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我哥的时候,我三岁。
我是被人扔在火车站候车大厅的长椅底下的。
那时候小城的火车站不像现在这么干净。
不禁烟,也没有什么规矩,烟头果皮随地乱扔。
尤其是冬天的候车室,门窗一关,劣质的烟味脚臭味都混在一起,压抑又难闻。
可当时的我还是冷,肚子也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
快要晕过去的时候,求生的本能,让我伸出手攥住了过路人的裤脚管。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傅文军。
当时他十一岁,身上穿着一件发白的校服,很瘦,个子却比同龄人要高。
他没有踢开我,反而蹲下身子,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我看。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我记忆中是有这股味道的。这股温暖的、妥帖的味道,叫‘家’。
我走丢之前是有家的。
傅文军也有。
只是我去福利院是个意外,傅文军却不是。
他是主动要去福利院的。
傅文军的父母在他十岁的时候意外身亡,家里唯一的亲人是个跛脚的姑妈。
然而姑妈自己都靠吃低保过日子,养不起他。后来邻居看不下去,上报了村里。凑了点路费,将他送上了去市福利院的绿皮火车。
紧接着,就在火车站的出站通道里,他遇到了快要冻死的我。
懂事之后,我曾经好奇地问过他:“哥,在火车站的时候你为什么愿意带上我呀?”
傅文军当时正在水龙头下洗校服,手背冻得通红。
虽然他没有回头,但是手里的动作却顿了顿。
“我以前也有个妹妹。”哗哗的流水声中,傅文军说,“我妈很小的时候生的,刚会走就被大水冲走了。”
我恍然大悟。
他看着快要冻死的我,大概就像看着当年那个没能留住的小女孩。
......
来福利院挑选孩子的家庭其实很多。
我刚进院没多久,因为年纪小,又长得白净乖巧,很快就被一对大学教授夫妇相中了。
那对夫妻文质彬彬,说话温声细语,还特意给我带了一盒昂贵的水果硬糖。
院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摸着我的头问我愿不愿意跟叔叔阿姨走,去大城市过好日子。
我很喜欢那盒糖,但是我心里害怕,便转头看向门外。
傅文军就站在走廊的窗户下,双手插在破烂的棉袄兜里,安静地看着我。
见我看过去,他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意思是可以去。
那时的我只愿意相信哥哥的话。
只要哥哥说好,那肯定就是好的。
于是我紧接着咬着手指,怯生生地问院长:“能不能把我哥一起带走?”
那对教授夫妇愣住了,脸上有一丝为难。
体制内有规定,他们也只想领养一个年纪小、好管教的女孩。
那次领养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紧接着的两年里,陆陆续续又来过好几批领养人。
傅文军长得好,眉清目秀,脑子又聪明,很多家庭都看上过他。
可很少有人愿意一下领养两个孩子。
毕竟谁家也不是开善堂的,平白无故养两个半大孩子,压力太大。
就这样接连黄了三四家,院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福利院虽说管吃管住,可每被领养走一个孩子,院里都能减轻一笔开支。
最后一个想要领养傅文军的,是一个商人。
他是做外贸生意的大老板。开着气派的黑色轿车,进门就指明要领养一个聪明结实的男孩当接班人。
大老板一眼就看中了鹤立鸡群的傅文军。
院长喜出望外,立刻把傅文军叫进了办公室。
我偷偷跟在后面,和其他很多孩子一样,趴在窗口听里面的人说话。
“文军,这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了。”院长苦口婆心,“人家是大老板,家大业大,你跟着他能受最好的教育,以后出国留学都不成问题!”
但是傅文军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别犯傻!”
院长拍了下桌子,语气里多了一丝逼迫,“人家老板说了,只要男孩。你和文君没有血缘关系,你非带着她一个拖油瓶干啥?”
听到拖油瓶”三个字,门外的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福利院的孩子都早熟,六岁的我已经能听懂那些话的意思。
是我一直在拖累他。
如果不是为了照看我,他早就被有钱人家领养走了,不用冬天洗冷水澡,不用穿别人的旧衣服。
我越想越害怕,忍不住蹲在地上呜咽着哭出了声。
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了。
傅文军从里面大步走出来,看到缩在墙角抹眼泪的我,他跑过来一把将我抱住。
“哭什么,我又不会走。”傅文军擦掉我的眼泪,语气平静地像个大人。
院长气急败坏地追了出来,想把我们俩分开。
傅文军不让,他转过身看着院长和大老板,脊梁挺得笔直。
“我不去。”
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头也不回地牵着我离开办公室。
大老板摇了摇头,叹着气上了车。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提出要领养傅文军。
傅文军十六岁了。
他们说,这个年龄的孩子,养不熟。
再后来,福利院倒闭,傅文军带着我,住进了出租屋。
......
