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门起，那人就一直咳嗽，断断续续的，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搞得江鱼十分紧张。
他递给他一杯水：“你小声点行不行？外面有警察巡逻呢！”
那个人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慢吞吞地喝水。
江鱼谨慎地问：“你不是想强买强卖吧？我是个穷人，拿不出那么多钱。”
“装，刚刚在酒吧不是赢了？隋笑笑那种人，身上应该有不少现金吧？”
闻言，江鱼警惕地站直了身体。
细节他都清楚，看来他刚刚也在酒吧里。
他不想惹事，心想不如就买他个抑制剂，好打发他走，想不到，他居然脱下了身上的斗篷，随意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江鱼看到他的骨架比自己小了整整一圈，透过薄薄的衬衫，锁骨和肩胛的轮廓清晰可见，手臂上的皮肤苍白到接近透明，脸却红红的。
再联想到他咳嗽的厉害，猜他应该是病了，但目测不是γ病的症状。
“你生病了？”
“感冒，发烧，你去药店应该买了药吧？”他顺了顺乱蓬蓬的头发，看了眼江鱼手里的透明袋子，微微蹙眉，“这是什么？”
“你用不上的。”江鱼随手把药粉放在一旁，然后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抽屉里翻出了感冒药。
那个人一边接水吃药，一边问：“你倒是挺会找地方，不怕感染吗？不会是携带者吧？”
江鱼笑了笑，反问：“你呢？你就不怕感染？”
那个人淡淡回了句：“死了更好。”
江鱼终于知道他给自己的感觉是什么了，没错，就是一种淡淡的活人微死感。
跟父亲死后、考上大学之前的自己差不多。
他不知对方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种时候气氛太严肃的话，只会让对方更伤感。
“既然不想活了，干嘛还找药吃？”
那人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感冒又死不成，很难受啊！”
一个娇滴滴的又很倔强的Omega，蛮可爱。
江鱼对他产生了点好感，调侃：“怎么？生意不好？穷到感冒药都买不起了？”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把双手一起插进裤兜，往外一拉：“一毛都没有了。”
江鱼笑得直不起腰。
真想不到，会有比自己这个外来者还穷的本地人。
“你叫什么？”
“朗亦，是个Omega。”
“看出来了。”
朗亦没理他，借着窗户照进来的昏暗路灯光，打量着这家旅馆。
然后，他夸赞：“没钱的时候住在感染区，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感染区不常有。”
江鱼补充：“也住不了几天，新闻说，两天后就会有人来清理。”
“嗯。”朗亦垂下眼睛，像是在思索什么，然后问江鱼，“你想长住在这里吗？”
“白嫖谁不想？”
“我知道这个老板，他是外来的，没什么亲人，如果你能去防治部，趁他死刑之前说服他做他的继承人，那我们就有救了。”
“继承人？你怎么不当？”
“我是Omega，不会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江鱼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说：“想当我爸爸，除非他是世界首富。”
对上朗亦看疯子似的目光，他主动降低标准：“起码也得是联盟首富。”
朗亦翻了个白眼：“我找地方睡觉去了，祈祷今晚能因为γ病死掉。”
他踩着虚浮的步子上了楼，江鱼听到开关门的声音，还上了锁。
江鱼一笑。
还是个有戒备心的Omega。
不过，想感染γ病？你想得美哦！
***
第二天一早，朗亦被叮叮咣咣的声音吵醒。
侧耳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感觉像是盆子和铁桶发出来的。
小心翼翼打开门一看，见昨晚那个Alpha正拎着拖把在打扫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他一头雾水：“这么讲卫生吗？”
“你醒了？感觉好点没？”江鱼顺口关心。
朗亦摸了摸自己的头：“还好，不太热了。”
江鱼徒手把拖把拧干，心里抱怨这世界落后的生产力，突兀地问：“你觉得什么装修风格好？”
“什么？”
“这间旅馆。”江鱼朝漏水的天花板一角指了指，“我觉得得重新装修一下，你喜欢什么样的？”
朗亦的嘴唇动了动：“……你有病啊？！”
“诶？对了，你昨晚感染γ病没有？怎么还没发作啊？”江鱼调侃了一句，拎着拖把就往他房间里钻，“让让，就差你这间了。”
“我……”朗亦颤了颤，本能地后退一步，给他让路。
然后他发现他只是在开玩笑，就靠在门边，定定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家伙。
他以为在感染区这种三不管地带，这个陌生的Alpha会趁他生病体弱对他做点什么，或者散发信息素强迫他做点什么，这在这个城市太常见不过了。
他连匕首都准备好了，可他却什么都没做。
他几乎快要相信了，这个糟烂的世界还有好人存在。
连带着，他对他看似胡说八道的那些话，也快相信了。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旅馆。”
江鱼回头看了他一眼：“保密。”
朗亦：“……”
江鱼抱怨：“你都不问我叫什么，我凭什么告诉你这么大的秘密？”
