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救济院

城南的龙王庙顶子塌了半边,连门槛都被人撬走当了劈柴。

温仲卿停在没了门的庙门口,靴子踩在冻得邦硬的烂泥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一股经年累月的酸臭味混着腐烂的秸秆气味,直挺挺地冲进鼻腔。

小竹跟在温仲卿的身后,猛的嗅到这股味道,被冲得连打了几个喷嚏。

素梅见状皱着眉,从袖兜里翻出一块熏过香的帕子,递给温仲卿。

温仲卿摆了摆手没接,反而迈步跨进庙门。

原本供奉龙王的泥塑神像倒在神台上,摔断了半截身子。神台下头,乱七八糟地铺着些干草和破席子。

听见脚步声,草堆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几十双浑浊的眼睛从阴暗的角落里探出来,死死盯着温仲卿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

这些人里头,有缺了半边膀子的汉子,有瞎了一只眼的老妪,更多的,是几个瘦得脑袋大身子小的半大孩子。

小竹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角落里喊了一声。

“虎子!阿花!”

草堆深处动了一下。一个脸上糊满黑泥的男孩钻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脏兮兮的树皮。

当他看清是小竹,眼里的防备松懈了半分,但马上又被温仲卿身后的几名带刀护卫吓了回去。

一个断了右臂的汉子从神台后头站了起来。

他身上裹着件烂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左手倒提着半截削尖的桌腿,一步步走到那些老弱妇孺跟前,像堵墙一样挡住温仲卿的视线。

“贵人走错地界了。”

汉子开了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嘎难听。

“这破庙里连只耗子都饿得皮包骨头,没东西能孝敬您。”

温仲卿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视线在汉子身上扫了一圈。

这人虽然断了一条胳膊,但两条腿站得极稳,就像钉在地上一样。那只握着尖木棍的左手,虎口和指肚上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尤其是手背上,有两道深可见骨的旧刀疤,一直蔓延到袖管深处。

这绝不是种地的庄稼汉能留下的痕迹。

温仲卿在心里盘算。

这汉子在军阵里绝对滚过不止一遭,下盘的功夫,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燕北这地方,随便一个破庙里都能撞见这种老卒,看来阿父说的那支旧部,水比想象中还要深。正好这群孤老残幼缺个能镇场子的人。

“孝敬就免了。”

温仲卿从素梅手里接过一个油纸包,随手抛了过去。

油纸包落在汉子脚边,散开,露出里头两个白面馒头和几块肉干。

肉香味一飘出来,角落里顿时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那个叫虎子的男孩眼睛都直了,扒着干草就要往外爬,被身后的老妪死死按住。

汉子没低头看地上的吃食,左手的木棍反而攥得更紧了,木刺扎进掌心,渗出几丝血迹。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贵人这是要买命?”

“买命?”

温仲卿拢了拢狐裘,轻笑出声。

“你们这群人,缺胳膊断腿,老的连路都走不稳,小的连刀都提不动。把你们全拉上战场,还不够西漠游骑塞牙缝的。我买你们的命去填沟渠么?”

汉子被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动两下。

“那贵人图什么?”

“图你们能干点坐着不动弹的活计。”

温仲卿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庙外。

“城里正在盘火炕,招壮劳力。你们干不了重活,但城主府需要人手搓麻绳、编煤筐、给护卫缝补皮甲。我打算把这破庙修一修,给你们盘上三条通铺大火炕。”

说到这,温仲卿停顿了一下,看着汉子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每天两顿稠粥,外加干活给的煤饼。只要手还能动,眼还能看,就能活下去。但是……谁要是想吃白食,直接扔到雪地里喂狼。”

汉子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盯着温仲卿,似乎想从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找出什么阴谋诡计。但在燕北这地界,几口热乎饭和能御寒的煤饼,就是天大的恩赐。

“我叫老拐。”

汉子扔了手里的木棍,单膝跪在冻土上,脑袋重重磕了下去。

“只要贵人给口饭,给条活路,这条烂命,连带这庙里所有人的命,都是贵人的。”

温仲卿没躲,受了他这一拜。

“老拐是吧。这救济院,以后你来当管事。”

温仲卿侧过头,冲着门外吩咐。

“鸿安,带人进来。”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鸿安应了一声,带着十几个泥瓦匠和护卫扛着青砖和黄泥涌了进来。

破庙里顿时热闹起来。

那些缩在角落里的老弱妇孺,看着一筐筐的泥砖运进来,看着那几个护卫把白面馒头和肉干分发到他们手里,一个个捧着吃食,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小竹拉着虎子和阿花,在旁边叽叽喳喳地教他们怎么吃才不会噎着。

温仲卿站在一旁,看着老拐单手帮着泥瓦匠拉拽用来丈量砖缝的麻绳。

老拐左手捏着绳头,在木桩上飞快地绕了两圈,大拇指一勾一挑,一个死结就打成了。

动作利落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温仲卿眼皮微微一跳。

这种单手结绳的手法,他曾在温家书房的兵书杂记上见过。这是骑兵用来在马背上快速固定物资或者绑缚伤口的军中秘法。

看来这老拐的底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厚。

不急。

温仲卿收回视线。人既然捏在手心里,底细早晚能扒得一干二净。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燕北城的地基打牢。

