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聚会澹月如期赶到了。虽然没能和姐姐们一起采购食材,却豪气地拎了大份的三文鱼、金枪鱼的刺身各一,还有大瓶的清酒上楼,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把这两天的奇遇跟朋友们一通分享。
对于生活圈子异常简单的朋友们来说,澹月的经历绝对堪称传奇,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为她点赞,机智勇敢,有勇有谋的溢美之词说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春巧,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骄傲地都有些飘了。
在朋友们毫无底线的吹捧下,澹月还没喝多,就有点醉了。
“回首往事,老娘我把自己都给感动了!我这是救了唐筱的命了!这真真不是小事,走私文物,罚钱是轻的,一般来说都得蹲大狱!好嘛,老高的爹还在里头,然后我亲娘也进去了,我俩可就真成了亡命鸳鸯了!”
一句话,让本来祥和喜庆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刚刚还一脸得意的春巧,偷偷掐了澹月一把,又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高维嵩。
Miya也不客气地瞪了澹月一眼。
“提这些干嘛!喝多了呀?”
澹月瞬时醒过味来,不好意思地冲着高维嵩行了个礼。
“抱歉了,亲。我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
高维嵩咽了嘴里的肉,大气地笑了。
“甭客气。也甭理她们俩。我老爹下大狱是事实,有嘛不能提的。跟你们说吧,过不了多久,他的案子就开庭了。律师说了,只要钱到位,没准还能弄个缓刑呢,是吧,老蒙。”
高维嵩的话让蒙启一阵心慌,慌乱间把刚烫过的肉直接塞入嘴里,烫的他无法管理表情。Miya慌忙把冰镇的汽水递过去,蒙启大喝一口又呛得直咳。
一系列尴尬的操作无法抹去蒙启的烦闷,好好的干嘛说起这么话题,这让他怎么说!
点点头又摇摇头,蒙启红头胀脸地说不出话。
蒙启说不出话来,澹月有话说呀!有了跟坏人斗智斗勇的经验,周小姐的法律意识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一下子就听出高维嵩的话满是漏洞,这么大的事岂能如此草率?
“什么叫钱到位就能缓刑啊?律师这么说的吗?太不专业了吧?老高,伯父的案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不是说刑事案吗?刑事案是公诉,跟经济案完全不一样,绝不可能用钱就能平!我觉得这个事你和老蒙都得盯紧了,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就太倒霉了。”
澹月的话很在理,一向理智的Miya率先表示了赞同。
“老蒙、老高,月月说得很有道理。律师这样说话实在是很不靠谱,你们真的要谨慎,不能太草率了。你们要相信律师,也不能完全让他牵着鼻子走!伯父的案情涉及人命了,花钱就了事的可能性我也觉得不大。”
澹月和Miya说得有理有据,春巧插不上话,只能在旁边点头表示支持。
眼看高维嵩要接茬跟她们聊下去,蒙启腾地站起来,态度非常生硬地终结了这个话头:
“只是说有可能,律师说的只是有可能!你们不要怀疑律师。他的律所是天津最棒的,他是律所的老大,是律所里打刑事案官司成功率最高的那个。他说有可能就是有可能!我的导师是马律师岳母的救命恩人,那个手术我也参加了,我也是……算了,别说这事了,反正我有把握把这事办好了!”
蒙启一向待人温和,突然着急起来还真有点吓人。三个女生都觉得是自己无端的质疑让老实人不高兴了,所以自觉地岔开话题,吃吃喝喝起来。
尤其是春巧,觉得这场小风波说到底是自己妹妹口无遮拦挑起的,便更觉得歉意,说话间不住地给蒙启添饭加水,让心里有事的他甚是惭愧。
高维嵩,秦春巧,一个是自己亲如兄弟的发小,一个是女友的闺蜜,两个很好的朋友,却有着无法化解的深仇大恨。怎么办啊!蒙启真的愁死了!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又坐在一起喝了高维嵩泡的铁观音,十点刚过,春巧拉着澹月先告辞了。她已经提前叫好了顺风车,带着有些依依不舍的妹妹回家了。
Miya要回舅舅家,离这边并不远,有蒙启这个护花使者在,便选择遛达着过去了。
下楼走了没几步,Miya便问蒙启:
“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开心?”
