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清香燃尽,夫子拿捶敲锣。
“考试时间到,收卷!”
花白胡子的老儒沿着桌案一张张收起,到裴攸宁面前时,低头扫了一眼卷面,鼻梁左右的两条缝瞬间瞪得溜圆。
老儒歪头多看了她一眼,再看看卷面,没有多言,收了卷子便往前走。
两位少年自然看到夫子对裴攸宁的停留,他们猜不准裴攸宁是写得好还是差,但裴攸宁毕竟一草包,怎么可能会诗经六义、诸子百家,估计一纸报菜名吧。
想到这,二人就笑了。
裴攸宁起身往外走,经过那两个少年身边时脚步没停,只留了一句:“同学,回家记得练练嗓子。”
圆脸少年脸色一僵,长脸少年嘴硬,冲着她的背影喊:“谁喊还不一定呢!”
裴攸宁没回头,面色沉稳,超脱原身年龄的冷静从容。
原身相貌与裴攸宁所差无几,只不过裴攸宁的眼睛更为上挑,鼻尖靠左有颗红痣,如今这红痣竟跟了。显得整个人如冰雪中的红梅,高傲清寒,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不慌不忙。
裴攸宁出门就看见芳兰一脸焦急在书院门口等着,见她出来便小跑着迎上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小姐,考得怎么样?夫人让厨房备了桂花糕,还热着呢。”
裴攸宁捏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而不腻,入口绵软。她当班主任这些年,早餐都是在教室后门站着吃完的,夏天热冬天冷。
“还行。”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啊小姐?”
“题目不难。”
芳兰眨眨眼,不太懂“题目不难”是什么意思,但看自家小姐神色笃定,便也放下心来,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姐,您是没瞧见,您进考场之后老爷一直在门口转悠,转得夫人都烦了。夫人说您这回是真想读书了,老爷说您别是受了刺激还没好利索……”
裴攸宁听着,眉眼带笑,“脑子进水了,只有学习,才能将里面的水分排挤出来。”
“小姐,您说话越来越有那味儿了。”
“小姐,我们回府吧。老爷夫人他们先行一步,要亲自下厨给您做饭呢!”
“走吧,回家就能吃上热乎饭了。”
回到裴府,裴老爷果然在门口候着。
见女儿回来,他先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全须全尾一身清爽,才清了清嗓子问:“凝儿,考得怎样?”
“尚可。”
“尚可是什么?”裴老爷一时没理解尚可能从自家闺女嘴里脱出。
“就是不出意外的话,能进前三。”
裴老爷愣在当场,仿佛女儿在说梦话一般。裴夫人从厅里迎出来,正好听见这话,也是一怔。
“凝儿,你莫不是……又发烧了?”裴夫人小心道,用手贴在裴攸宁额头上。
裴攸宁哭笑不得:“母亲,我没发烧,等放榜便是。”
二老对视一眼,都不太信,但也不好再说什么,生怕逼急了女儿又跳一回水。
翌日后放榜。
“小姐!小姐!放榜了!书院门口贴红榜了!”芳兰急得鞋都差点跑掉一只,“老爷已经先去了,让奴婢叫您赶紧的!”
裴攸宁是被芳兰从床上拽起来的,这小丫头比她还要兴奋,从柜子里专门挑选一身亮色衣裳,发饰也是报喜的凤鸟。
裴攸宁不紧不慢地梳洗完,吃了半碗粥,才带着芳兰往鸣泉书院去。
到了书院门口,人山人海。
红榜前挤满了考生和看热闹的百姓,裴攸宁个子不算矮,但也被挡得严严实实。
她正想往旁边绕,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裴攸凝,甲等第一!”
“怎么可能!”
满场哗然。
“裴攸宁在这!”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回头看她,裴攸宁站在原地,面色不变,心里也没太大波澜。她教了五年高中语文,考试这种事对她来说不叫事,什么场面没见过。
芳兰却激动得当场哭出来:“小姐!小姐您考了第一!您真的考了第一!呜呜呜奴婢就说您最厉害了!”
裴攸宁拍了拍她的肩:“别哭,去看看那两个人来了没有。”裴攸宁可是可记仇的人,别人欠她的、招惹她的,必要加倍奉还。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人群边上两个熟悉的身影正试图往后退。
“站住。”裴攸宁不怒自威,只是两字就震慑住二人。
圆脸少年和长脸少年僵在原地。
裴攸宁走过去,语气温温和和的,像在教室里点名叫学生上来大题:“二位,去哪儿?”
圆脸少年脸涨得通红,长脸少年强撑着说:“我、我们就是来看看……”
“来看我是不是第一?”裴攸宁弯了弯嘴角继续说道:“应当看见了吧,赌约还记得吗?人不能处处没用,说到做到是做人最简单的标准,你们说是不是。”
周围已经有考生认出了这俩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起哄:“这不是周六其和赵互译吗?我们那天可都在场,你俩打得什么赌来着。”
“跟裴小姐打赌她是第一还是垫底,如今人家榜首,你们是不是得践行赌约了,哈哈哈哈哈。”
周六其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脸色通红;赵互译还在死撑:“谁、谁知道你这成绩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裴攸宁看着他,缓缓说道:“夫子亲笔批阅,书院红榜公示。你是怀疑鸣泉书院的夫子们眼瞎,还是怀疑当朝太傅办的学府不公?”
