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走了几步，轻声道：“敏儿，你先去官家那里，我回毓秀宫等你。”
赵敏一怔：“姐姐不同我一起去？”
李纾摇头：“我在场反倒不便。你自去说，我回宫等你。”
赵敏想了想，也觉有理，便点头道：“也好。姐姐且先回去，我去去便回。”
她说着，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下，这才松开。
李纾看着她转身往乾元殿方向而去，望着那绯色背影渐行渐远，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这孩子，越来越有威仪了」
她转身往毓秀宫行去。
赵敏一路行至乾元殿，守在殿外内侍见了她，忙躬身行礼：“长公主，官家正在殿中批阅奏章。”
赵敏点头：“通报。”
内侍应声入内，不多时便出来道：“官家有请。”
赵敏整了整衣襟，大步跨入殿中。
乾元殿乃皇帝理政之所，殿宇宏阔，四壁朱红，金砖铺地。
殿中陈设简而不凡，正中一张紫檀木御案，案上堆满奏章文牍。
赵璟正坐在御案后，手中执着一支朱笔，见赵敏进来，放下笔，笑道：“阿姐来了？快坐。”
赵敏也不客气，在御案旁一张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道：
“今日审了夜宴留下的那些人，有些结果要告诉你。”
赵璟神色一正：“哦？阿姐且说。”
赵敏便将审问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姚安培那副笃定模样时，她冷哼道：“那姚安培，竟以为玉儿对他有意，当真可笑。”
赵璟闻言，也是摇头：“这些流言蜚语，也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
赵敏又道：“至于宁远侯府的王拓，已经招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王拓证词，放在御案上：“官家自己看。”
赵璟拿着证词一张张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殿中一时寂静，只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赵敏也不说话，只端坐一旁，看着赵璟脸色从平静到阴沉，从阴沉到铁青。
忽然，赵璟猛地站起身，将手中证词狠狠摔在案上，怒喝道：“郑宜儿！她竟敢！”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声音中满是愤怒：
“她身为皇后，不思母仪天下，竟行此等卑鄙之事！
绑架皇亲，意图不轨，她…她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赵敏坐在椅上，慢悠悠地端起茶盏饮了口，也不拦他，只由着他发泄。
赵璟越说越气，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奏章都跳了起来：
“我待她不薄！她入宫这些年，我虽未对她有多少情意，却也从未亏待过她！她为何要这般做！”
赵敏这才放下茶盏，淡淡道：“因为她嫉妒。”
赵璟一怔：“嫉妒？”
“她嫉妒玉儿得你我宠爱。”赵敏声音平静，
“她想亲近我，我便该对她另眼相待。可这些年，我只待玉儿好，她看在眼里，心中自然不平。”
她顿了顿，又道：“她以为，只要除去玉儿，便能…
可她忘了，玉儿是赵家人，是我的心肝，动了玉儿便是动我。”
赵璟听她这般说，怒火稍歇，仍是愤怒：“阿姐说得对。郑宜儿…她实在太过。”
赵敏站起身，走到赵璟身边，拍拍他肩：“你先坐下，喝口茶，消消气。”
赵璟依言坐下，端起茶盏猛灌一口，这才稍稍平复。
赵敏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你想想要不要告诉太后。”
赵璟一愣：“阿姐想废后？”
赵敏白了他一眼：“你的皇后，跟我有何关系？废不废在你。
但我建议让太后知道这事。至于废后？现在不是时候。”
赵璟闻言，点头：
“阿姐说得是。必须得让太后知道这事，省得她以后再想拿捏我们。”
他冷哼：“经过此事，看她还有什么脸再作妖。”
赵敏点头：“正是。太后那边，我们今晚便去说。
至于郑宜儿，你先将她禁足，待查明所有，再一并处置。”
赵璟应道：“好。就依阿姐所言。”
他顿了顿，又道：“阿姐，明日你带玉儿妹妹来，我们三兄妹一起吃顿饭。
玉儿妹妹受了这般惊吓，我这做哥哥的，也该好好安慰她一番。”
赵敏轻笑：“好。明日我带她来。”
赵璟又道：“对了，我还有些东西要给玉儿妹妹。”
赵敏挑眉：“哦？是什么？”
赵璟笑道：“明日你便知道。”
…………………
次日午时，赵敏携李纾来到乾元殿后一处偏殿。
那偏殿名曰“涵春阁”，是赵璟平日休憩之处。
殿中已摆好一桌酒菜，虽不算丰盛，却也精致可口。
赵璟已等在殿中，见两人进来，笑道：“玉儿妹妹来了？快坐。”
李纾屈膝行礼：“见过官家哥哥。”
赵璟摆手：“自家兄妹，不必多礼。来，坐。”
三人围桌而坐。
赵敏自然是挨着李纾坐下，很自然地便伸手揽住她腰，让她靠在自己身边。
赵璟看在眼里，心中感叹，笑道：“阿姐与玉儿妹妹，感情真好。”
赵敏挑眉：“怎么，你羡慕？”
赵璟哈哈一笑：“羡慕得很。阿姐对玉儿妹妹，这般温柔体贴，对我总是凶巴巴的。”
赵敏白他一眼：“你少贫嘴。若你不顽闹，我自然对你也好。”
赵璟笑道：“我哪敢顽闹？”
他说着，转向李纾，神色温和了几分：
