烟,又完全把烟吐出。

他的运气一向不好,他觉得是住阁楼导致的。俗话说顶层远离地气,不符合“天地人”三才协调的理念,阴阳平衡会失调,所以他才会诸事不顺,时乖命蹇。

燃烧殆尽的烟草化灰落地,沈不渡收回神,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蛰伏这么多年,等的就是命运垂怜那天。

现在是北京时间早上七点,他走回书桌边,打开电脑。两小时后他有一个线上会议,是关于和泰国Heronsbill公司的生物技术合作,前段时间他从李停傀手下抢下来的。

近几年科技发展速度迅速,国内市场膨胀,昊泰旗下那些传统产业倒台是迟早的事,沈不渡不想碰。而生物医疗产业需求量大,加上一带一路倡议与泰国BCG战略对接融合,未来前景不可估量。做得好,甚至可能成为他离开沈家的翘板,助他另立门户。

沈不渡需要这样的机会,他能抽身的时间不多了。

不过Heronsbill这个项目说是抢下来的,更应该说是李停傀不想要了,让给他的。

客观上讲,万华在国际的声望更高,能够提供的长期资金保障更强,甚至在泰国已经有合资企业,各方面都比沈家更有优势。如果李停傀不退出的话,Heronsbill大概率会选择他。

沈不渡知道自己拿下这个项目拿的不光彩,不过他没办法不争。

若非沈长衷听到的是他从李停傀手里啃下一块肉,那么今天他大概率没有机会在米兰遇见李停傀,沈长衷不会让他出门的。

米兰和上海六个小时时差,余下将近一周的时间里,沈不渡几乎每天都是昼夜颠倒,晚上开会,等到早上日出才短暂休息,中下午继续商量对策。

Heronsibll的项目负责人是个硬茬,要求颇多。除去其他琐碎分歧,他们甚至要求要完整生产工艺移交,将药品从研发到生产全方位移交到泰国Heronsibll总部。

沈不渡不愿意松口,软硬兼施的谈了一周,对方才勉强答应分阶段有条件移交。

他的路,其实一直要比李停傀要难走很多。

细细碎碎的小雨一直没停,只是偶尔有阳光会穿透云层,短暂的照向大地。

又是一天清晨,沈不渡终于处理完最后一点细节,他扣上电脑,放松的靠在椅背上,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乌青印在眼底,反复熬夜面容也难免憔悴。沈不渡洗了把脸,几根发丝搭在额前,略大的白色衬衫只是随意扣了两颗扣子,有些凌乱。

他斜眼往屋外望了望,今天天气比起前几天来说已经好很多了。他走到窗边,久违的把窗户打开,一阵冷风立马叫嚣着钻进他的胸口,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他斜靠着窗,低下头,习惯性打开手机查看天气,明天就是晴天了。

晴天,要去瓦雷泽跳伞。

虽然不确定那个人最终到底会不会去,但他还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有关于李停傀的所有事情,他一向都很努力。

沈不渡看着窗外,忍不住又想,如果是他面对这样的事情,一定会比他处理的很好。

雨已经完全停了,沈不渡手指轻点杯壁,想着李停傀在谈判桌上的身影,不由得轻笑一声,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全都消失殆尽。

“李停傀”,是一个开启春天的咒语。

他收起电脑,摆下咖啡杯,穿上黑色冲锋衣,转身开门,下楼离开了酒店。

这么多年,沈长衷不知道的是,沈不渡从来没有真正把李停傀当作过敌人,而是他荒芜内心中唯一一颗长青的乔木。

是他童年到青春,执拗又隐晦的执念。

于是下一次的相遇,是在阿尔卑斯山麓的瓦雷泽。

沈不渡到的很早,到时天刚蒙蒙亮。暗红的日出断续流淌在阿尔卑斯山脉蔓延的沟壑里,青草都是响脆的。

沈不渡把车停在基地门口,踏着风一步步走进去。

他是有些惧怕高空运动的,高二那年摔出了阴影,甚至导致他很久不敢坐飞机。

他抬头仰望了一下湛蓝的天空,又看了看不远处那架阿古斯塔AW109。

一架高性能双发直升机,在通航圈内被称作多面手。速度快,稳定性好,算是空中的法拉利。他们来的话,大概率是乘坐这架。

担心会有什么细微的纰漏,沈不渡找到了跳伞基地的负责人,亲自去测了风速、看了风向,把他们可能用的装备从降落伞到背带全部检查了一遍,又不放心的在场地里转了几转,甚至免费帮基地修建了草坪。

他做事其实不算细心,但遇到那个人时却又细的极端,巴不得能够调整每阵风的角度,吹的他能够舒服些。

一切检查完毕,沈不渡满意的看了眼自己的成果,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转身离开。

汽车开不进这里,他又不能露面。只能提前来踩踩这片草地,然后返回自己的小车里,安静等待。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李停傀从天空中一跃而下。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做事会变得无厘头。

然而,还没等他动身,一阵隐约的交谈声逐渐从背后传来。

沈不渡收回思绪,心中一紧。担心是李停傀他们,他立刻起身,四处张望了一周,最后躲进柴木堆后面。

现在才早上八点,他们应该不会这么早来吧?沈不渡这样想着,心跳不断加速,紧张的攥紧了拳头。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交谈声也越来越明显,最后好似停在了他面前。

于是,在他砰砰的心跳声中,两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逐渐清晰。

“停傀人呢?不是他要提前跳的嘛?怎么到了人又不在了?”

“再等等,他说马上了。”楚言抬表看了看。

“真是稀奇,他还会迟到。”寂无树嘁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在手上,把墨镜收起,换了个话题:“诶,你说他这次是怎么想的?Heronsbill那么好的项目他不要,偏要来搞这个,跟这些洋人讲话累死我了。”

楚言凑了下金丝眼镜,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停傀考虑的多,他不选Heronsbill肯定有他的原因。”

寂无树撅了撅嘴,双手插兜:“有个屁,我看他最近是太闲了。”

楚言和寂无树率先到达,两人穿着黑白色登山服一前一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沈不渡躲在后面,呼吸声都不敢放大。其实他也一直没有想明白李停傀为什么要放弃Heronsbill这个项目,前景广阔、市场需求旺盛。再以他的身份地位,谈起来也会很方便,基本不会有阻碍,百利无一害。

“可能新能源的前景会更好吧。”楚回答道。

寂无树撩了把自己的背头,斜靠在木堆上,又嘀咕了几句,沈不渡没太听清,只能祈祷他们快换个位置。

天色越来越亮,照亮整片山麓嶙峋,自上而下的黑色沟壑里填满金黄,像是流淌的荧光瀑布。

“哟哟哟,看看是谁舍得来了?”

半晌,寂无树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了草地的尽头。

青草被踩出簌簌的软响,一步一实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听到这话,沈不渡深吸一口气,没忍住往外悄悄挪了半步,小猫似的露了只眼。

是他来了。

在沈不渡的瞳孔倒影里,整个世界都被湛蓝包裹。

天是蓝色的、山是蓝色的、终年不化的积雪也是蓝色的。只有李停傀站在中间,不徐不慢的往前走着,一缕橘黄的天光打在他的身上,像是日出。

紧接着,那个人的声音像是北国过境的冷冽寒风,轻轻落在他的心尖上。

“久等了,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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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怜
连载中南十七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