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心领神会。
唇角微弯,拨了拨弦试音。
赵敏笛声先起,清越如凤鸣;李纾琵琶随后,淙淙如流水。
两人配合默契,曲调缠绵悱恻,忽而高昂,忽而低回,时而如情人呢喃,时而如泣如诉。
笛子琵琶交相呼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仿佛是一对痴情人在诉说衷肠。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让人一时沉醉。
李纾和林瑶儿,都是懂曲之人,岂能听不出,两人深厚情意?
林瑶儿脸色煞白。
她自诩技艺超群,与赵敏合奏时配合默契,便以为是琴瑟和鸣。
可此刻听了这一曲,才知道自己那些所谓默契,不过是配合着演奏罢了。
赵敏与她合奏时,眼中可曾有过这般情意?
那眼神,那气息,那浑然天成的默契,才是真正琴瑟和鸣。
她那些,不过是笑话。
赵敏浑然不觉旁人目光,放下笛子习惯性地搂住李纾的腰,靠在她身上,姿态慵懒放松。
便在此时,雅间外头忽然传来欢呼声。
“林姑娘和赵公子当真是金童玉女!方才那曲子,听得人心都醉了!”
“可不是,两人站在一起,便是一幅画。”
“赵公子待林姑娘这般好,两人定是相配得很!”
赵敏身子一僵。
她霍然转头,目光如刀般扫向门外,脸色阴沉。
那眼神里的冷意,吓得林瑶儿脸色惨白。
李纾拍了拍她搂在自己腰间的手,低声道:“收敛些。”
赵敏压下心中怒火,却仍是狠狠瞪了林瑶儿一眼。
沈婵这时也知气氛不对,再这样下去,怕赵敏要掀桌,赶紧打圆场:
“想不到李姑娘也精通琵琶,技艺不在林姑娘之下。”
赵敏当即撇嘴道:“沈婵你胡说什么?我姐姐技艺超群,岂是林瑶儿能比的?我这一身本事都是姐姐…”
她正要炫耀,说自己一身本事,都是姐姐教的,腰间忽然一疼,李纾轻轻拧了她一把。
赵敏及时住口,看向李纾,见她眼中有几分嗔怪。
她心中发虚,便想凑过去亲她,又被李纾瞪了一眼,只得悻悻作罢。
可搂在李纾腰间的手,箍得更紧了。
气氛愈发尴尬。
林瑶儿眼中含泪,凄凄哀哀地看着赵敏,那模样好不可怜。
赵敏只觉烦躁。
她本身是女子,可最烦的就是这种,动不动就掉眼泪示弱的人。
从小李纾便教导她,既使是女子也当自立自强,柔弱可以是手段,却不能成为依赖。
该修习自身本事,才有可能立于不败之地。
面对赵敏这性子,眼泪非但没用,还惹她厌烦。
就在林瑶儿想哭又强忍着时,雅间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三十许妇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嘴里还嚷嚷着:
“赵公子来了?方才听您和林姑娘合奏,是新曲罢?当真是不同凡响!外头人都说,你们俩配得很呢!”
她转向林瑶儿,语气热络,“瑶儿你看,赵公子多疼你,这不就来看你了?还给你谱了新曲…”
说着,目光在屋内一扫,便落到了李纾身上。
她脸色骤变,整个人如遭雷击,指着李纾,手指颤抖:“你…你…是人是鬼?”
李纾轻笑一声:“阿施,好久不见。你还是这般,爱大惊小怪。”
这妇人正是然秀楼东家,施挽娘。
施挽娘这才缓过神来,看清李纾是活人,拍着胸脯道:“真是…真是李姑娘?你还活着?”
她这才注意到,赵敏正倚在椅背上,慵懒恣意地靠在李纾身边,手紧紧圈着李纾腰肢。
而林瑶儿脸色苍白,眼中含泪,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沈婵握着杯盏,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施挽娘刚想开口,便听李纾淡淡道:
“阿施,这些年多谢你照顾我家敏儿。”
说着,她瞥了林瑶儿一眼。
这一眼让施挽娘心中咯噔一下。
李纾又转向赵敏,语气随意,“敏儿,这然秀楼,你平日来可付账?”
