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晚风原本温柔缱绻,裹着城市最后的烟火暖意,轻轻拂过临江公寓的落地窗。
莉兹最后的记忆,是靠在奥伦怀中,看满城灯火次第沉眠,听他低哑温柔的耳语,落满她发顶的岁岁诺言。
无风无雨,无争无扰,那是她历尽万古轮回、三世跌宕、宿命厮杀之后,换来的最安稳圆满的人间朝夕。
可下一秒。
天旋地转。
没有撕裂时空的剧痛,没有崩塌宿命的轰鸣,只是一瞬的失重、一瞬的虚无、一瞬神魂被温柔剥离原本世界的空茫。
周身温热的烟火气息骤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荒芜的、带着十九世纪冻土湿气的冷风。
寒凉猛地浸透四肢百骸,温柔的秋夜暖意彻底消失,仿佛她拥有的所有安稳、所有相守、所有圆满,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空潮汐尽数抽空。
莉兹骤然睁眼。
眼底没有熟悉的暖灯江景,没有温柔星河,没有朝夕相伴的少年身影。
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原白雾。
漫天晨雾浓稠如纱,白茫茫笼罩四野,遮蔽远山、遮蔽天际、遮蔽所有来路与归途。脚下是荒芜细软的枯草,被晨露打湿,冰凉黏着单薄的衣料,寒意顺着脚踝一寸寸往上蔓延。
空气清冽、贫瘠、陌生,带着老式乡村泥土与草木的原始气息,没有现代城市的喧嚣,没有山林秘境的灵气,没有半点她熟悉的温柔烟火。
世界,彻底变了。
莉兹下意识抬手,指尖微动,想要调动神魂深处的灵力,想要感知熟悉的星辰气息,想要寻到哪怕一丝一毫奥伦的踪迹。
可指尖空空荡荡。
万古沉淀的星月神力、治愈万物的神性微光、跨越轮回的神魂共鸣,尽数被一层无形的天地屏障死死压制。
像是被世间规则彻底封印。
仅剩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柔生机,浅浅蛰伏在魂魄最深处,安静、微弱、不足以御寒、不足以破局、不足以撼动分毫这个陌生世界的规则。
莉兹垂眸,静静看着自己的双手。
白皙、纤细、单薄,是十五岁少女的稚嫩模样,和她原本现世的身形别无二致。可这双手,此刻空空如也,没有万世守护的力量,没有治愈生灵的温柔微光,只剩下平凡躯体的脆弱与清冷。
她穿越了。
不是轮回转世,不是梦境浮生,是完整的、突兀的、毫无预兆的跨世界空降。
脑海中骤然涌入一股温和却清晰的世界认知,如同天地规则自动灌输——
这里是加拿大爱德华王子岛,埃文利小镇。
年代停在十九世纪末,民风保守、乡村贫瘠、阶级分明、流言锋利、人情冷暖泾渭分明。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无亲无故、无名无姓、流落荒原的孤女。
没有过往,没有户籍,没有归宿,没有任何人记得她的存在。
彻底的异乡人,彻底的局外人,彻底一无所有。
莉兹缓缓站直身子,任由微凉的晨雾拂过眉眼,眼底没有惊慌、没有失措、没有惶恐。
历经万古星河倾覆、宿命棋局崩塌、三世生离死别、明暗终局厮杀,她早已练就最沉稳通透的心境。
跌宕起伏她尽数熬过,风雨荆棘她尽数踏平,区区一场陌生的穿越,一场无根的重生,不足以让她慌乱。
只是心底深处,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
她好不容易挣脱所有宿命枷锁,熬过所有孤独苦难,换来的岁岁安稳、人间圆满,一朝归零。
再也没有临江暖灯,没有秋夜晚风,没有山林星河,没有日日相守、万般偏爱、替她扛下所有风雨的少年。
万古归途,一朝陌路。
雾色荒原寂静无声,远处隐约传来稀疏的鸟鸣,风声掠过荒草,簌簌轻响,衬得这片天地愈发荒芜清冷。
莉兹抬眸,望向白雾尽头隐约起伏的青黑色山峦,望向远方若隐若现的乡村轮廓。
埃文利。
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在她混沌的记忆碎片里轻轻浮动,带着一本久远名著的温柔底色——绿山墙、安妮、热烈的幻想、青涩的成长,还有小镇温柔又刻薄的众生百态。
她穿到了《绿山墙的安妮》的世界里。
并且根据周遭时节、草木长势、小镇荒芜程度判断,时间线恰好卡在安妮入驻绿山墙农舍三个月后。
一切刚刚起步,一切尚未圆满,一切遗憾尚未发生,一切苦难尚且来得及被温柔改写。
冷风再次吹来,撩起她单薄的衣角,凉意浸透骨血。
莉兹轻轻敛了敛衣衫,眉眼恬淡温柔,眼底沉淀着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沉静。