赵互译噎得说不出话。
裴攸宁往旁边让了半步,指了指书院门口那对石狮子中间的空地:“请吧。”
“三遍‘我是草包’,大声点。”
周六其和赵互译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早知道就不嘴贱了。”
但话是当着所有人面说的,赌是拍着桌子定的,赖也赖不掉。
周六其第一个认栽,闭着眼冲到书院门口,扯着嗓子喊:“我是草包!我是草包!我是草包!”
喊完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捂着脸就跑。
赵互译见状知道躲不过了,也上前喊了三声。
他嗓子本就尖细,喊到第三声的时候破音了,“草包”两个字劈成了“草——包——”,惹得围观人群哄堂大笑。
裴攸宁点了点头:“行了,愿赌服输,二位也是有担当的。”
她转身要走,人群却还没散。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
裴攸宁今日心情格外舒爽,正打算寻父亲母亲。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
“裴大小姐,好大的本事啊。”
裴攸宁停住脚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摇着折扇走出来,眉目生得极好,嘴角挂着三分笑意。
裴攸宁下意识想到一句诗‘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不过,此人眼里的笑意可不友善,并没有对裴攸宁的祝贺,反而让人觉得来者不善。
“甲等第一,裴攸凝,你怎么考的?”少年走过来,扇子一合,朝她点了点。
裴攸宁没说话,静静观察着少年,真是瞎那了句诗。这人的语气比那俩人更让她不舒服,很没有礼貌。
周六其和赵互译只是嘴贱,这人的眼神里带着笃定的审视,像是已经知道她的底牌,只是等着她自己翻出来,当众出丑。
“敢问这位公子,你是?”裴攸宁声音不大,柔柔和和,勿让人以为这是好欺负的主,掉入这个认知那就大错特错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裴攸宁:“这是纪家的二公子,纪元书。”
纪元书?
裴攸宁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纪家和裴家生意上有往来,但原主跟这位纪二公子似乎没什么深交,只有几面之缘。
“纪公子,”裴攸宁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的成绩,书院红榜上写得清楚,你若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查卷。”
“查卷倒不必,我只是好奇。”纪元书收起扇子,在掌心里敲了敲。
他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低头,压低声音,只让她一个人听见:“一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人,怎么突然考了甲等第一?”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裴攸宁面不改色说道。
“刮目?”纪元书听到此话,整个人笑得弯下腰身,折射在脸轻扇。
“裴攸凝,你上个月在品茶会上,连‘子曰’两个字都能写错,现在告诉我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周围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俩。这好戏一场接着一场,都不用去茶楼听书了,有意思。
裴攸宁深吸一口气,面色依旧平稳,看不出一丝破绽。
她是老师,她最烦的就是这种胡搅蛮缠的学生,她可不是一般的老师,这种学生需要用特殊手段将他折服,日后说一不二!
“纪公子,”她声音温温和和的,脸上甚至还挂着笑,“你既然这么了解我,那应该也知道——”
她故意顿了顿。
“我上个月能写错‘子曰’,不代表我这辈子都要写错‘子曰’。纪公子也是聪明人,不应该用这类眼光看人吧,让我有点瞧不起你。”
纪元书眯了眯眼。
裴攸宁继续说,语气像在耐心地给一个听不懂课文的学生做课后辅导:“人总是会进步的,纪公子若是不信,不妨出个题,当场考我。”
纪元书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把扇子刷地展开,扇面上“至清”二字笔走龙蛇,彰显主人的风韵。
“不必考了。”
裴攸宁以为他要偃旗息鼓,却听他下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让在场所有人都听了个明明白白。
“纪某不才,怀疑你在入学考试中作弊。”
全场哗然。
芳兰吓得脸都白了,随后蹦出来指着纪元书说道:“你、你胡说!我家小姐凭本事考的!”
纪元书没理她,只看着裴攸宁:“裴大小姐,你怎么说?”
裴攸宁没慌,她看着纪元书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原身跟他有过矛盾吗,这么看不惯自己。
无论与原身的瓜葛如何,但当众说她作弊,这是踩了她的底线。
一个老师被学生当众质疑知识水平能力,这是能忍的事?
“纪公子,你说我作弊,可有证据?”裴攸宁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
“若无证据,便是诬告。”裴攸宁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直视他。
“纪家在伍洲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纪公子不会是想仗势欺人吧?”
周围有人挑眉瞪圆就喜欢看这样的戏码。
纪元书没有后退,但也没有反驳。他静静看着裴攸宁,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好,既然裴大小姐这么有底气,那纪某倒是想请教一二。”
他把扇子一收,说道:“经义、策论、诗赋哪有都行。”
“三局两胜。”裴攸宁说道。
纪元书点着头,很满意裴攸宁做出这样的决策,同时他眼里的审视又加深了。
裴攸宁眉眼带笑,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硬气的话:“我输了,自请除名。你输了——”
“我输了的话,就在这书院门口,喊一句我是睁眼瞎,再亲自去裴府给你道歉,如何?”
“甚好。”
人群里周胖子“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纪元书勾起嘴角觉得十分有趣,片刻后,扇子啪地敲在掌心。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