朗亦：“…………”
好有道理！
“那，你叫什么？”
“江鱼。”
朗亦一愣：“啊？”
很多听完江鱼名字的人都是这个反应，他见怪不怪：“就是那个江鱼，江里的小鱼，自由自在，看得见，抓不着。”
朗亦“噗嗤”笑了。
江鱼发现，他笑起来很好看，这会儿脸没昨晚那么红了，有种斯文清隽的气质。
不像是混迹于黑市的油滑贩子。
“你来49城多久了？怎么混进黑市的？”
朗亦局促地攥紧拳头。
他不想透露太多自己的事，但……
昨晚在酒吧他就看出来了，眼前这家伙油盐不进，如果不对他表达诚意，估计很难合作。
“来了快一年。”他掏出昨晚兜售的那瓶抑制剂，“我帮别人卖，赚佣金，你知道，这种生意要是被警察发现，是会掉脑袋的。”
江鱼懂了。
然后又觉得他有点可怜。
“来一年了？你的发情期这么久？”
“……”
跟一个陌生的Alpha讨论发情，朗亦难免脸红，江鱼也意识到这一点，抬手表示抱歉。
朗亦斟酌着说：“我是被家里赶出来的。”
江鱼忍不住八卦：“为什么？”
“就是家里的琐事。”朗亦企图结束这个话题，“反正就是……没有联系了，以后也不会有，我会在暗影里流窜，当黑户，然后死在某个阴沟里。”
他身上充满了被命运反复碾压过的破碎感，江鱼狠狠怜爱了。
朗亦这种人最适合培养成死士，当然，这么说有点夸张，但江鱼有自信，能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做事。
他故作感同身受，拍了拍朗亦的肩膀。
“我懂，我也跟家里掰了，现在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以后也想在49城落脚，但我可不像你，我不想被警察和军队撵得到处跑。”
说完，他还摊了摊手，脸上明晃晃写着：你怎么那么不争气。
“我们不一样。”朗亦淡淡瞥了他一眼，“我是Omega，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流窜。”
江鱼：“。”
貌似在人伤口上撒盐了哈！
“那不是重点。”他摆摆手，“想不想发财？”
朗亦一愣：“发财？”
江鱼说：“对，等赚了大钱，狠狠打脸回去！”
朗亦没信他说的，但嘴角却有了上翘的弧度：“怎么赚？”
江鱼竖起大拇指，朝自己比了比：“听我的！”
接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一边啃干面包，一边商量未来大计。
江鱼说他无意间发现了预防治疗γ病的药方亲测有效。
朗亦说你怎么证明。
江鱼说现在这里已经清理干净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敢住感染区。
朗亦说那我们赶快去拯救世界。
江鱼说政府能让你一个Omega青史留名吗。
朗亦说不能。
江鱼说我们必须自己成为那个主事人所以配方不能告诉别人。
朗亦说你说得对。
江鱼担心他意志不坚定，说你别忘了怀璧其罪。
朗亦想了想，说一顿饱和顿顿饱我还是分得清的。
江鱼添油加醋，说上位者拿到配方会杀我们灭口。
朗亦用干面包丢他，说你快闭嘴吧别那么多废话你看我像个傻逼吗。
江鱼笑嘻嘻地接住他丢过来的面包，塞进嘴里。
“所以你觉得什么装修风格好？”
朗亦看那意思，就好像这间旅馆已经是他的了。
***
吃完饭，江鱼试了试朗亦的体温，确定没什么问题，就放他回雇主那边打探消息。
顺便用两千块买下了他的抑制剂，省得他跟雇主不好交差。
接下来的大半天，江鱼都窝在床上刷手机，偶尔畅想一下美好未来。
直到下午，朗亦回来，给他带了一盒热腾腾的奶油蘑菇汤当午饭。
朗亦进门就把一次性餐盒塞给他：“你吃，我去洗个澡，出来说！”
江鱼扯着脖子问：“你不吃吗？”
“吃过了！”朗亦“砰”地关上公共浴室门。
江鱼兴致勃勃打开餐盒，开动。
蘑菇很鲜，只不过捞上来两块就再也找不到了，奶油也很好，奶是奶油是油的。
江鱼知道朗亦穷，这盒汤估计花了他那瓶抑制剂一大半的佣金。
他把冰箱里的干面包拿出来，掰成小块泡进去，倒也很不错，比干噎强。
朗亦出来的很快，江鱼怀疑他还是对自己有所防备。
有那么一瞬间，江鱼想对他说，其实自己得了一种对信息素没反应的病，让他不要担心，但转念一想，Beta的身份是自己的底牌，不能露，于是作罢。
而且，Beta假Alpha威什么的，还是挺爽的。
朗亦坐在他对面擦头发，等发丝干成一簇一簇的，他就扭身，把放在橱柜里保温的奶油蘑菇汤端给他。
虽然朗亦自己说吃过了，江鱼还是给事先他留出一半。
他认为这是教养问题。
朗亦的动作停住，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盘子，眼眶有点发酸。
江鱼问：“要不要面包？泡进去还挺好吃！”
朗亦摇摇头，用勺子一口一口低头喝汤，好不容易才压下心里蠢蠢欲动情绪。
如果那次的相亲对象是江鱼一样的绅士，可能，他就不用走上现在这条路了。
喝个汤慢吞吞的，江鱼看着都着急，一些故作矜持的Omega都是这风格，可他知道，朗亦不是。
他主动问：“有什么消息吗？”
朗亦从思绪里出来：“哦，对了，这间旅店的老板死了，γ病发作。”
江鱼皱了皱眉：“这么快？”
都没等到注射死刑，这病的发作速度比书里记载的快啊？
朗亦点点头：“可能潜伏很长时间了吧？我觉得，有关部门很快就……”
话音未落，正门的街道上传来了很重的引擎声。
朗亦吃了一惊：“是军车！他们真的来了！”
江鱼不解地站起来：“来干什么？不是明天才清理吗？”
朗亦也跟着站起来：“笨！肯定是来找登记本，排查近期客人名单啊！”
大门已经传来了撬木板的声音。
朗亦看起来害怕极了：“怎么办？”
江鱼拉住他就往楼上跑，在路过吧台时，顺手捞走了旅店的登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