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善在后面跟着，眼看着她脚下一磕，整个人都向前栽去，他下意识伸手想扶，指尖却捞到一片虚空。
好在旁边有人及时搀扶了一把。林善松了口气，继续无声的跟着她。
她状似无神的走着，周围有人扶着她的胳膊，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她都像没听到似的，一条路像是走了一辈子。
村里人都来帮忙了，男人们搭灵棚，女人们蹲在灶房旁择菜。王大娘指挥后生们把门板搭在两块长凳上，上面盖了一块白布。
林善看见她站在廊下，手指抠着栏杆上的木纹，木刺扎进指甲缝，像不知道疼，指尖流出鲜红的血。
“娘。”
幼幼小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虞娘子的神智被猛地拉了回来，她转头，看见望月立在门槛上，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了的小兽。
“家里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啊？”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虞娘子！你们家的堂屋在哪？”有人高声喊。
她才猛然想起，自家穷的连正经堂屋也没有。而丈夫以前还总说：“等赚了钱就盖几间大瓦房。”
“搭……搭院里吧。”林善听见她的声音发着抖，不成调。
王大娘看她神色难看，推了她一把：“你脸白的像纸，去坐着歇歇。望月呢？”
她这才发现女儿不见了，顿时慌了神，仓皇去找，林善知道她在哪，恨不得指给她。
望月站在那块木板旁，正踮着脚往白布下面瞅。
她吓坏了，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儿。
“你干什么？我没告诉你没事不要瞎看吗？！”这是以前她带望月去镇上逛时的说辞。
望月小小的缩在她怀里，小声问：“这个人是谁啊？”
她用力抱着女儿，“......没有谁。”
望月显得很疑惑，“他穿的好像爹啊，鞋也很像。”
“没有！”
“真的有，你看看，真的很像。”
她推开女儿，要把女儿拽走。
“我们离远点好不好？离远点。”
“娘你看看嘛，看一眼就好，真的很像。”
“看什么看，我不看......”
“你看一眼......”
她终于发了火，尖锐的声音刺破嗓子：“我说了我不看！你听不懂话吗？你到底走不走？！”
女儿被吓到，往后缩了缩，神情怯怯的。
“可是……”望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虞娘子粗鲁的拽进屋里 ，把房门“哐当”一声锁上了。
望月在里面委屈的拍打哭喊，而她铁石心肠，一动不动。
林善知道，她只不过是不忍心望月看见那残忍的一幕。
后面虞娘子就一直浑浑噩噩的，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丈夫给她承诺的两只野兔吧。
丈夫的后事全是乡里帮衬。半扇猪肉，两匹白布，全是乡里发善心给她集的。
她像个提线木偶 ，被人领着磕头，烧纸，答谢宾客。有人给她一杯水，她就木然地喝，有人上前安慰，她就机械地点头。
灵牌是她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手抖个不停。
就在这一天，她丈夫死了。
望月没有消停，拍着门哭着。她推开门，林善透过缝隙看见她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个枕头。
“我爹是不是死了？我没看见他，”望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不是在那个木匣子里？”
“是。”她走到床边，麻木的嗯了一声。
"骗人！"女儿突然扑过来，拳头砸在她胸口，"爹说要给我打兔子的！"
她抓住女儿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孩子的肉里，脸上没有一点起伏。
林善心一跳，觉得她此刻的状态不太对。
"他死了。"果然，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冷的像冰，"摔下山崖，血流了一地，连脸都看不清了。"
望月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受惊的小鹿。林善觉得残忍，他想的叫她别再说了，可她听不见，她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忘了眼前的是她女儿。
她像是要给自己的痛苦找了一个出口，将那些痛苦倾泻而出，"你不是想看吗？明天我带你去看棺材，让你看看你爹......"