赵敏点头:“自然付的。”
李纾“嗯”了一声,唇角微弯:“我当年走得仓促,忘了交代你。
这然秀楼,当年是我出的银子,人也是我找的。收入分成,我七,阿施三。
你明日派个人来,好好查查账,把这些年该得的分红收回来。”
赵敏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姐姐怎么这么可爱,当场报仇呢」
施挽娘当年知李纾“死”了,便起了独吞然秀楼心思。
她早前就知赵敏与李纾关系亲近。
到这几年,看到林瑶儿钟情于赵敏,便鼓捣着她去勾引赵敏;
若林瑶儿能进赵宅,拿到然秀楼地契房契,这然秀楼便是她施挽娘得了。
算盘打得响,偏偏赵敏对林瑶儿殷勤,根本无动于衷。
此刻被李纾揭穿心思,施挽娘尴尬万分,想翻脸又不敢。
李纾当年救下施挽娘后,刚好需要个落脚点安置几位姑娘,便自己出钱出人。
明面上托给施挽娘出面打理,收留些孤女,能学些技艺,靠自己本事活下去。
然秀楼是个艺技楼,只卖艺不卖身,这是李纾当时最严厉一条规矩。
当然在大都,然秀楼当时有汝阳王府背景。这是李纾跟汝阳王,也就是现在皇帝合作。
李纾从自己这份里,分了两层利给赵敏。这点事,汝阳王自然没所谓。
因此,赵敏不是施挽娘能得罪得起的。
再看赵敏对李纾这般姿态,就知道赵敏全然只听李纾的。
她只得敷衍几句,找借口退出了雅间。
沈婵本也想拉着林瑶儿离开,却被赵敏拦住了。
方才李纾一个眼神,赵敏便看懂了她的意思。
李纾拿出那份请帖,“这份请帖,是谁给我的?我名姓,是如何知晓?”
这请贴是昨日下午,送到赵敏在大都,以赵敏名义置办的宅邸。
平日里这处宅邸,专门往来赵敏名义私人事务,包括请帖往来。这些请帖自然会送到赵敏那儿。
昨日下午那请帖,虽送到赵宅,却是写着给李予安。
予安,其实是李纾的字。她在外,一般都用李予安。
但李纾并不住在赵宅,都是住在绍敏公主府,以前的宜青郡主府。这事有迹可循,有心人心知肚明。
可赵敏把李纾藏得深,名姓都不轻易透露,从没主动跟人说起过。
也就是说,这人知道赵敏身份,更知道赵敏身边有人,还知道身边人是个女子,甚至连名姓都清楚。
还能算准,这请帖必然能到李纾手里。
偏巧,现时李纾管着公主府大小事务,请帖自然送到她手上。
「知公主府内情。府内有人被收买?还是安插的钉子?」
李纾拿到请帖,便想着,这人既能知道她名姓,却不敢把请帖递到公主府,恐怕是熟识赵敏之人。
这番故弄玄虚,而且相约地点在然秀楼,是想让她独自赴约。该不会又是赵敏烂桃花。果然…
沈婵和林瑶儿,都不吭声。
赵敏冷哼一声:“没听到姐姐问话么?还不赶紧回话。”
沈婵咬了咬唇,承认道:“是我…听别人议论敏敏时,听到了她新欢名姓。”
赵敏声音冷凝:“沈婵,我把你当朋友,你竟敢算计到我头上?”
她起身,走到沈婵面前,“你拉着林瑶儿把我姐姐请来,想做什么?”
沈婵强撑着笑道:“只是想看看敏敏心上人罢了。”
“说实话!”赵敏厉声道,“不然你今日走不出这里。想想脱脱不花三人下场。”
提起脱脱不花,沈婵身子一抖,脸色煞白。
脱脱不花那几人惨状,她可是听说过的。
那三人如今,已然成了全大都笑话。
「那事儿…真是赵敏做的?」
她再不敢隐瞒,颤声道:“就是…想请李姑娘帮忙,把瑶儿安排进府里,或是宅子里也可。瑶儿她…她对敏敏一片真心…”
赵敏冷笑:“你怎么不说,把你也安排进我府里好了?”
沈婵居然顺着杆子爬:“敏敏若愿意让我入府,我…我自然愿意,以后定然好好伺候敏敏。”
赵敏忍无可忍,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掌含怒而发,力道极大。
沈婵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溢出血丝。
林瑶儿被赵敏这一巴掌,吓得瑟瑟发抖。
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蜷着身子,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
李纾却在这时站起身,走到赵敏身边。
本以为是要劝她不要动手,哪知李纾竟是拉过赵敏打人的手,轻轻揉着,还吹了吹气:
“疼不疼?下次别用手,多的是工具。”
赵敏一愣,随即咧开嘴,乖巧应下:“嗯,听姐姐的。”
沈婵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只剩害怕。
赵敏重新看向她,脸上温柔已尽数敛去,只剩寒意。
“沈婵,我原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如今看来,是我高看你了。”
她声音冰冷,“你与那些只会争风吃醋之人,有何区别?
为了这点事,便算计到我头上。你,不配做我朋友。”
她搂紧李纾,一字一句道:“往后滚远些。若再敢来惹我,便是脱脱不花她们的下场。”
说罢,她不再看二人,搂着李纾起身离去。
…………………
回府马车上,赵敏紧紧搂着李纾,声音闷闷的:
“姐姐,我真心把她当朋友。平时她有些小动作、小心思,我看在眼里,看在朋友份上也就算了。
现在…她居然敢打姐姐主意,我恨不得拧断她脖子!”
