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鸿门夜宴

刘宅坐落在浣城东街最阔绰的一段,门前两尊石狮磨得油光水滑,门槛比寻常人家高出半尺。

酉初二刻,楚不悔的马车刚拐进巷口,就瞧见沈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沈曜珏负手而立在旁,月白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正偏头跟沈青说着什么。听见车马声,他回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楚不悔这辆马车的车帘上。

马车停稳,绿萝先跳下车,正要回头掀帘扶自家小姐下来,余光里便见一道月白身影走近。她扭头一看,对着沈曜珏福了福身,退到一旁。

车帘被一柄骨玉折扇从外挑起。

沈曜珏身形落拓地立在车外,身后是刘宅门楣上倾泻而下的暖黄灯火。

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出浅淡的影。此时他玉冠束发,清隽如画,倒真有几分话本子里走出来的谦谦君子模样。

“楚东家。”

沈曜珏掌心朝上,朝马车里伸出手来,笑得温柔俊美。

楚不悔看着那只手,一息之间没动。

刘宅门口候着的管事、仆从,还有门内隐约晃动的几道身影都在看着。

她自然明白他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须臾,楚不悔弯腰从车厢里出来,将手搭上去——指尖隔着半寸距离时被沈曜珏温热掌心稳稳托住,拇指上白玉扳指的凉意微微硌在她指背上。

楚不悔借着这点力从车上下来,裙裾落下时扫过他靴面。

待踩实地面,她指尖顺势从他掌心滑落,动作干脆利落,面上笑意端方:“有劳沈少主。”

刘宅的管事见二人走近,脸上连忙堆起笑,躬身引路:“楚东家、沈少主,我家老爷在花厅设了席,就等二位了。”

两人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刘宅的格局处处透着商贾之家附庸风雅的刻意。

楚不悔和沈曜珏并肩穿过回廊时,不时有仆从自廊下经过,远远看见他们便驻足退避,待人走过才敢偷偷好奇地瞧上两眼。

沈曜珏身高腿长,步伐自然迈得大些,待察觉到身侧人儿略略滞后,他便不动声色地将步子放缓了些。

偶尔他偏头俯颈同她低语两句,声音清磁温润,叫人看着只觉二人情意绸缪。

走到花厅外,便听到从里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

厅内灯火通明,八盏琉璃宫灯悬在梁下,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正中一张紫檀圆桌,桌上杯盘碗盏已摆得齐整。

楚不悔一眼扫过去,便将来人认了个七七八八。除了主位的刘成章,还坐着六个人。

靠左首的是绸缎商会会长钱伯庸,六十来岁,精瘦干巴,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着,看见二人并肩进来时,端茶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他右侧是粮商吴大通,生得膀大腰圆,敞着领口露出里头一挂粗金链子。再往右是竹木行的孙守义、瓷器行的赵茂才、药材行的林鹤年,还有一位是浣城最大的脚行把头刘三刀——此人并非商会理事,但在场面上素来与刘成章走得极近。

“楚东家和沈贤侄来了!快请快请!”刘成章亲自起身相迎,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掠,笑意不减,“今日薄宴,本是为楚老爷祈福。楚老爷身子不适未能亲至,楚东家能代父前来,老夫实在欣慰。”

楚不悔屈膝一礼:“刘副会长盛情相邀,不悔岂敢托大。临行前父亲特意叮咛,要代他向您道谢。”

“哪里哪里。”刘成章笑得更深,“楚老爷吉人天相,定能早日康复。”他声音一顿,落在楚不悔还包着一层纱布的右手上,“楚东家手这是……何时伤了?”

楚不悔不甚在意地轻扬了扬手,笑,“昨日查货不小心让货箱划了,无妨。”

“姑娘家身子娇贵,还是要小心些才是!”

“多谢刘副会长挂念。”

“哪里哪里,来来来,快入座!贤侄快请!”

沈曜珏跟在楚不悔身侧拱手:“刘副会长新得江鲜,沈某若不来,岂不是错过口福。”

“哎呀呀!贤侄何须如此客气!”

席上众人起身见礼,客气话满天飞,可那眼神里的掂量和打量,楚不悔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二人落座,沈曜珏挨着楚不悔,折扇搁在桌上,姿态闲适得仿佛真来赴一场寻常饭局。

酒过三巡,专门做瓷器营生的赵茂才,看着像是喝多了两杯,脸颊泛红地朝楚不悔举杯:“楚东家,我敬你一杯。前些日你那十二船生丝的买卖,可着实让咱们开了眼。连沈家的货都敢截,全浣城也就你楚大小姐有这个魄力!”