女儿突然尖叫起来，双手捂住耳朵，重新缩回了墙角。
她一顿，那些残忍的话在嘴边戛然而止，她望着女儿痛苦的脸，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恶毒。
“来，”她低声喃道，“到娘这儿来。”
望月扑过来，把脑袋埋进她胸膛里，哭的肩膀一抽一抽。
“爹……真的回不来了吗？”
虞娘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嗯”，她继续道：“不过没关系，还有娘，娘会在你身边的。”
“那，娘会死吗？像爹一样？离开望月？”
她肩膀一僵，林善看见她眼角湿润，抱着望月的样子，像抱了一个世界。
“不会……娘会陪着你。”
她把望月带到丈夫的灵棚，这一-夜没有月亮，苍凉孤寂的紧。
望月跪在蒲团上，学着她娘的样子。
“爹就躺在里面吗？”
虞娘子点头，望着那块“先夫虞三郎”的牌子，“以后你只有娘了，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望月乖巧的点头，她又忍不住哭了，眼泪砸在蒲团上，晕开了小小的湿痕。
“我以后不上树了，也不和野小子打架了。”
虞娘子嘴角扯出淡淡的笑意，她伸手抹掉女儿的泪痕，“乖。”
看到这里，林善知道这个片段也要结束了，凉风呜呜的吹，他虽然是个外来者，却依旧也能从虞娘子单薄的身形里感受到一股透骨的凉意。
很快，周围的一切开始变淡，模糊。他深深地看了地上披麻戴孝的女人一眼，一阵眩晕过后，他再次睁眼，眼前已大不相同。
这一次相比前两段没有那么多的大喜大悲，甚至看不清眼前。这应该是个药房。
他看见虞娘子捧着一兜还沾着泥的草药，对面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药房掌柜。
掌柜的压价：“女人家采的药不顶用。”
她咬着牙，把药草码的整整齐齐，说什么也要得到应有的价钱。
镇上的女人们嚼舌根：“虞寡-妇要熬不住了！”
她当没有听见，兀自走自己的路。
他还看见她上山采药经常摘些野果放在丈夫的墓前，会说些话，但大多时候是沉默。
像只是来看看，让自己的灵魂有安歇之处。
后来她，望月长大了，像他们一开始的希冀，出落得漂亮温婉，绣活尤其好。
林善蹲在望月前面，忽然觉得她格外眼熟。
很像之前撞翻摊位的那位姑娘！
他眼神一凛，那老太婆果然有所隐瞒。
虞娘子这时已添了白发，她坐在望月对面，手上理着昨天刚采的药。
她漫不经心地问：“陈家小子最近找你没有？”
陈家小子？林善有点印象，好像是望月小时候的玩伴。不过这时候提陈家小子做什么？这是哪段往事了？
下一秒，望月红了脸，手里的针“扎”的戳在布上，“娘……”
他看着少女脸上的红晕，顿时明白了。他心情复杂。他记得望月最后嫁的那家姓赵。
“我看那小子不错，长得俊，为人老实，对你还好，每次送豆腐的时候也不忘给你带一颗糖。”
望月有些羞恼：“娘你怎么……”
“哼，你真当我不知道？那小子每次来这都拉着你说悄悄话，打扮的有模有样。”
望月不说话了，兀自红脸，一副待嫁闺中的模样。
她真是长大了。林善有些感慨。
“我托王大娘去问了，”虞娘子笑着说，“陈家说下个月就来提亲。”
望月偷偷弯了唇，像藏了一颗蜜糖。
可提亲的日子还没到，就传出消息——陈家小子被个游方的傀师看中，要带他去学驱鬼之术。那小子托人带话，说"缘分未到，让望月另寻良人"。
傀师……又出现了。傀师究竟是什么？
虞娘子气得把手里的鞋底摔在桌上："这叫什么事！拿我们当猴耍？"
望月却显得异常平静，坐在那里叠着刚晒好的衣裳。"娘，算了。"
"算了？"她拔高声音，"他说走就走，你这脸往哪搁？"
"他有他的前程。"望月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我不怪他。"
林善看出她的强颜欢笑。虞娘子也知道。
夜晚，林善跟着虞娘子，在门缝里看见她对着一块儿玉佩掉眼泪。
第二天一早，望月把玉佩放在她手里，"娘，你帮我将这玉佩还回去吧。"