李纾在她怀里柔声安慰:“很多人、很多事,我们努力了就好,不可能事事如我们意。
人与人之间缘分,在时好好珍惜。若敢算计利用,我们自不用客气。”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敏儿,公主府和赵宅的人,你该好好筛选一遍了。”
赵敏点头:“听姐姐的。姐姐安排罢。”
李纾拧她腰间软肉,娇声道:“公主殿下,倒会当甩手掌柜。”
这娇态软语,看得赵敏眼神发直。
她忍不住吻住李纾的唇,吻得李纾气喘吁吁,还不肯罢手。
…………………
当晚,公主府寝房中。
赵敏穿着中衣跪在案桌前蒲团上,回忆着这些年…惹出的“桃花债”。
她越写越心虚。倾慕她的人,竟有这么多?
这些人,或因身份,或因家世,或因她容貌才华,倾慕喜欢她。
可这些人,无论男女,她从未放在眼里。
李纾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团扇,把玩着,眼神时不时飘向赵敏。
这世的赵敏,因从小由她教导,懂得收敛性子,智计厉害,警惕心也强。让李纾养叼的习惯,更难改。
「这般骄傲的人,愿意为我伏低做小」李纾心中涌起柔情。
赵敏噘着嘴,委屈巴巴地将她自认为,倾慕她的人,都写了出来。
捧着厚厚一叠纸,递到李纾面前:“姐姐,都…都写完了。”
李纾接过,随意翻了翻。
好家伙,竟有二十来个,还附上了生平来历。
她看着赵敏,那可怜兮兮小模样,心中好笑,伸手便将人拉进怀里。
“殿下,”她凑在她耳边,声音低柔缠绵,“今晚奴家好好伺候你,嗯?”
这调调,迷得赵敏理智早飞走了。
可李纾偏不让她碰,而是细细吻她,从眉眼到唇瓣,从颈项到胸前,一路向下。
赵敏身子轻颤,忍不住求饶:“姐姐…别…”
李纾却不理会。
第二日,赵敏被唤醒时,只觉得浑身酸软。
今日是大朝会,必须进宫。
李纾早已起身,见她醒来,便过来为她穿衣梳洗。
赵敏打着哈欠,任由李纾摆弄,喂早膳。
李纾看着怀中人这可怜模样,心中好笑,又有些心疼。
昨晚确实折腾狠了,可谁让这丫头惹她生气?
她低头亲了亲赵敏额头,柔声道:“乖,吃完这口,便送你上马车。在马车上再睡会儿。”
赵敏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又吃了口粥。
一碗粥喝完,李纾又喂她吃了两块点心。
“好了,该走了。”李纾为她系好大氅,搂着她送上了马车。
“早些回来。”李纾在她唇上轻吻一下。
马车里,赵敏透过车帘回望,眼中满是眷恋。
心中涌起无限柔情。「姐姐…我的姐姐…」
…………………
然秀楼事件后,沈婵和林瑶儿都老实了。
施挽娘更是怕赵敏报复,连夜整理账册,将这些年来侵吞的分红,全数吐了出来。
赵敏见她识相,也没为难她。
这日午后,赵敏从宫里出来,正准备回府,却收到一封密信。
她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是周芷若笔迹,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只说受了伤,
在大都城郊一处偏僻客栈养伤,不敢惊动旁人,只求她相助。
赵敏顾不得回府,带着几个护卫便往城郊赶去。
那客栈果然偏僻,立在荒郊野外,门前冷落,不见人影。
赵敏推开破旧木门,便见周芷若躺在榻上,面色苍白,肩上包着粗布,血迹已然干透。
她快步上前,伸手搭上周芷若的脉。
片刻后,她松了口气。
伤得不轻,失血过多,但无性命之忧。
赵敏二话不说,将周芷若扶起,带上马车,往城中赶去。
她没把人带回公主府,而是安置在私宅里。
这私宅在公主府附近,清静,正适合养伤。
待安顿好周芷若,赵敏才在榻边坐下,看着她。
周芷若也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多谢敏敏。”
赵敏摇摇头:“芷若姐姐,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来大都,是为了她?”
周芷若抿唇垂眸,并不说话,却是默认了。
赵敏心中叹气。
周芷若也是极痴情之人。
这几年为了那人,东奔西走,一个逃一个追,跟她当初找李纾,一样不容易。
那份爱而不得的痛苦,她深有体会。
如今她与李纾已在一起,李纾更是嫁给了她。
她打心底里希望,挚友感情也能得圆满。
“芷若姐姐,我跟姐姐在一起了,”赵敏柔声道,“我们已拜了天地,姐姐已然嫁给我了。”
周芷若既惊讶,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赵敏那几年疯狂寻找李纾,内心所承受的苦痛,她看在眼里。
周芷若内心挣扎,可始终没透露李纾行踪。
她对赵敏心有愧疚,只能安慰赵敏。可她心里清楚,那些安慰有什么用?
后来她遇上自己所爱,更能理解赵敏心绪。
“恭喜你,敏敏,得偿所愿。”周芷若轻声道,
“但你须得好好待师尊,若让她受了委屈…我这个做徒弟的,必来找你算账。”
赵敏笑着应道:“芷若姐姐放心。若我让姐姐受半分委屈,你尽管打上门来,我必不还手。”
两人说了会儿话,气氛轻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