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善瞠目结舌，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磕头求饶，转眼就撒泼打滚，低声问沈则容：“你这是被赖上了吧？我看她不像求人的，倒像要讹人的。”
沈则容低声回：“嗯，有点。”
“那怎么办？要不跑吧？你跑起来她肯定追不上。”林善出馊主意。
沈则容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跑什么？送上门的生意，哪有推出去的道理。”
林善还想再说，老太却突然转头，耳朵尖得吓人：“你在跟谁说话？是不是还有旁人？”
那声音又细又尖，像针一样扎过来，吓得林善心头一跳。他这“灵体”虽说不怕鬼，可被活人这么盯着问，还是有点发毛。
“跟谁说话？”沈则容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对着老太，语气慢悠悠的，“跟你儿子身上的鬼啊。怎么，你也想跟它说两句？问问它为什么缠着你儿子？”
老太的嘴皮子瞬间哆嗦起来，抓着衣袖的手“唰”地松开了，像是被烫到一样，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眼神里的凶戾变成了惊惧。
沈则容抖了抖被抓皱的衣袖，理了理衣襟，慢悠悠开口：“办法，我倒还有一个，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老太大喜，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忙不迭地点头：“愿意愿意，大师有什么办法尽管说！只要能救我儿，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她这态度变得比变脸还快，前一秒还凶神恶煞，后一秒就恭敬得像换了个人，这一套丝滑小连招用得熟练无比，看得林善目瞪口呆。
沈则容道：“厉鬼存于世间，多因怨气难消。或为仇未报，或为愿未了，只要满足她生前遗愿，怨气一散，自会离去。不知老太可认识这八旬老妪？”
“这……我不认识她。”老太眼神闪躲，手又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指腹在帕子上反复摩挲着什么。
“是吗？”沈则容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她，落在那厉鬼身上，厉鬼的目光果然一直黏在老太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怨毒，“可她怎么一直盯着你看？倒像是认识你。”
老太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滑。
“我有心帮你，”沈则容转身作势要走，“但你若不诚心，我也无能为力。你可以再找别的傀师试试，只是你儿子这情况……怕是等不起了。时辰不早，恕不奉陪。”
傀师……林善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沈则容提过自己的身份。这神棍果然不是普通骗子。
地上的男人突然发出更急促的“呼哧”声，胸口起伏得像风箱被扯到了极限，眼看就要没气。老太慌了，一把抓住沈则容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再也装不下去：“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她，她叫虞老太，是……是……住在不远处的一个山村里……”
林善安静的听着，知道故事该拉开了序幕了。
“我家本是镇上的富裕人家，开着一记绸缎铺，日子过得也算有声有色。”她绞着帕子，“十六年前，我儿子正值娶妻生子的年纪，我便给他安排亲事，正好听闻她家女儿温婉贤惠，绣活很好，我便动了心思，便让媒人上门提亲……”
“她应了，没过多久，她女儿就嫁了过来。”
“我教她闺女管账，吃穿用度也没少过。没过多久，我这儿媳便怀上了。”
“我满心欢喜，以为要生个儿子延续我家香火，千般注意万般小心，可哪知她却生了个女儿——那不就是一盆泼出去的水吗！”
林善皱着眉。这话真恶心。
老太继续说：“我气愤了几天，我待她这般好，谁知她怎么不争气？”
“你说说，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儿媳有什么用？不把她撵出去就不错了！”
“我也算是个好婆婆了，想着再给她一个机会，我也不相信凭她自个儿能生个带把的，搞不好又是个女儿！便熬了偏方，给她日日灌，花了我不少银子！”
听到这里林善心头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下一秒，老太说：“我都做到这地步了，还要我怎样啊？她偏不争气，没生出来！一尸两命！”
她说到这里还啐了一口：“赔钱货！”
林善嫌恶的“啧”了一声。
她倒越说越气愤：“我花了这么多钱，结果人财两空，我还没找她算账呢，她倒是想告我。”
“告你？”沈则容道：“告你什么？”
“她告我杀人！”老太瞪着她那双混浊的眼球 ：“好在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她无凭无据，拿什么告我？简直是诬陷！”
“哦？”沈则容听的倒是饶有趣味，“那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她就一直告，一直告到她死！”老太婆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但很快被恐惧淹没。
林善忍不住追问：“那虞老太呢？她是怎么死的？”
老太婆没理他——他还是没习惯别人把自己当空气。
沈则容没真把他当空气，闻声扭头瞥了他一眼，随即转向老太婆，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老太婆打着哆嗦：“她，她几个月前失足跌下山崖，头撞到了石头，当场没命了。”
沈则容看向那厉鬼，虞老太的窟窿正对着这虚伪的老太婆，怨毒的眼神像是要滴处血来。他忽然笑了一下，眼底泛过冷光：“你是说，她一个半辈子在山上讨生活的人，会‘失足’？”
林善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对……就是‘失足’，”老太婆显得有些焦躁，“好了，我都告诉你了，你赶紧把她收走吧！”
沈则容没有答话，反而走到那厉鬼跟前：“你说的不算。她说的才算。”
那老太蒙了，林善也蒙了。他知道他的意思，但也不知道他的意思。
是想盘问这虞老太？但以她如今的神志，哪可能啊。
他正疑惑着，突然注意到沈则容抬起了一只手，嘴里念叨着什么，下一秒一股金光乍现，宛若游龙似的朝虞老太眉心钻去。
虞老太发出令人牙酸的吼声，随即面部一僵，整只鬼都处于一种呆滞的状态，就好像她的时间单方面停止了。
林善一脸不可思议。他一个唯物主义无神论者哪见过这阵仗啊，回过神来，看沈则容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敬佩和望而却步。
沈则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祖传神石。
真是困了就有人递枕头。刚好借这件事来验证老头说的是真是假。
林善看见他手上的石头眼睛都瞪大了。
这是要搞什么啊？
沈则容手里攥这石头，弯着唇向他勾勾手，示意他过来。
林善觉得他像大尾巴狼。
他飘过去，沈则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低着嗓音问：“想不想来点刺-激的？”
林善后背发凉：“什……什么？”
沈则容笑着安抚他，就是那笑意深不见底：“放心，就是去看一部戏曲，很有趣的。”
林善将信将疑：“怎么做？”
沈则容微微一笑，林善还在想他想搞什么幺蛾子，下一秒就看见沈则容一把掰开那虞老太的嘴，那嘴黑漆漆的，像含了一口浓墨——然后把石头放了进去。
林善杀人的心都有了——这好歹也是他栖身之物啊！
怪不得那厮刚刚笑得这么阴险，原来打的这主意。
还没来得及发作，沈则容就抵着他的后背把他往厉鬼的方向推；“去摸-摸她。”
林善脑子一懵，话没过脑子：“摸什么？”
沈则容见他满脸的不知所措，轻笑道：“你想摸什么？”
“笨蛋”一词脱之欲出了。
林善觉得尴尬，转过头端详这虞老太。
其实看久了就觉得她五官其实挺慈眉善目的，只是脸上糊了血，脑袋上有个窟窿，乍一看很吓人。
不过……
林善皱了皱眉，他怎么感觉她眉眼之处有几分眼熟？
回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目光下移，他看见虞老太腰间挂着一个褪了色，溅了泥土的布袋，上面写着平安喜乐。
林善想起沈则容那句“摸-摸她”，便伸手去碰，可就在触碰到的一刹那，虞老太口鼻都蹦出金光。一阵天旋地转，他只觉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已站在一处陌生院落中，一个扎蓝头巾的妇人正缝制绣囊，针脚细腻的钩织“平安喜乐”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