虞娘子收了玉佩，嘴里却说：“还什么还？我把这破东西砸了。”
望月急了，去拉她：“别……好歹是块玉……卖了也值点钱。”
虞娘子知道她暂时放不下，也不说话了，把望月抱在怀里，像她儿时一样拍了拍她。
望月在她怀里沉默着，眼底像晕不开的墨。
望月到了年纪是要嫁人的。这陈家不成，总还有别家。
虞娘子请了这附近的媒婆，要她好好给望月物色人家。
那媒婆鬓上别了朵红花，喜滋滋地收了钱往外走：“那当然了，你家闺女是这十里八乡最体面的，就这家境差了点，想娶的大有人在，你就等我消息吧！”
虞娘子送她到门口：“慢走……”
望月门口望着，她过去摸-摸她的手：“放心吧，娘肯定给你找个最好的。”
望月抿着唇应：“唉。”
林善蹲在一旁——这大概是他现代带过来的气血不足。
那媒婆果然没过两天就来信儿了。说是镇上开绸缎铺的赵家对望月有意，想娶她过去。
赵家。
林善明白，正题来了。
虞娘子拧眉：“赵家？他们怎么会……”
媒婆笑成一朵花：“哎呦！虞娘子！你这是走了大运啦！赵家可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正好她家的少爷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我就去试了一下，没想到同意了。你可得谢谢我。”
虞娘子眉间皱褶丝毫不减，只觉得这事儿蹊跷：“赵家怎么会答应和我们结亲？”
媒婆兴奋劲儿不减：“自然是听闻你家望月文静懂事，又生的漂亮。哎呦，我可羡慕了，要是这事儿真成了，那可真是攀高枝了。”
虞娘子思索了半响，那媒婆忍不住催她：“哎呦，你可说句话呀，你要是同意我就去办了。”
“不成。”虞娘子思索再三，“我在镇上走了这么多年，哪还不知道赵家。都说赵家主母待人刻薄，痴迷神鬼之道，虽说不知她为何要与我这穷鬼结亲，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虞娘子一弗袖子，打定主意：“这亲不结，我们结不起。”
媒婆立刻大变脸：“嘿，你这穷酸娘，自己过不好也不想自己女儿过不好？递来的高枝都不攀，果真是穷人的眼界！”说完就怒气冲冲地走了，那背影直像是坏了她什么好事。
虞娘子看她离去的背影，满脸担忧。
林善也担忧——她现在拒绝了，后面望月怎么会嫁到赵家？难道是反悔了？
晚上，虞娘子把这事告诉望月了。她安慰她：“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大不了晚点再找，我姑娘优秀。不怕嫁不出去。”
望月乖巧点头。林善对她的乖巧有点不太适应，毕竟她小时候还上树掏蛋啊。
本以为后面虞娘子会反悔，望月最终还是会嫁给赵家独子。可后头媒婆来了几次，虞娘子的态度都很坚决，林善不禁疑惑：所以望月到底是怎么嫁过去的？难道那老太婆说了谎，是他们强行将望月虏走的？
这次，那媒婆像是没辙了：“你这老太婆也真是，这么好的婚事说不要就不要，你要真心为你女儿着想，你就该同意 ，让你女儿享福去。”
虞娘子赔着笑：“不了，还是劳烦大姐你多瞧瞧别的人家吧。”
媒婆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余光瞥见她脸上不符合年纪的皱纹，语气缓和了些：“行了，我再看看吧。”
那媒婆要走，虞娘子起身相送，就在虞娘子起身的那一刹那，林善突然感觉她身形一顿，眼前随即一闪——虞娘子竟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即将迈出门槛的媒婆，说道：“等等！我刚才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
林善还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眼前就忽的一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