我哥没理我。
他看着我,脸上的疲惫之色愈浓。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过来。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他轻轻抱住我,拍了拍我的后脑。
他老是这么说,我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
心想,要管的。
因为我哥本来不用这么苦。
我决定自己去见黎姿一面。
我哥不让我一个人出去。
可机会很快就来了。
在我找到我哥的第六天,傅文军被秘书的一通电话叫走。听上去公司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他赶过去处理。
傅文军出门前还特意叮嘱,让我在家里等他回来,哪里都不许去。
我乖巧地点头,心里却在窃喜。
待在家?那是不可能的。
黎姿之前来送身份证的时候,落下过一个纸袋。
右下角清清楚楚印着一行烫金小字——
“静安区听澜心理咨询工作室”。
我不清楚我哥和黎姿之间到底闹了什么矛盾,但是我知道,这么一个漂亮体面的嫂子,绝对不能因为我这个拖油瓶,就莫名其妙地散了。
和傅文军在一起的这几天,我学会了玩智能手机。也知道怎么用它打车。
我像个做贼的孩子一样溜下了楼梯。
外面的阳光很好,就是冬天气温低,晒在人脸上都还有点凉。
马路上车水马龙。
我上了辆出租车,窗外的摩天大楼不断向后倒退,繁华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我满脑子却只有黎姿那张冷淡而疏离的脸。
半小时后,车子在一家装潢极其气派的写字楼前停了下来。
我付了车费,深吸一口气,跟着人群进了写字楼。
大堂的前台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女孩,我鼓起勇气问她们黎姿的诊所在哪。
她们抬头看了我一眼,掩着唇笑了,却没搭理我。
估计高端诊所的规矩就是不理闲人吧。,
我心里犯着嘀咕,自己看着电梯口的示意图。
黎姿的心理诊所在六楼。
我刚按下上行的电梯按键。
黎姿却从我身后出来了。
她的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看起来和我哥差不多高,长得比我哥文气,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我心中警铃大作,急忙跟上去。
黎姿跟他上了一辆白色轿车,和我哥的一个牌子。
哥啊!
叫你不上心,这下好了,没到手的媳妇都要跟别人跑了。
我心里焦急,随手拦下一辆车,把出门前从茶几上拿的那几百块钱全给了司机师傅。
“师傅!快跟上前面那辆白色的奔驰!”
我嫂子要是跟人跑了,我哥该怎么活啊。
我心想。
出租车司机虽然有些狐疑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但是脚下的油门踩得很果断。
奔驰一路往城外开,虽然沿途的车辆逐渐稀疏,但是路况却变得越来越陡峭崎岖。
周围的高楼大厦渐渐被郁郁葱葱的深山古木所取代,紧接着,车窗外的阳光也被茂密的树冠遮蔽得忽明忽暗。
直到车子盘旋上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前面的奔驰才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一片开阔的广场上。
我透过车窗望过去,车子停在了山门前。
静安寺。
原来是来拜菩萨的。
我忽然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什么宾馆啊,酒店啊,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黎姿和男人走进古寺,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寺庙山门的高大门槛,我急忙加快步子想要跟上去。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拦住了我。
和尚问我为什么在这。
我是说我来找人。
和尚却不肯放我进去,说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我很懵逼,但没办法,人家的地盘只能听人家的。
无可奈何之下,我走回山门外的停车场,在黎姿和那个男人的车边等。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山里的气温下降得极快,几个路过的香客都冻得缩着脖子裹紧了大衣,我吸了吸鼻子,好似又回到在车站等我哥的时候。
不知道过了多久,寺里传来一声钟响。
黎姿出来了,手里多了一道明黄色的符纸,看着像平安符之类的。
她是给谁求的呢?
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喊她:“黎姿姐——”
黎姿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绕过我就上了车。
我拼命拍打车门,黎姿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车身缓缓动起来。
“别走啊,我有事情想和你说,黎姿姐——”眼看车要开走,我彻底急疯了,想到我哥在出租屋里孤零零的背影,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孤勇瞬间冲昏了我的头脑。
我拼了命地冲上前去,整个人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了车前。
然而,预想中的急刹车声并没有响起。
我下意识闭上眼,抱住脑袋。
可我并没有被撞飞,白色的奔驰在暮色中扬长而去。
我站在冷风中,僵硬地回头。
后视镜里,寺庙、古柏,都在往后退。
它照见了我身边的石头,却没有照见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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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