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翎来时带了两匹马和一辆牛车。她和阿来骑了马一前一后走着,将边际她们安置在了牛车里。
赶车的是宋翎带来的两个女子,并排坐在车前,赶着牛缓缓的走着。边际隔一会儿掀开帘子瞅一眼,隔一会儿瞅一眼,恨不得自己下去拉两步。
“你且静静,这条路已经安全了,慢点走也无妨。”沈念卿见她着急,忍不住劝道,“其实牛车都已奢侈了,父亲曾说战乱若起,最先遭殃的并不是人,而是牲畜。普通农户的马匹会被征召,和平日里养在马场的御马一样,作为骑兵的装备分发下去。若马不够用,骡马也要上战场。然后是驴、牛,它们耐长途,常作运送粮草之用。所以今日能坐牛车都是幸事了,你忘了以往咱们都是步行的?”
沈念卿言语温柔,神色更是缱绻,边际一时溺在了这份小意里,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沈念卿旁边。
只是牛车上了大路后,宋翎却回马过来,欲要与赶车的一女子换一下,说是这几日都在马上,这会儿有点撑不住了。边际遂自告奋勇要去骑马。宋翎在旁打保票,说此马性情温和,定不会有事,沈念卿见拦不住,只好放她去了。
边际也不知怎的,见了马便觉得分外亲切,虽然在穿过来之前她也没骑过马。但小心翼翼的爬上马背后,一股不知何处涌来的胆气油然而生,她放松缰绳,纵马前行,竟意外觉得惬意极了,好像她天生是在马背上长大似的。
宋翎钻进马车,坐了边际原本的位置。本就话多的一个人,在山上装了几日大姐,这会儿实在忍不住,原形毕露。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给那二人讲起了刚结束的战事。
其实战事并不精彩。
杨森带来了两万左神策军,沈存简又接收了当地府军及流兵近万人,所以局势基本成了一边倒,李顺号称三万人实则不足八千的守军基本没顶住第一轮攻击,城破后死的死逃的逃,他们压根没怎么费力就收复了州府。只是慌乱中让李顺跳进了洛河,不知所踪。
日暮时分,一行人终于到了洛州。宋翎按照边际所引,将人送到了丝绸行,然后带着她的人打马回营了。
晚饭过后,边际和沈念卿在绸庄见到了一身铁甲行色匆匆的沈存简。
“边姑娘。”都知大人微微颔首问候,而后神色冷峻地望向沈念卿,“你说不要旁人知道你还活着,不住洛州行宫,亦不要重兵护卫,我都依你。但只一点,阿来得留下,遇事多找掌柜的商量,照顾好自己,等我们打下商州,我来接你,咱们一块儿回家。”
沈念卿郑重点了点头,后又问道:“二哥,稷儿呢,可安全?”
“殿下去了封地晋阳,铁勒部愿出兵帮助大周收复失地,可汗派了他们的王子曳石亲帅十万铁骑直奔晋阳,只待殿下一到,便合两军之力直取中都。杨将军说殿下有龙武卫与右神策军护驾,不必担忧。”
“好”。
门外随身跟着的几人牵马等着,沈存简一席话说的极快,语毕抬起胳膊欲拍拍沈念卿的肩膀,一看自己披甲戴缚,又怕会拍疼了自家小妹,只好放下手来,转身走了。
待上得马来,又回头叮嘱一句:“你俩乖乖的,不要乱跑!”
“嗯”,身后二人轻轻答应,并排而立,看着几人融入出城的兵马,直到再也看不见。
“入宫的圣旨接入祠堂时,二哥第一次顶撞了父亲。以往押着他读书,他虽不愿,却也没闹过。那次,二哥挨了四十大板,一个月没爬起来。”沈念卿望着远去的人群轻声说着,眸中泪花轻泛。
宋翎说过,大军不日开拔,她们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边际看着沈念卿难得一见的忧虑,开口打岔道:“不愧是你哥,这要换成耀祖,不得让皇帝把皇宫给他送过来。”
伤感的气氛就这样散了,沈念卿看着边际一本正经的样子,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胳膊,拉着她回后院去了。
房门一关,边际就将人抱了个紧。这些日子虽然人时刻都在眼前,但她总觉得隔了点什么,直到此刻,边际的心才被填满。
美人如玉且软倒在怀,边际克制了许久的情意被无限放大,喉咙忍不住上下翻动,又怕沈念卿听见,忍着不敢咽下去。低下头去看怀中的人,却发现沈念卿也在抬眸看她。微微扬起的脸,一双眼睛满含春情,睫毛轻颤,周围的空气也仿佛凝滞了似的,一切寂静无声。
边际屏气凝神,缓缓低下头来,轻轻的碰了碰那两瓣殷红的唇。
“小姐,边姐姐……”一阵呼唤撞破了此间旖旎,云溪自二门转来,言语间藏不住的高兴。
边际只好叹了口气放开怀中的人,忿忿地打开了房门。
云溪抱着一个包裹大步进了屋子,“你们快来看,我从沈掌柜那儿拿了几件衣服,咱们先换上,好多天穿一身,我都快腻死了,还有边姐姐的,快来试试。”说话间已将那包裹打开了,一件一件的绫罗绸缎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边际抱着膀子靠在门边,看着小姑娘眉眼间不加掩饰的兴奋,无奈地朝沈念卿笑了笑。
也是,几人虽谈不上灰头土脸,却也与光鲜亮丽没有关系。为避免麻烦,当日出城时众人都做了乔装打扮,一个赛一个的朴实无华。后来被请到山上,条件更是有限,仅能让人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而已。
此刻仍是灰扑扑的二人,自是心急了点,边际按下心思挑了衣服,然后去后院柴房烧水。
好歹先舒舒服服泡个澡。
于是云溪在那边房里给她家小姐擦着身子,边际就在这厢搓着自己身上的灰。
待两下里都收拾好,已然入了半夜。
沈念卿半躺在床榻之上,室内烛火轻晃,映得她那身雪白里衣像拢了一层柔光,将整个人衬得愈发清透——仿佛不是穿了衣裳,而是月光自己裁了一袭纱,轻轻裹住了她。
边际看了好久,久到自己都觉得有点无理了,只好端起茶杯掩饰一番,“沈念卿,你好好看呀。”
床上之人嗔怨道:“你莫说话了”,掀过被子背着身躺平了。
边际放下茶杯,正待动作,忽听得前院一声怒吼,“什么人!”
阿来的声音。
边际霎那间吹灭了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