与此同时。

北城墙的缺口处。

狂风卷着雪粒子,像刀片一样刮在人脸上。

上千名青壮年喊着整齐的号子,正把一筐筐掺了碎石的冻土往城墙上运。

城墙下头,十几口大铁锅里熬着浓稠的肉末粥,热气蒸腾,硬生生在这冰天雪地里烘出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袁崇披着玄色大氅,站在一处还没塌完的女墙后头。

他手里摆弄着那把精钢匕首,刃口在青砖上剐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殿下。”

柳铮从脚手架下头爬上来,走到袁崇身侧,压低了声音。

“刚才属下带着人在下头巡视,发现点有意思的事。”

袁崇动作没停,只是挑了挑眉。

“说。”

“那群干活的流民里,混进了几个生面孔。”

柳铮指了指城墙最西边的一处夯土堆。

“那几个人虽然也穿着破麻衣,脸上抹着黑灰,但搬运冻土的时候,步子迈得极稳。属下特意留意了一下,他们握扁担的手势,全是反手虚握,随时能抽出东西的架势。那手上的茧子,是长年挥舞重兵器磨出来的。”

听到这话,袁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顺着柳铮指的方向看过去。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和飞舞的雪末,确实有三个壮汉正抬着一块巨石往城墙上走。那几人哪怕背着几百斤的重物,腰杆子依然挺得笔直,呼吸的节奏也没有乱。

这可不是饿了半个冬天的燕北百姓能有的体魄。

“有意思。”

袁崇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森白的牙齿。

“常风昨天刚去探了那个什么粮商的底,今天这青山上的人就坐不住,下来摸咱们的底细了。”

“殿下,要不要属下带几个人,把他们拿下审一审?”

柳铮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拿下?拿什么下。”

袁崇把匕首插回鞘里,拍了拍手上的砖灰。

“夫人昨晚才交代过,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既然喜欢搬石头,就让他们搬。去,通知底下的监工,给那三个人安排最重的活计,每天多发两个窝头。本王倒要看看,这几个探子能在这城墙上扛几天。”

柳铮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喏。

袁崇转过身,看向城外的茫茫雪原。

风刮得更紧了。

“算算时辰,常风这时候应该已经走出燕北地界了吧?”

袁崇突然问了一句。

“回殿下,常风公子带了二十名护卫,快马轻车,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黑石岭,再有两天就能进孟州郡的地界了。”

柳铮恭敬地回答。

“孟州郡......”

袁崇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冷了下去。

“常风这次去要棉花,恐怕不会太安生。”

青山溢。

这里是燕北通往孟州郡的必经之路。

张湉延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个精致的黄铜手炉,车厢四壁都用毡子封得死死的,挡住了外头的严寒。

那把羽扇也是被他搁在了膝盖上。

忽然,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随后猛地停住。

拉车的挽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张湉延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扶住车厢板。

“怎么回事?”

赶车的侍从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冷风瞬间倒灌进来。

“常风公子,前面的路被几棵倒下的大树挡住了。”

侍从的声音里透着紧张,他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张湉延微微皱眉。

这落马坡两侧的土塬上光秃秃的,连根杂草都少见,哪里来的大树?

他撩起车窗的一角毡子,往外看去。

只见前方的窄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三棵粗壮的松木,树干上还带着明显的新鲜斧凿痕迹。

这是人为了。

“戒备。”

张湉延放下毡子,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周围的二十名护卫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刀,将马车围在正中央。刀刃在雪地里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风穿过土塬发出的呜咽声。

突然,两侧的土塬上探出十几个脑袋。

紧接着,一排泛着蓝光的冷箭,齐刷刷地对准了下方的马车。

为首的一个蒙面黑衣人站在土塬边缘,手里端着一把军中制式的硬木弓,弓弦已经拉到了满月。

“车里的人听着。”

黑衣人的声音透过风雪传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机。

“留下钱财和马匹,人滚回去。再往前走一步,管杀不管埋!”

张湉延坐在车厢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手指在羽扇的扇骨上轻轻敲击。

军中制式的硬木弓。

在这荒山野岭,寻常的劫匪能搞到这种东西?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孟州郡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郭淮被温仲卿拿捏了软肋,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截杀。

那么,想让他死在半路上的,只有一个人。

孟州郡长史,邓谦。

看来那个隐藏极深的内鬼,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张湉延理了理身上的灰鼠皮大氅,将手炉放在一旁,伸手推开了车门。

风雪扑面而来。

他站在车辕上,抬头看着土塬上那个举弓的黑衣人,忽然笑了一声。

“要钱财?巧了。”

张湉延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盖着城主府大印的文书,在半空中晃了晃。

“常风此行,一文钱都没带。就带了这张嘴,准备去孟州郡讨两千斤棉花。诸位若是想要,这文书大可拿去。”

黑衣人眼神一冷,手指一松。

“嗖!”

一支冷箭撕裂风雪,直奔张湉延的面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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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古代做权臣
连载中●巽爻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