楚不悔搁下酒杯,笑了笑:“赵掌柜谬赞。不悔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算不得什么魄力。若是赵掌柜的货逾期未到,我楚家自然也会按商规行事,保管一视同仁。”

赵茂才被她一句话堵回来,讪讪笑了两声,自己干了杯中酒。

一旁的钱伯庸闻言却是似笑非笑道,“我倒听说那批生丝本是沈少主从南境采买回来给自家铺子用的,楚东家半道截了去,沈少主也不恼……”他顿了顿,“这可不像是沈少主平日作风。”

席间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聚过去,视线在二人身上若有所思地流转,只有刘成章一人但笑不语,低头慢慢抿了口杯中的酒。

楚不悔迎着众人毫不客气的打量,不慌不忙夹了口肥嫩的鱼肉到嘴里,笑盈盈偏头看了眼沈曜珏。

沈曜珏回瞧着众人,笑着抬手微微一摊:“钱掌柜说笑了。楚东家行事虽雷厉,但桩桩件件都站得住理。沈某做生意,向来讲个‘服’字。”

“哦?”钱伯庸轻哼一声,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沈少主当真大度。这要换老夫年轻时,谁抢了我十二船的货,非得跟他拼命不可。”

沈曜珏笑,“楚东家按商会规矩办事,合情合理,沈某自知理亏么。若沈某因一己私利便闹到商会去,才是真正坏了大家做生意的规矩。”

可对面坐着的吴大通闻言却不吃这一套。

他蒲扇般的手掌摩挲着酒杯,斜眼打量着楚不悔和沈曜珏,粗声粗气道:“那说来也巧了。今日吴某在铺子里盘账,听底下的伙计说,这两日浣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一桩喜事——说楚沈两家怕是要结亲了。吴某起先还不信,只当是哪个碎嘴的编派。可今日瞧见楚东家和沈少主联袂而至,这模样瞧着,倒不像假的。”

这话一出,桌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刘三刀“嘿”了声,“吴老哥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我也听说了嘿,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聘礼的数目都编出来了!什么两间宅邸、三间铺面、五千两白银——啧啧!要不是前几日楚东家和沈少主二人还为一支簪子登台比试,互不相让,我怕就是要信了哟!”

“刘兄此言差矣,”赵茂才摇头失笑,“那簪子可是前朝留下来的老物件,虽料子算不得最上乘,可相传也是前朝贵妃之物。沈少主向来好耍些古玩玩意儿,兴许……”他眼神在沈曜珏和楚不悔之间一溜,笑意深深,“那劳什子比试,恰是二人打牙逗嘴罢了。”

一旁药材行的林鹤年捋着胡须接话:“传闻虽不可尽信,可空穴来风,必是有因啊。楚东家、沈少主,你们两位都是明白人,若真有此事,何不当众说开了,也省得大家伙儿瞎猜。”

沈曜珏正剥着一只虾,修长手指翻飞,虾壳完整地褪下来,露出莹白的虾肉。

“各位消息倒真是灵通。”他无视众人各自精彩纷呈的脸色,自顾自将那虾肉放进楚不悔面前的碟子里。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才笑吟吟地抬眸看对面:“外头风声传得是快,沈某自己也是从旁人嘴里听说的。”

“不过事已至此,沈某也不妨与各位透个底——沈某确实向楚老爷求了亲。”

席间一寂。

沈曜珏不急不慢地继续说:“只是楚东家尚未松口,这亲事,八字才刚落了第一笔。”

他把姿态放得低,在座都是商海浮沉大半辈子的人精,听了这话非但没觉得他落了面子,反而在心里重新掂量着。

几人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楚不悔,就见后者夹起方才沈曜珏放在她碟子里的那只虾肉看了看,咬了一口,细细嚼着。

吴大通看她一副没打算说话的模样,将手中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咚”一声。

“楚东家,”他冷声道,“我吴某是个直性子,有话就直说了。你们楚家这两年可是风光的很,商行底下大大小小的铺子连南京都开了好几家分号就不说了,只单单水运之利就占了浣城半数!沈家就更别提了,不仅靠着祖上福德家缠万贯,手里还攥着浣城一大半的镖局生意……若今后你们两家真合为一家,这浣城的水陆货运,还不成了你们两家的一言堂?往后我们这些货要走水路陆路,岂不是都得看你们脸色?”

