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公里的路,但沙漠曲曲折折,李希莱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
她上辈子从本科卷到博士后,最苦的时候为了赶一个实验数据,在实验室里连轴转了几十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感觉魂都飞了一半。
但那跟现在比,简直是天堂度假。
脚下的沙子不是沙子,是烧红的铁锅,每一步都是现场铁板烧。空气不是空气,是工业烘箱,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带着灼痛,从鼻腔一路烧到肺叶。
她感觉自己就是一条快被烤干的咸鱼,就差有人在自己身上撒调料了。
而她那几位“员工”,状态一个比一个松弛。
走在最前面的阿金,优雅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的猫步T台。
黑金色的皮毛在烈日下流转着暗光,四只爪子踩在滚烫的沙砾上,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图浪抱着他的宝贝保温杯,时不时嘬一口,宽大的灰袍被风吹得鼓起来,让他本就圆滚滚的身材更显臃肿。
他嘴里一直没停,一会儿抱怨太阳太大晒得他毛都要卷了,一会儿又说这鬼地方连根能磨牙的竹子都找不到。
李希莱严重怀疑他的保温杯里装的不是枸杞水,是个便携式空调。
瑞夏跟在图浪侧后方,作战服在这种环境下简直是自杀式穿搭,可她脸上连一滴汗都看不见,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最让李希莱心里发毛的,是走在她身后的龙飞。
那壮汉沉默得像一座山,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明明蒙着眼,却总能精准地避开地上每一块凸起的岩石和不稳定的沙坑。
风声里,李希莱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如鼓点的心跳,以及……他身后那把巨大武器在颠簸中发出的,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
这分明是移动的压迫感!
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前科研狗,夹在一群牛鬼蛇神中间,感觉自己随时可能被优化掉。
“船长大人,你行不行啊?”图浪回头,一脸嫌弃地看着她,“走得比沙虫爬得还慢。再磨蹭下去,水源站真关门了,咱们就只能喝过滤了三遍的尿了。”
李希莱喉咙干得快冒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她好想骂人啊!
她现在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老板不是人干的活。尤其是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当一个看起来随时要散架的草台班子的老板。
就在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热晕过去的时候,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眼前出现了鳞次栉比的灰色阴影。
那是一片巨大的聚居地,像一块补丁,烙印在沙漠的皮肤上。
无数用飞船残骸、集装箱、合金板拼接而成的简陋建筑,层层叠叠,毫无规划地挤在一起,高低错落,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脉脚下。
“那就是沙星最大的自由贸易点,也是最烂的贫民窟,被称作垃圾场。”瑞夏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水源站就在垃圾场的中心区。我们还有二十七分钟。”
“自由贸易点?”李希莱沙哑地问,这名字听起来比贫民窟高端多了。
“一种好听的说法。”图浪撇撇嘴,“实际上就是三不管地带。坑蒙拐骗,杀人越货,只要你有钱或者有拳头,在这里你就是天。当然,像你这种又没钱又没拳头还抠门的小船长,最好低着头做人。”
李希莱:“……”
谢谢,被内涵到了。
越靠近那片聚居地,空气里的味道就越复杂。除了沙尘味,还混杂着劣质燃料燃烧不完全的呛人浓烟、以及金属锈蚀的气味。
这里没有街道,只有在垃圾山和破烂建筑间被踩出来的狭窄通道。
头顶上是胡乱拉扯的电线和管道,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时不时有电火花一闪而过。
通道两旁,随处可见蜷缩在阴影里的人,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眼神麻木又警惕,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李希莱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帆布包。
图浪似乎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他把保温杯往怀里揣了揣,没有其他动作。
瑞夏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李希莱眼尖地看到,她的指尖正微微蜷缩,仿佛随时准备启动什么。
而龙飞,只是沉默地走着。但随着他们越深入这片混乱之地,他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就越发浓重。
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触及他魁梧的身形和那把狰狞的武器时,都会迅速移开。
原来这才是猛男的正确用法!
他们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挂着“沙婆婆酒馆”招牌的破旧门面前停下。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接触不良地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临终的喘息。
门是两块锈迹斑斑的铁皮,上面布满了弹孔和刀痕。
“水源站人多眼杂,我们这点水票不够买全队的量。”图浪解释道,“先去沙婆婆这儿弄点喝的,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李希莱点点头,表示明白。
内心OS:我哪想知道什么新消息,我只想喝点水就回家!
