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一瞬间,安宥愣了一下。
不是想象中那种逼仄的、挤满了课桌的教室。阳光从整面墙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每一寸空气都晒得暖洋洋的。窗框是原木色的,窗外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地,再远一点,是那天在车上看见的山。
山还在那里。
山顶的雪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淡淡的、青色的轮廓,静静地卧在天边。
安宥看着那座山,忽然想起妈妈说的话。
“想妈妈的时候,就看看那座山。”
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走进教室。
教室很大,课桌摆得疏疏朗朗的,每一张之间都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桌面是浅木色的,边角磨得圆润,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温温的光。椅子也是浅木色的,配着奶灰色的坐垫,看起来软软的,让人想坐下去就不起来。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肥肥的、绿绿的,在阳光里懒洋洋地伸着腰。旁边有几本书随意地摞着,书脊被晒得微微发白,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黑板上还没有写字,干干净净的,只有阳光斜斜地切过去,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讲台也是木色的,上面放着一盒粉笔,白色的,彩色的,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空气里有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阳光晒在木头上的味道,可能是窗外青草的味道,也可能是新书本的味道。混在一起,暖洋洋的,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气。
安宥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课桌上,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痒痒的。她把书包放在脚边,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片草地真大啊,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几棵树零零落落地站在那儿,叶子刚刚冒出来,嫩嫩的、浅浅的绿,像一层薄薄的雾。再远一点,就是那座山。
安宥趴在桌上,就那么看着。
阳光把她的头发晒得暖洋洋的,那抹奶茶色在光线里变得透明了一些,边缘泛着细细的金光。她的皮肤本来就白,被阳光一照,像是会发光一样。那件校服——
校服是奶白色的,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而是软软的、暖暖的,像稀释过的牛奶。领口和袖口镶着一道浅浅的灰边,细细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胸口的位置绣着一枚小小的校徽,深灰色的,上面是“立优”两个字,简简单单的,一点也不张扬。
裙子是深灰色的格纹,细密的格子,安静地垂着,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干干净净的。
她就那样趴在桌上,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奶茶色的头发上,落在她奶白色的校服上,落在她露出来的那一截白净的小腿上。
整个人软软的、暖暖的,像是从光里长出来的。
教室还很安静。
只有阳光,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只有远处那座山静静地卧着。
安宥眯起眼睛,下巴抵在手背上,手背抵在课桌上。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想起车里的那场大哭,想起妈妈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妈妈站在车旁,一直看着她走进校门——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妈妈一定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草地泛起细细的波纹,一直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安宥就那么趴着,看着。
阳光暖暖的。
教室静静的。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大课间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退潮一样,人哗啦啦地少了一大半。
安宥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些三五成群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机——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这么长。
她站起来,决定出去走走。
反正时间还早。反正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反正走廊、操场、小卖部,随便哪里,总比对着空荡荡的教室好。
她转过身,往过道走——
然后撞上了一个人。
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硬度的,人的胸膛。
安宥整个人栽进去,额头撞在那人胸口,鼻尖擦过什么布料,嗅到一丝很淡的气息——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又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在一起,清清爽爽的。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一只手在这时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稳住了她。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温度烫烫的,贴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
安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一张脸,就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是个男生。
很高。她一米六八,穿着平底帆布鞋,可他站在那儿,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寸头,很短,利落得像是随便推的,却衬得那张脸越发凌厉。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是偏深的褐色,正看着她,目光直直的,一点不躲。
鼻梁挺直,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但眉尾有一颗痣。
很小,却很扎眼。像是谁用笔尖轻轻点上去的,落在那道浓黑的眉尾,一下子让那张冷着的脸,多了点什么。
他说:“小心。”
声音低低的,有点哑。
安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被他握着手腕。
她慌忙往后抽,那人也没用力,顺势松开。
“对、对不起——”她低下头,耳根烧起来,“我没看路——”
他没说话。
安宥低着头,只看见他的鞋——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和他的气质一样,利落得要命。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从鼻腔里发出的笑。
不是嘲笑。
就是……好像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她忍不住抬起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双偏深的褐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亮,像是阳光落在深水潭里,泛着细细的光。
他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看着她慌乱的眼神,看着她眼角的泪痣——那颗小小的,嵌在白净皮肤上的墨点。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低低的、有点哑的调子:
“是你啊。”
安宥愣了一下。
“……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插进裤兜里,侧过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下次看路。”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是那副懒懒的调子。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安宥站在原地,心跳还没缓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刚才被他握住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忽然想起来——
那双眼睛。
那双偏深的褐色眼睛。
好像在哪儿见过。
走廊尽头,阳光落了一地。
江聿走出去几步,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
很细。很白。皮肤软软的,凉凉的,像握着一小截玉。
他想起刚才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那双眼睛红红的,还带着哭过的痕迹——早上在校门口,他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那时候她站在车边,抱着一个穿奶白色外套的女人,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坐在自己家的车里,隔着车窗,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记住了。
记住那双红着的眼眶,记住那颗眼角的泪痣,记住那抹在风里轻轻晃的、奶茶色的头发。
他本来只是出来晃的。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没想到她会一头撞进他怀里。
江聿把手插回裤兜,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的寸头上,落在他眉尾那颗小小的痣上。
他笑了一下。
很轻。
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