既然重来一场,既然落于此地,既然天道让她以异乡孤女的身份空降这片温柔又刻薄的土地。
那她便好好扎根。
从前她身负苍生、身负宿命、身负星河万域的重担,被迫坚强、被迫杀伐、被迫隐忍百年万载。
如今神力封印,身份归零,无根无依,无牵无挂,反倒彻底自由。
这一次,她不必救赎天下,不必逆天改命,不必背负万载沉重。
她只需要做莉兹,做一个普通的、温柔的、安稳的少女,在这片山间土地,慢慢生活,慢慢治愈,慢慢抚平这片小镇藏了百年的刻薄与遗憾。
雾色渐渐稀薄。
清晨的日光穿透层层白雾,碎成细碎柔和的金辉,洒落在荒芜的原野上。漫天乳白的雾气缓缓流动、消散,远处的山林、田野、木屋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青黛山峦连绵起伏,绿野铺展无垠,乡间小路蜿蜒曲折,通向远方烟火浅浅的小镇。
天地朴素、干净、原始,带着旧时光独有的缓慢与温柔。
莉兹抬步,缓缓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
脚下枯草微凉,路途中风露清寒,前路未知、前路茫然、前路满是陌生的人间规则与世俗偏见。
可她步履从容,身姿恬淡,眼底无半分怯意。
她自万古星河而来,载满身温柔落地人间。
山河辽阔,岁月悠长,纵使孤身异乡,亦可落地生根,自成月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荒原彻底被身后抛远。
前方出现了埃文利小镇的边缘村落,低矮的木质农舍错落排布,篱笆环绕小院,院前种着老式花草与蔬果,泥土路蜿蜒交错,空气中飘着炊烟、麦香与草木的淳朴气息。
只是这份淳朴之下,藏着看不见的刻薄、偏见、排外与流言。
远远便能看见几个农妇站在路口篱笆旁,交头接耳,目光锐利地朝着路口张望,眼神里带着习惯性的审视与打探。
十九世纪的乡村小镇,闭塞、保守、抱团,最容不得异类,最擅长用流言碾碎孤身弱者。
尤其是——来路不明的孤儿。
莉兹刚踏入小镇边界,几道目光便齐刷刷锁定在她身上。
陌生、干净、过分恬淡、过分好看,一身不属于乡村的温润气质,与这片贫瘠粗粝的土地格格不入。
人群瞬间安静一瞬,随即细碎的窃窃私语悄然响起。
“那是谁家的姑娘?从没见过。”
“看着面生得很,不是镇上的孩子。”
“穿得单薄,干干净净,却满身落魄,怕不是流浪过来的?”
“又是外来的孤儿?埃文利最近怎么总来这些无根的孩子。”
“看着安安静静的,可外来的野孩子,谁知道品性怎么样。”
话语细碎、压低、隐晦,却字字锋利,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与排挤。
没有恶意汹涌,却满是人情凉薄。
这就是埃文利最真实的底色。
温柔的田园风光之下,藏着最世俗的狭隘,最轻易的揣测,最残忍的人言可畏。
换做寻常孤女,被这般当众打量、私下非议,早已惶恐局促、手足无措。
可莉兹只是步履未停,眉眼平和,淡然掠过众人。
历经万古风雨,她早已不惧人间蜚语,不畏世俗冷眼。
世人偏见浅薄,流言锋利,于她而言,不过凡尘碎语,风过即散。
她安静、温柔、从容,眼底澄澈无波,不躲闪、不卑微、不逞强。
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通透,反倒让一众窃窃私语的农妇微微怔住,下意识止住了话音。
这姑娘,太稳了。
完全没有流浪孤女的怯懦卑微,反倒像个落难的小小贵女,温婉干净,风骨凛然。
莉兹没有停留,顺着乡间小路继续往小镇深处走。
风穿过小镇篱笆,带着花草清香,远处传来孩童嬉笑、鸡鸭啼鸣、木屋开门的轻响。
人间烟火浅浅弥漫,旧时光缓缓流淌。
她不知道前路归宿何在,不知道自己能否扎根此地,不知道未来会遇见怎样的风雨与温柔。
可她心底笃定。
她落于绿山墙的风与雾里,便注定要在此地,开出一场温柔绵长、救赎众生、圆满自我的人间盛景。
白雾散尽,晨光普照。
远方绿意深处,那座闻名小镇的绿山墙农舍,正藏着一场即将奔赴而来的、双向灵魂的盛大相遇。
落月至此,温柔生根。
埃文利的故事,因一位异乡神明少女的降临,从此彻底改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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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雾都荒原,异乡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