图浪推开铁门,混合着劣质酒精与机油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酒馆里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吧台后方几根闪烁的霓虹灯管和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几个灯泡。
烟雾缭绕中,能看到里面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
有穿着外骨骼装甲,满身伤疤的佣兵;有身材妖娆,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的女人;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商贩和矿工的底层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高声谈笑,或低声密谋,整个空间充满了嘈杂的人声、杯盘碰撞声和不知名乐器的嘶哑噪音。
李希莱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还是饿了三天的那种。
他们的出现,让酒馆里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几个分贝。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审视,贪婪,不怀好意。
李希莱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脸上还得维持着镇定。她学着电视剧里大佬的样子,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你们这群渣渣瞅啥瞅”的眼神,冷漠地扫视全场。
效果拔群。
至少,在龙飞那庞大的身躯从她身后走进来,将门外的阳光彻底堵死之后,大部分目光都识趣地移开了。
“哟,要点什么?”一个苍老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从吧台后传来。
李希莱循声望去。
吧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正慢悠悠地擦着一个沾满油污的玻璃杯。她瘦小枯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邻家老奶奶。但她的那双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着精明到狡诈的光。
这位,应该就是沙婆婆了。
而在沙婆婆旁边,站着一个像铁塔一样的酒保。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被一道狰狞的刀疤取代。
他正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拭着吧台。
“标准套餐。”图浪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
那卡座的皮面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桌子黏糊糊的,不知道多久没擦过了。
李希莱有些轻微的洁癖,看到这场景,感觉自己的DNA都在抗拒。
但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洁癖。她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坐了下去。
瑞夏和龙飞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边,像两尊门神,将她和外界隔离开来。阿金则轻巧地一跃,跳上桌面,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卧下,姿态依旧优雅。
很快,那个酒保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四杯液体。
液体装在粗糙的玻璃杯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浑浊黄色,里面还有不少悬浮物。
“你们的‘甘泉’。”酒保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像砂纸摩擦。
李希莱看着那杯比黄河水还浑的水,陷入了沉思。
开玩笑吗,这玩意儿,喝了真的不会得霍乱吗?
她上辈子做实验,用的都是三重超纯水,别说杂质了,连离子都给去得干干净净。现在让她喝这个……
这消费降级降得也太狠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纠结,图浪已经眼疾手快地拿起一杯,吨吨吨地灌下去了半杯,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李希莱眼睁睁地看着他喝完,然后又伸出爪子,准备去拿第二杯。
“等等!”李希莱一把按住那只毛茸茸的爪子。
图浪抬起头,黑眼圈下的眼睛里满是无辜:“干嘛?”
“我是你老大!”李希莱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她还记着自己的人设,不能太大声,“尊老爱幼懂不懂?这杯应该我先喝!”
图浪理直气壮地把水杯往自己怀里一护:“我就是‘老’啊!你看我这毛色,都快白了。再说了,你个小崽子,跟我抢什么?”
李希莱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一个熊猫,喝什么水?去外面啃沙棘草去!”她口不择言。
“嘿!”图浪不乐意了,“我多喝点水怎么了?上次是谁抢了我的特级营养液,害我只能喝你用臭袜子泡的茶?”
李希莱:“……”
槽点太多,她竟然毫不占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老熊猫一般见识。她默默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水,看着里面沉沉浮浮的杂质,内心天人交战。
喝,还是不喝?这是个问题。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瑞夏已经面无表情地喝完了自己的那杯,甚至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检测仪,伸进杯子里扫了一下,然后对着空气中的虚拟屏幕点了点头,似乎在确认水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龙飞则没有碰那杯水,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李希莱闭上眼,心一横,端起杯子,屏住呼吸,猛地灌了一大口。
一股土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与袜子茶相比,二者恐难分伯仲!
但,好在久旱逢甘霖的感觉冲散了那恶心的味道。
干涸的喉咙得到了滋润,濒临罢工的身体器官仿佛重新注入了活力。
李希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从脱水状态活了过来。
她放下杯子,开始有心情观察这个所谓的酒馆了。
每个人都在说话,空气中飘荡着各种各样的情报、谣言和吹嘘。
李希莱一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根营养棒,假装百无聊赖地啃着,一边竖起了耳朵,开启了“沉浸式吃瓜”模式。
她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
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围坐着三个看起来就是资深佣兵的男人。他们满身伤疤,装备精良,但此刻都喝得醉醺醺的。
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一拳砸在桌子上,酒杯里的浑水都溅了出来。
“妈的,又涨价了!帝国那帮狗杂种,能源税一天一个价,再这么下去,老子连飞船的机油都换不起了!”