“玉儿妹妹，前日在宫中受惊。都是我这做哥哥的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李纾摇头：“官家哥哥言重了。玉儿并未受什么委屈。”
赵璟看着她那双平静眼睛，心中暗暗点头。
「玉儿妹妹，倒是比从前沉稳许多」
他笑道：“妹妹大度，但我这做哥哥的，却不能不上心。来，尝尝这些吃食，是我特意让膳房做的。”
他说着，亲自夹了一块绿豆糕，放在李纾碗中。
李纾道了声谢，低头尝了。
赵敏抢过话头：“玉儿不爱吃甜的，你别给她夹这些。”
赵璟一怔：“是么？那我让人换些咸口的来。”
李纾忙道：“不必麻烦。我吃得惯。”
赵敏已转头对侍立在旁的内侍道：“去，换一碟椒盐酥饼来。”
内侍应声退下。
赵璟看着赵敏这副模样，摇头笑道：“阿姐对玉儿妹妹，当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赵敏理直气壮：“那是自然。玉儿身子弱，饮食起居都要精心照料。”
赵璟看着赵敏给李纾夹菜、盛汤，温柔体贴模样，心中又是羡慕又是感叹。
「阿姐对玉儿妹妹，当真好」
他忽然开口道：“阿姐，你可不能欺负玉儿妹妹。
若你对玉儿妹妹始乱终弃，玉儿妹妹尽管进宫来告诉我，我定替你做主。”
李纾听了，只当是玩笑话。
赵敏却猛地站起身，怒道：
“赵璟！你胡说什么！我对玉儿好都来不及，怎会欺负她！还始乱终弃？”
赵璟见她发怒，连忙摆手：“阿姐息怒，我说笑呢，说笑呢。”
赵敏瞪他一眼：“这玩笑也开得？若再胡说，小心我抽你。”
赵璟连忙告饶：“不敢不敢。阿姐饶命。”
赵敏这才坐下，还是气鼓鼓的。
李纾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示意她不要动气。
赵敏这才神色稍霁，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饭过三巡，赵璟放下筷子，对侍立的内侍道：“去，把那个盒子取来。”
内侍应声退下，不多时，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赵璟接过锦盒，放到李纾面前，“玉儿妹妹，这块宫牌给你。”
李纾一怔，打开锦盒，见里面躺着一块白玉宫牌，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金字。
她心中一震，抬头看向赵璟。
赵璟笑道：“这块如朕亲临牌，可以随意出入禁宫，也可以调动皇城司等衙门，包括开封府，还有一千以内军队。”
李纾闻言，心中震惊。
她看向赵敏，赵敏也是挑眉，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赵敏看向赵璟，笑道：“阿弟今日怎地这般大方？”
赵璟正色道：
“玉儿妹妹这两年屡次三番遭遇，幸好都化险为夷。如今，我这做哥哥的，总得表示表示。
况且，玉儿妹妹是阿姐的人，给她这块牌子，便是给她一道护身符。
日后若有什么紧急之事，也好有个依仗。”
赵敏看着赵璟，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阿弟有心了。”
李纾捧着玉牌，心中也是暖意融融，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官家哥哥厚赐。”
赵璟摆手：“自家兄妹，不必客气。”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赵敏忽然道：“阿弟，明日我们三人去见太后吧。”
赵璟一怔，随即点头：“也好。把郑宜儿干的勾当，都跟太后说说。”
赵敏点头：“正是。让她老人家知道，她护着的皇后，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次日清晨，赵敏、赵璟、李纾三人一同往太后寝宫而去。
曹太后刚刚用过早膳，正在暖阁中饮茶。
听说官家、长公主和庆元县主一同来了，她一怔，心中已猜到几分。
她放下茶盏，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三人进了暖阁，向太后行过礼。
曹太后看着三人，目光在李纾脸上顿了顿，又看向赵璟和赵敏，问道：
“你们三人一同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赵璟上前一步，躬身道：“儿子有一事禀告母亲。”
曹太后道：“说吧。”
赵璟便将那日夜宴之事，以及郑宜儿指使宁远侯府绑架赵玉儿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得详细，从王拓的招供，到那些书信往来，再到郑宜儿身边侍女翠儿传话，无一遗漏。
曹太后听完，沉默许久。
暖阁中一时安静，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纾垂首站在一旁，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太后听了这般消息，不知作何感想」
她正思忖间，曹太后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曹太后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略带哽咽：“玉儿，你受苦了。”
李纾一怔，却听曹太后又道：“我本来是想着你到了成婚年纪，该嫁人了。
从没想到，连我也被那郑宜儿当了棋子。这郑宜儿，实在可恶！”
她这话说得恳切，声音中满是愧疚。
赵璟与赵敏对视一眼，心中都清楚。
