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则风在杜家过了两天逍遥日子,临近该回太学销假的日子,他心里知道得回凌家一趟,总归得和父亲说一声。
杜连玉和韦代容坐在一处,吩咐家仆为凌则风收拾行装,姑嫂相处十分和睦。韦代容说起宴会上凌秩被御史左察提醒一事。
杜连玉让人多放两套换洗衣服到衣箱里,自己亲自写要放在里面的衣物木牍,不忘回应嫂子的话,“嫂说的是,我就是担心他太过铺张,到时候影响适衡的仕途。姓凌的被他夫人迷得昏了头了,不知道现在国库空虚,君上对臣子铺张的事特别反感。左公念及曾经的师徒情分才提点一二,只希望他自己拎得清楚。”
韦代容给她磨墨,语气平和,“凌君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大事小情上怎么还这么短视。我听人说凌至松搬去章台街那边,每隔几日便去燕馆寻欢作乐,浮躁得很。”
杜连玉叹气,“还好适衡没在那样的家里长大,我不是看不起张才简,只是......唉。”
韦代容安慰她:“那几年难熬,好在适衡现在长大了,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我弟弟说太学的博士都夸他呢。”
京兆韦家也是长安名门,祖上出过三个丞相,如今族中才俊在朝中任职者不少,韦代容的父亲官至太仆,因病早早退了下来,她弟弟现官任廷尉左平,深得上司赏识。
当年凌、杜两家为了凌则风争了许久,终于取了个折中方案,只是凌秩的态度实在让人心寒,杜连玉心中本来还有一丝情分在,这之后便只叫他姓凌的了。
凌则风一阵风似的飞奔进来,向长辈问好,“阿母,舅母。”
杜连玉和韦代容都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
民间说外甥像舅舅,也许是有些道理的,凌则风举手投足间带着杜摘凡的影子。
韦代容:“听说你洛叔的小儿子来了,怎么不到家里来住?我们这里空房间可多了呢。”
凌则风刚才听到一点母亲和舅母的谈话,也不避讳了,“嗨,毕竟洛叔和阿父是昔年好友,姚姨顾着阿母这才不让文渊来打扰,更何况文渊很快就到和我到城南的院子里住了,在华阳街也住不了多久。本来想着若是文渊住在章台街,离咱们家近些,也好照顾他,当年姚姨和振宇哥对我可好了。”
韦代容明白其中的人情关系,“真是难为你了,你一个孩子,都比大人明白些。”
杜连玉舍不得凌则风,但是孩子是有正事要做的,她再不舍得也得舍得,“我让裁缝给文渊做了几套常服,同学之间也是会打探家底的。你多护着他些,你振宇哥让他化名来上学,难免有捧高踩低的人欺负他。”
“还是阿母想的周到,文渊是八月上旬入学,我先把衣服都带过去。他身边就跟着一个阿浩,东西多了他们不好搬。”凌则风知道阿母肯定什么东西都准备了双人份的,阿母有钱真是好,什么东西都提前想好了。
“行了,记得跟你舅舅说一声你要去上学了。唉,这家里又只剩下我们几个人。”杜连玉有些惆怅。
韦代容歪头看她,“哟,孩子走了你可就要大展身手了呢,哪里就能闲下来?等天气再热一些我带你去山上的宅子里避暑,咱们去采野菜做团子吃。”
正说着,有家仆来报,说是前些日子来过的李公子的贴身随从有事求见。
凌则风一听就知道是阿浩,杜连玉说这就是文渊那孩子身边的人,让家仆直接把人领进来。
阿浩怀里揣着家书,小心小心再小心,尤其是在别人的家里,说话走路都留着心眼,生怕给洛川惹事。
“女君,女郎,公子,这是我家公子的家书,想托顺路的商队带回去。”阿浩手里捧着两份家书,自己的那份压在下面。
凌则风接过,“这上头文渊的字我认得,这份是你的?字写得不错啊,文渊教你的?”
阿浩点头。
杜连玉和韦代容看了,都说好,洛川的字自然不必说,从小苦练出来的,阿浩的字虽然还稚嫩,但已经有了筋骨,看上去端正清爽。两人对洛川更是多了一份好感。
杜连玉温和地说:“信就放在我这里,会安排人送去的。文渊在这里还习惯吗?”
阿浩老实回答:“公子一切都好。”
等阿浩和凌则风都走了,杜连玉和韦代容说,“你看,咱们不谈出身,论学识论风度,文渊是不是比凌至松要强,我去蜀郡的时候,他长兄洛旻更是出色,唉,怎么人家家里就这么太平,偏我摊上了两个极品货色。”
韦代容上次没见着洛川,心里已是有了几分好奇,“从前你从蜀郡回来的时候就念叨过这孩子,现在几年过去了,这孩子变得愈发出色,咱们适衡还是受老天眷顾的,给了他这样的朋友。”
杜连玉连连称是,“听说洛旻和曹相的女儿正在议亲,可惜我们家没有女孩儿,否则定要争来当女婿。嫂和长兄怎么不生个女儿?女儿多贴心呐。”
韦代容脸红,“越说越没边了,你长兄体谅我,他......在喝药呢,反正有一个逸仙我们就知足了。男孩女孩都好,你看适衡和逸仙不都是贴心的,我还记得那时候适衡跑到京兆府状告说你被打了,鞋子都跑掉一只。”
逸仙是杜谌的字,他比凌则风年长五岁,现任豫章太守。杜逸仙也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蜀郡的孩子前面有一个洛旻,长安的孩子前面则有一个杜谌,这两人互相认识,是知己好友。
杜连玉回想起来还是感动,她儿子从小就是个男子汉,“是呀,还好这孩子随了我。”
凌则风打了个喷嚏,阿浩关心地说就算是夏天也要注意身体,不要贪凉,否则也是会感染风寒的。
“谁在念叨我。”凌则风抹了抹鼻子,“对了,你家公子这两天怎么样?”