“嘘……小声点,铁棘鸟到处都是,你想被抓去矿星挖一辈子矿吗?”旁边一个独臂男人警告他。
“怕个鸟!”络腮胡大汉显然是喝高了,“想当年,希望圣殿还在的时候,大宰相哪有这么猖狂?那时候,咱们脚下这颗破沙球,那可是整个星系最富饶的地方!”
希望圣殿?
李希莱的耳朵动了动,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行了,老哈克,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第三个看起来比较冷静的男人叹了口气,“都过去三十年了。圣殿被血洗,最后一个日赐者也下落不明。现在是帝国的天下,是那位大宰相的天下。我们这些底层人,就是矿渣,认命吧。”
日赐者?
又一个新名词。李希莱接收着信息。
络腮胡老哈克似乎被勾起了伤心事,他眼眶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
“我当然知道!我爹,就是圣殿的护卫!三十年前那晚,血流成河啊……他说,只要日赐者还在,希望就还在。可……可人呢?”
独臂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传说罢了。什么不朽之力,什么神赐天赋,都是骗小孩的。真那么厉害,怎么会被帝国一夜之间连根拔起?喝吧,喝完这杯,明天还得去跟那些沙蝎抢食吃。”
连根拔起?
李希莱啃着干硬的营养棒,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高压统治的暴力政权,一个被剿灭的、拥有超凡力量的神秘组织,一群在夹缝中求生的底层民众。
这背景故事……怎么听都觉得水深得能淹死航母。
她原本以为,自己和这支小队,干的最多也就是走私点违禁品,倒卖点二手零件的勾当。现在看来,事情可能远没有那么简单。
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并且接到一个听起来就不好惹的“毒蜘蛛夫人”的单子,原主和她的这支小队,恐怕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感觉自己不是穿越到了什么废土求生游戏,而是直接空降到了权力的游戏最终季的战场中心。
不行,必须得苟。
在没弄清楚所有情况,找到回家的方法之前,一定要把这个失忆、抠门、没文化的人设焊死在身上。
知道得越少,死得越慢。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李希莱默默地做出了决定,啃营养棒的动作都变得坚定了几分。这玩意儿虽然难吃,但至少能填饱肚子,不像那些情报,听多了烫脑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瑞夏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桌上的每个人听清。
“有人在监视我们。”
李希莱心里一惊,差点把嘴里的营养棒渣子喷出来。她忍住四处张望的冲动,压低声音问:“谁?”
“三点钟方向,吧台后面的沙婆婆。从我们进门开始,她的视线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三十七次,平均每次3.2秒。远超正常社交观察阈值。”
瑞夏冷静地分析道,“还有九点钟方向,那个戴着兜帽的男人,他在用便携式扫描仪对我们进行数据侧写。”
李希莱:“……”
好家伙,我搁这吃瓜,结果自己也成了别人瓜田里的瓜。
她端起那杯浑浊的水,借着喝水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果然,沙婆婆正看似不经意地擦着杯子,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透过玻璃杯的折射,牢牢地锁定在他们这一桌。
而另一个方向,那个兜帽男已经收起了扫描仪,低下了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酒馆里,果然没有一个善茬。
“怎么办?”李希莱看向图浪,现在只能指望这个老油条了。
图浪打了个哈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怕什么。沙婆婆是出了名的情报贩子,雁过拔毛是她的本性。至于那个扫描的,估计是哪个不长眼的赏金猎人,想看看我们值不值钱。龙飞坐在这儿,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手。”
赏金猎人?
李希莱的心又提了起来。这词儿一听就跟安稳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她开始严重怀疑原主到底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需要雇佣这么一支队伍,混迹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别自己吓自己了,小崽子。”图浪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懒洋洋地说,“你忘了?这里是灰色区域,他们的手还没那么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坦然得让李希莱都快信了。
就在这时,那个苍老而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几位,水还合胃口吗?”
李希莱抬头,只见沙婆婆端着一个托盘,笑眯眯地走了过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
她将托盘上一个干净得多的玻璃杯,轻轻放在了李希莱面前。
杯子里,是清澈透明的液体,甚至还能看到细小的气泡从杯底升起。
在这浑浊不堪的酒馆里,这杯水干净得像一件艺术品。
“看船长大人似乎喝不惯我们这儿的粗水。”沙婆婆笑呵呵地说,“这杯,算我请的。就当是……欢迎我们尊贵的客人。”
李希莱看着眼前的这杯水,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黄鼠狼给鸡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