「太后这是把锅都甩给郑宜儿了」
赵敏心中冷哼。
「她分明是想用玉儿拿捏我，巩固曹家势力，顺便离间我和赵璟关系。真是一箭多雕啊」
她心中这般想着，上前一步，轻声道：
“太后莫要自责。此事是郑宜儿谋划，与太后无关。”
曹太后松开李纾，转头看向赵敏，眼眶微红：“沁儿，你不怪我？”
赵敏摇头：“女儿怎会怪母亲？母亲也是受皇后蒙蔽。”
曹太后闻言，心中稍安，又叹了口气：
“郑宜儿…毕竟是皇后。如今出了这等事，该如何处置？”
赵璟上前道：“儿子已将她禁足宫中。至于如何处置，还请母亲示下。”
曹太后沉吟片刻，“此事重大，须得从长计议。
郑宜儿虽是皇后，但她做出这等事来，确实不该轻饶。
只是…若废后，朝堂之上，怕是会有风波。”
赵敏接口道：“太后说得是。废后之事，确实要从长计议。
眼下先将郑宜儿禁足，待查明所有，再一并处置。”
曹太后点头：“也好。就依沁儿所言。”
她说着，又看向李纾，握住她的手：
“玉儿，你放心。有我在，日后定不会让人再欺负你。”
李纾垂首：“多谢太后。”
曹太后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三人这才告退。
出了太后寝宫，赵璟叹道：“太后这甩锅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
赵敏冷笑：“她若不甩锅，难道还承认自己与郑宜儿合谋？
毕竟是她默许这桩婚事，若追查起来，她也脱不了干系。”
赵璟点头：“阿姐说得是。不过，经此一事，太后应该会收敛些了。”
三人并肩而行，走到分岔路口，赵璟道：
“阿姐，玉儿妹妹，我先回乾元殿了。还有些奏章要批。”
赵敏点头：“去吧。”
赵璟又看向李纾，笑道：“玉儿妹妹，若阿姐欺负你，尽管来找我。”
李纾哭笑不得：“多谢官家哥哥。”
赵璟这才转身离去。
赵敏看着他远去，“姐姐，我们回毓秀宫。”
…………………
回到毓秀宫，赵敏屏退左右，关上殿门。
她转过身，一把将李纾紧紧搂入怀中。
那怀抱紧得发疼，仿佛要将李纾揉进自己骨血里一般。
李纾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只轻轻拍着她背，柔声道：“怎么了？”
赵敏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有些发颤：“姐姐…幸好是你。”
李纾一怔：“什么？”
赵敏低声道：“幸好是你。如果是玉儿，不管是王平那件事，
还是王拓绑架…她都不可能幸免。就是王平那里，怕是早就…”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竟说不下去了。
李纾轻抚着她发丝，接口道：“早就没了。”
赵敏身子一颤，将她抱得更紧。
李纾继续道：“我不是赵玉儿。像王平那种人，只要他不是第一时间让我没法动弹，我便有办法对付他。
但之后绑架，若非黄汵及时赶到，我怕是要受苦的。”
她顿了顿，又道：“遇上黄汵，是我运气好。但我更相信，你能救下我。”
赵敏听到最后那句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温暖，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伏在李纾肩上，无声地哭泣着。
李纾感觉到肩上湿了一片，心中也是一酸。
她知道，赵敏这些日子承受了太多。
审问犯人、与赵璟商议、面见太后…每一件事都耗费心神。
而最让她害怕的，是险些失去自己的恐惧。
李纾轻拍着她背，一遍遍地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赵敏却止不住眼泪，伏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李纾看着心疼，俯下身，一点点舔去她脸上泪痕。
赵敏感觉到那温热舌尖在脸上划过，心中情绪激荡，眼泪掉得更凶了。
李纾无奈，只得吻住她的唇。
那吻温柔而缠绵，一点一点地将她眼泪和委屈都舔抵掉。
赵敏渐渐止住哭泣，闭上眼，回应着她的吻。
两人纠缠着，不知何时已倒在窗边软榻上。
赵敏仰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情意：“姐姐，你真好。”
李纾失笑：“我哪里好了？”
赵敏在她胸前蹭蹭，声音闷闷的：
“姐姐什么都好。姐姐会哄我，会疼我，会保护我…还会…还会这般对我。”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李纾的眼睛：“姐姐，说你喜欢我。”
李纾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心中暖意融融，轻声道：“我喜欢你。”
“不够。”赵敏嘟着嘴，“要说情话哄我。”
李纾无奈，只得在她耳边轻声道：
“敏儿是我心上人，是我最爱的人。我愿生生世世与你相守，永不分离。”
赵敏听着这话，眉眼间漾开笑意，明艳动人。
李纾看着她娇俏模样，心中爱意翻涌，忍不住又吻住她的唇。
窗外，阳光正好。
殿中，两人相拥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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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手足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