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施雨盈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说是敲门,其实就是有人在外面的铁皮棚子上拍了几下,那声音又脆又响,跟放炮仗似的,震得她后脑勺的伤口又开始突突地跳。
“谁啊?”她冲门口喊了一嗓子,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警察。”
施雨盈愣了愣,这才想起案子还没结,警察会再来做一次详细笔录。她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对着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照了照——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色白得像纸,后脑勺的纱布倒是还严严实实地贴着,就是有点歪了。她伸手把纱布正了正,又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这才出去开门。
门一开,热浪和烟味一起扑了进来。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五十多岁,矮胖矮胖的,一双小眼睛,嘴角叼着根没点火的香烟。后面的年轻人二十来岁,高高瘦瘦,警服穿得板板正正,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一张脸白净得像个大学生,手里捧着笔记本,站得笔直,像是刚从警校毕业就被拉来充数的。
“施雨盈?”矮胖的那个先开了口,带着一股子老烟民特有的沙哑:“我们是莲花派出所的,我姓蔡,你叫我老蔡就行,这个是杨涛。”
“蔡警官好。”施雨盈侧身让开门:“进来坐吧,屋里地方小,别嫌弃。”
老蔡把嘴里那根没点火的香烟取下来夹在耳朵上,一进门就四下打量了一圈。客厅被改造成卧室,堆了一堆杂物和一张单人床,见老蔡面露不解,施雨盈解释道:“家里房间少,我妈说她住客厅,可以方便保护我们姐弟。”
最里面的卧室房门紧闭,见老蔡好奇,施雨盈又说道:“里面是我弟弟小武的房间,他常年病着,这会估计还睡呢。”
施雨盈将人带进自己房间,杨涛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小武那扇木门,又迅速收了回来。
“施小姐头上的伤怎么样了?”老蔡在一张塑料凳子上坐下来,凳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倒是不在意,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小眼睛眯了眯,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拉家常。
“还行,缝了几针,轻微脑震荡,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拆线了。”施雨盈搬了另一张凳子坐在他对面,顺手把书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到一边。
老蔡点点头,见施雨盈不在意,便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案发当晚的事,你还能想起多少?别着急,慢慢想,想多少说多少。”
施雨盈闭上眼睛,努力把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拼在一起。老蔡也不催她,就那么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杨涛掏出笔,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记录。
“那天我夜班,从工厂出来,大概是凌晨十二点。”施雨盈慢慢地说,语速不快,像在一边回忆一边确认:“走到那条巷子的时侯……那条巷子没有路灯,我走了好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所以也没多想。可是刚走几步,我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什么样的脚步声?”杨涛突然插了一句,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
施雨盈的眉头皱起来,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很沉,是男人的脚步声,走得不快,但很稳。我当时想回头看看是谁,还没来得及,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老蔡沉思:“当时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比如闻到什么味道,或者听见什么声音?”
施雨盈摇头:“没有,巷子里本来就有一股霉味,我天天闻,已经闻不出来了。脚步声也是突然出现的,之前没听见有人跟上来,就好像那个人是凭空出现在巷子里的。”
老蔡的小眼睛眯了眯,没接话。施雨盈继续说道:“我倒下去的时候,侧过脸看见了那个人。很高,至少一米八以上,很瘦,肩膀很宽。穿深色衣服,逆着光,看不清脸。但是,但是那个轮廓我觉得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杨涛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行,抬起头看她一眼:“身高一米八以上,很瘦,肩膀宽,穿深色衣服。还有别的特征吗?比如发型、步态、有没有戴帽子?”
“没有,真的看不清,巷子里太暗了,他又是背光站着的。”施雨盈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而且我那时候脑袋已经挨了一下,眼前全是黑的,能看见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行,这就够了。”老蔡弹弹烟灰:“我们勘查了现场,在巷子里提取到一枚成年男性的脚印,比较清晰,尺码在43-44之间,而且你的钱包还在,里面的钱一分没少,这说明凶手的目的不是劫财,而是……施小姐,请你再想想,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更早以前,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仇?”
施雨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停顿只有一两秒钟,但老蔡是什么人?干了三十多年刑侦的老警察,这点微妙的变化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声音放得更随意了,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想起来了?没关系,随便说说,对错都不要紧,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施雨盈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木门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许久,她终于开口:“我应该没有得罪什么人,不过如果说我们家有仇人的话,那可能是我爸爸的债主。”
老蔡没动,杨涛小声嘀咕了一句:“债主?”
施雨盈神色不自然:“嗯,就是债主。我爸叫施建国,从前我们还在东北老家的时候就好赌,赌得倾家荡产,欠了一屁股债,没办法才带着我们全家搬到南方来躲债。结果搬过来以后他也没改,还是赌,越赌越大,据说出老千得罪了这边的地头蛇。于是五年前,我们搬过来的第一年他就跑了,跑的那天还偷了我妈好不容易才攒下的五百块钱,说是要去做生意东山再起,这一去就再也没了音信。”
屋里安静了一瞬,杨涛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老蔡。老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吐出一口烟问道:“你爸走后,有没有人来家里找过?”
“头两年一直有人来,都是些不认识的小混混,半夜敲门问我妈你男人呢。我妈说跑了,他们不信,翻箱倒柜地搜了几次,把所有值钱的都抢走,后来见我们实在没钱,慢慢就没人来了。”
“那些人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施雨盈想了想:“好像有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还有一个脖子上纹了一条龙,当时我年纪小脾气大,还不知死活和他们吵过架。”
老蔡又问:“你爸以前在东北那边欠的是谁的钱?有没有听他说过名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妈说他每次输了钱回来就喝酒,喝醉了就骂人打人,我妈可能知道一些,但她从不跟我说,怕我害怕。”
“有没有你爸施建国的照片?可能对这个案子有帮助。”
施雨盈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登记照,照片里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抿得很紧,看起来有点凶,眉眼之间跟施雨盈有五六分相似。
老蔡接过照片放在兜里,起身告辞:“行,今天就先问到这里,施小姐好好养伤,别多想,案子的事有我们。”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木门,目光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你弟弟身体不好?”
施雨盈点点头:“嗯,生病了,不方便见人。”
老蔡没再多问,因为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是施母邹桂兰生气的声音:“我说了不要,你拿回去,我们施家不收你的东西!”
“施妈妈,就是几把菜,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再说小雨养病需要营养,您……”
“我管你值钱不值钱,我说了不要你的东西!你走不走?你不走我拿扫帚了!”
“哎哎别打,这菜是早上新进的,水灵着呢,您看看这小白菜,多嫩——”
“李龙,你再不走我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