阿浩有些苦恼,“凌公子,当着你的面我就不说客气话了,我觉得公子来了长安之后有些......有些变化,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凌则风猜他说的是扮女郎一事,“阿浩,你有喜欢的女孩没有?”
阿浩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公子,你怎么这样啊!这是人家的**唉。”
凌则风自信道:“看样子是有了,阿浩啊,本公子劝你一句,你家公子是陷入初恋啦,大好事一件!姚姨和振宇兄得高兴呢,这世道找对象多难呐,能找个看对眼的得积几辈子的德呢。”
阿浩挠了挠脑袋,“凌公子,你怎么懂这么多啊,那你可得给我们公子出出主意,我怕他吃亏。你知道我们公子是第一次这样......”
“行了行了,有我在能让文渊吃亏?也不看看这是哪里。”凌则风拍着胸脯保证。
阿浩千恩万谢地走了,“谢谢凌公子,我们公子还要去一趟花街呢,我得赶紧回去了。”
“什么?!”凌则风声调都变了,洛川去鸢馆居然不带他!
阿浩脚底抹了油一样,赶紧跑了。
兰花小院里洛川已经收拾好了,这药他不敢经常吃,毕竟还没弄清楚药效和副作用。但是没几天他也要搬去城南了,离这边几乎隔着一座城了。
再不去可能莲心就要忘记自己了。好在凌则风说太学十天放一次假,刚好能让他回来见莲心一面。
洛川决定趁热打铁,再多了解莲心一点。
他还穿着上次一样的衣衫,没抹脂粉,看院子里有一盆兰花开的正好,就决定拿它当见面礼了。
阿浩进来看见自家公子抱着一盆兰花露出小女儿情态,忍着心底的惊涛骇浪,“公子,事情都办好了,咱们现在就走吗?”
“嗯。”
鸢馆后院的家僮都眼熟阿浩和他驾的马车了,殷勤上前,“是凌公子吗?”
阿浩:“是我家女郎来找莲心女郎,烦请通报一声。”
家僮为难,“这恐怕不大方便。”
洛川在马车里边有些着急,阿浩感觉到了,问他:“你只需进去说一声,若是不方便我们改日再来便是。”
家僮看他是个好说话的,没大家族的仆人那种狐假虎威的做派,便凑近了,“是这样,先前不知为何有王府的人来这里搜查,我们这里的妈妈说了,未经她允许不放人进来。”
洛川柔柔的声音自马车里传出来,“我和莲心是好友,你们妈妈也是苦心,那你便替我把这盆花送给她,跟她说我来了,见不见的也不打紧。”
家僮毕恭毕敬地接过花,“那女郎在这里稍等,我去传个话,莲心说不定有话要我带给您。”
阿浩偷偷说,“公子,咱们来得不巧了。”
洛川叹气,难道就这么不走运。
家僮在后院找到正在写字的沈兰洁,“女郎,凌家的女郎来了,这是送给您的。”
沈兰洁听到是凌洛,立马搁下笔,“她来了?人在哪里?怎么不进来?”
家僮苦笑,“您忘了,妈妈有吩咐的,不许外人进来。”
“她怎么能算外人,算了,我出去见她。人走了没有?”沈兰洁知道这也不是家僮的错,柳依春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家僮摇摇头。
沈兰洁真希望自己有翅膀,一下子就飞到门口去。看家僮把兰花搁在屋里,心里欢喜得紧。自己也不能空着手出去。
桌上有她才画好的一副麻雀啄柿图,上面盖了水隐居士的红章,她把画小心卷好,让家僮领着她到门口去。
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马车。
沈兰洁理了理因为快走而乱了的鬓发,阿浩下车,扶着她上马车跟洛川说话。
两人才几天没见,恍若经年。
沈兰洁喃喃:“不好意思,最近不太平,妈妈也是担心大家。”
洛川温柔地说:“本来想找你一起出去走走的,外边不太平就算了,还是安全要紧,明年上巳节听说会很热闹的,咱们到时候一道出去踏青吧。”
沈兰洁心里燃起了期待,但是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出去,却鬼使神差的,嗯了一声。
“对了,谢谢你的兰花,我没什么好给你的,这是我自己画的,别嫌弃。”她把画卷递给洛川。
洛川双手接过,说了句我打开了,便徐徐展开画卷,看到水隐居士四个字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心想,这天上地下独有的一个妙人儿,竟叫自己寻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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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