蒙启有些讶异地看着Miya:
“没有啊?”
Miya肯定地摇摇头。
“有的。是关于高伯伯官司的事。大启,很难是不是?有些话没法跟高维嵩开口,可不开口又解决不了问题是不是?”
冰雪聪明的Miya一下子说到了事情的根本,蒙启楞磕磕地站住了:
“你……你……”
“我是你肚子里的虫!”
Miya有些调皮地看着傻里傻气的蒙启,蒙启笑了。
“真的厉害。我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却被你给……哎呦,嵩嵩和你一样聪明,他会不会也看出来了。”
蒙启紧张起来,Miya晃了晃他的手臂,安慰道:
“应该不会。你隐藏的很好。我能看出了,是因为好多次我在跟你说到这个话题时,你的表现都有些异常。到底怎么了?我可以知道吗?如果实在不方便也可以不说的。”
Miya信任地看着蒙启,眼神中满是理解和肯定。
虽然蒙启并没有跟其他女孩子交往的经历,但在他的心里,认定了Miya就是跟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她的大方和善解人意总是会出其不意地让蒙启感动。
“我……我不是不方便说,只是……只是……Miya,你在外国长大的,信命吗?”
Miya想了一下。
“我爸爸妈妈都是华人,我基因里的东西应该和你没什么两样。说到信命这事,我却也回答不清楚。哦,哪吒不是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吗?我好像更信这个吧。”
繁华的大都市,到了夜晚也并不消停,俩人走在便道上,身边还是不时有呼啸的汽车驶过。不过比起白日的喧闹,还是安宁了许多。
伴着路边或高或矮的灌木花丛,蒙启的心随着黑夜中柔和的路灯光,没由来的地踏实了许多。
“你说得是,‘我命由我不由天’。虽然很难,可会解决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嵩嵩是做大事的人,他得受这个折磨,他受得起。”
Miya侧目看着侃侃而谈的蒙启,幽暗的路灯下,那张并不出色的脸闪烁着爱的光芒,让她的的心瞬时变的暖暖的。所以她不想再探究竟,她知道这个善良又有担当的男人,不会做出让她失望的选择。
……
送走了满屋的宾朋,单元房里瞬时安静了,高维嵩冲了个澡,就回了自己的卧室。
教育中心的工作已经做了两周了,每周两个晚上两个白天共十二节课,其中一个还是学前班,让高维嵩做起来颇有些吃力。
这是高维嵩做梦都没梦过的工作,两周了,他无数次想要放弃。教室里小朋友们□□吵坑一样的喧闹,教室外望子成龙的家长们不切实际的骐骥,都让他烦躁不已。可他还是忍住了,这个时候,他没有任性的资本。
每每看着教学中心大厅墙上自己一本正经的照片,还有那一长串在实事求是的原则上尽力夸大的履历,高维嵩有的只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钱,钱,钱!这充满了魔力的家伙,让那自以为高贵的头心甘情愿地低下了!
刚刚蒙启的瞬间失态,焦虑的由来就是他。高东成的案子蒙启一直不让他接手,说到底还是怕他担不起。其实他还真的担不起,一条人命的钱,高维嵩想着就头皮发麻。
可无论他是否担得起,他都要担。就算是他倾其所有并不能让高东成减轻刑罚,他也要尽量补偿受害的一方。因为那样做了,才算是替父亲积德、赎罪了。
单元门响了,蒙启回来了。高维嵩还在补充明天的教案,没动地方。蒙启也只是打了声招呼,淅淅索索了一阵,便也回了自己的卧室。
一场热闹的聚会之后,留下的就是清静。因为热闹,显得更为清静。
……
春巧和澹月已经回家了。追剧的齐玉书还沉浸在剧情里,简单跟她们说了几句就继续陶醉了。
姐俩回了自己的房间,一边刷手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去北京的事,我没告诉爸和妈,你也别跟他们说。”
“为什么呀?干嘛要瞒着他们?”
春巧不解地看着澹月。
澹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不想说。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行。你是怕总和唐阿姨见面,他们会多想,是吧?”
春巧替澹月找了理由,澹月沉吟了片刻,表情不自觉地变得有些凝重。
“有你说的这个因素,也不全是。就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想再宣扬了。尤其不愿意让爸和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