这话说得露骨,厅内气氛顿时一凝。

自始至终没开口的孙守义忙打圆场:“吴掌柜言重了。楚东家行事向来公道,沈少主也是明理之人,断不会如此的。”

“明理?”吴大通嗤笑,“孙掌柜莫忘了,两年前沈家是如何抬高铁砂价格,逼得咱们这些用铁的小作坊差点儿关门的?还有去年那批南洋香料,她楚不悔可是一口气全吞了!市面上一时断货,价格飞涨,那些做成品生意的,成本生生抬高了多少?!你们都不记得了?!”

短暂的安静后,楚不悔终于咽下了那半只虾,她拿帕子擦了擦嘴,抬眸瞧过去。

“吴掌柜记性倒真是不错。”她面上明明是笑着的,却不知为何还是看得孙吴二人眼皮子一跳,“可似乎忘了些什么吧?”

“两年前铁砂涨价,是因北境战事,商路受阻,沈家从西域另辟货源,成本本就高昂。而至于去年的南洋香料……”她顿顿,“我记得当时商会曾发过公示,言明那批香料有半数已受潮霉变,我全数吃下,是担了风险的。后来清理出三成完好之物,也按市价七折优先供给了商会登记在册的商户——吴掌柜今日一番仗义执言,不悔属实钦佩,可原谅不悔消息滞涩,倒真没听说过您涉足香料生意?”

“你——!”

吴大通被噎得胖脸一红,猛拍了下桌子,震得茶碗“当啷”一声,“你这婆娘当真伶牙俐齿!老——”

“笃!”沈曜珏手里折扇敲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他瞧着吴大通言笑晏晏,“吴掌柜,还请慎言。”

这一声“慎言”沈曜珏说得温温和和,尾音甚至还带着三分笑意,可吴大通对上的那双眼睛深处,分明浮着一层薄薄的寒色,叫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可到底是在场面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吴大通岂能在一众同行面前被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句话就压下去?他梗着脖子,冷声道:“沈少主这是要护短?”

沈曜珏将折扇收回掌心,闻言轻笑,“吴掌柜说笑,楚东家女中豪杰之风,哪里来得短让沈某护?只是吴掌柜好歹也是浣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当众对一个姑娘家口出秽言,传出去怕是不太好看。”

吴大通面色一阵青白。

刘成章见状,忙笑着起身对着二人压了压手,“哎呀呀,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作甚!今日难得相聚,莫要伤了和气。”他看向楚不悔,语气颇有些语重心长,“不过话说回来,吴掌柜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楚东家,你与沈贤侄要结亲的消息传得突然,难免让人猜测,是否意在整合水陆,垄断浣城货运?此事关乎浣城商界之根本,还望楚东家能坦诚相告,以安众人之心。”

“刘副会长这话,问得有些不妥。”开口的是沈曜珏,他唇角噙着惯有的浅笑,“成亲之事,本是私事。沈某与不悔若两情相悦,愿结连理,何须向旁人解释因由?更与垄断货运有何干系?”

刘成章脸色微僵,旋即又堆起笑:“贤侄言之有理,只是……二位身份特殊,一举一动牵动浣城商界,众人有些疑虑,也是情理之中。”

“疑虑?”沈曜珏佯装不解。

思虑片刻,他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恍然,“各位叔伯可是担心楚沈两家结亲后,会联手挤压诸位生意?”

这话直白得让在座众人都变了脸色。

沈曜珏却似无察觉,继续道:“若如此,那诸位可当真是多虑了。不过既各位有如此忧虑,沈某今日当众说清楚便是——楚沈结亲,是我沈曜珏求娶楚不悔,与生意无关,纯属私心。”

厅内一片寂静。

连楚不悔都因那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恳切没忍住侧头瞥向他。

沈曜珏眸色清淡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落到她脸上,温文一笑:“这三年来,沈某与不悔在商场上屡有交锋,外人看来是势同水火……可只有沈某自己知道,每次与她交手,看她步步为营、见招拆招,看她明明身处逆境却仍挺直脊梁、不肯低头的模样……沈某这颗心,便不由自主地向她偏去。”

楚不悔和沈曜珏四目相对。

她看他一副神色坦然,眼底一片诚挚温柔——仿佛这些话早已在心中酝酿许久,今日终于有机会宣之于口。

“……”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鸿门夜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床笫宿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