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大都城白雪皑皑。
宜青郡主府门庭冷落,御医进进出出,皆面带凝重。
这日清晨,府中传出悲声,宜青郡主李予安,病逝了。
消息传入宫中,皇帝默然良久,下旨以郡主礼制厚葬。
汝阳王收到讯息时,赵敏正在草原上骑射。
汝阳王恐影响女儿心情,将消息压下,只说她病重,待秋猎结束再回大都探望。
十日后,秋猎结束,赵敏归心似箭,催着父王速返大都。汝阳王无奈,只得启程。
车马入城那日,天色阴沉,飘着细雪。
赵敏不顾父王阻拦,直奔郡主府。然而府门前白幡飘摇,封条横贴,触目惊心。
她怔怔立在门前,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郡主…”老管家蹒跚走来,老泪纵横,“您…您节哀…李娘子她…她走了…”
“走了?”赵敏喃喃重复,“去哪儿了?”
“前日…前日病逝了…”管家泣不成声。
赵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汝阳王忙扶住女儿,见她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已是晕厥过去。
这一病,便是三日。
赵敏醒来时,躺在自己闺房中。
王妃守在榻前,见她睁眼,忙道:“敏儿,你醒了…”
“姐姐呢?”赵敏声音嘶哑。
王妃垂泪不语。
赵敏挣扎着要起身:“我要去郡主府…我要见姐姐…”
“敏儿!”王妃按住她,“李姑娘…已经下葬了。”
“我不信!”赵敏眼中迸出泪光,“姐姐不会死!她答应过我会等我回来!”
她推开母亲,赤足跳下床,跌跌撞撞往外跑。
王妃急唤侍女拦住,赵敏却如疯了一般,见人便打,直冲出王府,奔往郡主府。
府门依旧紧闭,封条在风中飘荡。
赵敏拍打着门板,声嘶力竭:“姐姐!开门!我是敏儿!安姐姐!”
无人应答。
她瘫坐在雪地中,任雪花落满肩头。
那个会温柔唤她“敏儿”、会教她武功道理、会在她难过时拥她入怀的姐姐…真的不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
汝阳王蹲下身,将女儿搂入怀中,长叹一声:“敏敏,回去吧。李姑娘…希望你好好活着。”
赵敏伏在父亲肩上,放声痛哭。
这哭声凄厉悲切,撕心裂肺,闻者无不落泪。
…………………
千里之外,杭州西子湖畔。
李纾一袭青衣,撑伞立于断桥。湖山朦胧,如一幅水墨画卷。
她身后,周芷若红着眼眶,低声道:“师尊…敏敏她…”
“她会难过,但也会长大。”李纾声音平静,“雏鹰总要离巢,方能翱翔九天。”
晓荷轻声道:“主君,大都那边已安排妥当。郡主‘病逝’,丧仪已毕,无人起疑。”
李纾颔首,望向北方。赵敏此刻,该是伤心欲绝罢?
但她相信,那孩子终会挺过来,成长为真正的绍敏郡主。
“芷若,”她转身看向弟子,“你随晓荷、武瑞回天山灵鹫宫。
宫中藏书万卷,前辈众多,于你修行大有裨益。”
周芷若跪地叩首:“弟子谨遵师命。只是…弟子舍不得师尊…”
“有缘自会再见。”李纾扶她起身,又对晓荷、武瑞道,
“好生照看芷若。周大哥也一同去,天山脚下小镇,可安心度日。”
众人领命。李纾又嘱咐一番,这才目送他们登船离去。
湖面重归寂静,唯余雪落声声。
李纾独立良久,从袖中取出那枚乌黑戒指。
心念微动,西湖边那座宅院悄然缩小,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戒指之中。
原地只余原来宅院,李纾开启了隐匿阵。这处便不会让人轻易找到。
她如今十七岁,修为已至炼气期十二层巅峰。
筑基丹她早已炼制妥当,加上李苒所留,足有十余颗。
但她仍想再打磨根基,不急于筑基。
“该去蝴蝶谷了。”她轻声自语,撑伞步入风雪。
替李苒去了却跟张无忌因果,她便回灵鹫宫筑基。
古圳早已在谷中等候。
蝴蝶谷地处皖南,四季如春,此时仍是绿意盎然。
谷中遍植药草,奇花异卉,芳香扑鼻。
几栋竹屋依山而建,清雅别致,与周遭景致浑然一体。
胡青牛与王难姑夫妇,对这“不速之客”颇为不满,但见古圳武功高强,又百毒不侵,无可奈何。
李纾入谷后,亲自拜访二人,赠上几瓶秘制丹药,态度谦和。
胡青牛见她识得药理,谈吐不俗,渐渐收起敌意。
这日,李纾在竹屋前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清泉,引得谷中鸟雀驻足。
一曲终了,她抬眼望向药圃中。
张无忌正站在药圃中,朝着李纾这边看过来。
…………………
蝴蝶谷的春日,来得比别处更早些。
二月未尽,山间已是新绿初染。
溪水潺潺,自谷中蜿蜒流过,两岸野花星星点点,蝴蝶翩跹其间,果真不负“蝴蝶谷”之名。
李纾在谷中已住了三月有余。
她选了谷中最僻静一处,背倚青山,面临溪流,搭了几间竹屋。
竹屋虽简,却处处透着雅致。
窗前悬着细竹帘,案上摆着青瓷茶具,屋后辟了一小块药圃,种着些寻常草药。
每日清晨,她便去药圃中打理。
露水沾湿衣襟,泥土气息混着药草清苦,沁人心脾。这般日子,倒比在大都时自在得多。
这日清早,李纾正在药圃中弯腰拔草,忽听身后脚步声响。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今日倒来得早。”
张无忌走到她身侧,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李姐姐,我睡不着,便想着来帮帮忙。”
李纾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今年十二岁,比两年前在海上初见时长高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稚嫩,多了几分少年人清俊。
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那是玄冥神掌寒毒未清留下的痕迹。
“帮我把那边几株板蓝根的杂草除了。”李纾指了指药圃一角。
张无忌应了声,蹲下身,认真地拔起草来。
两人默默干了一会儿,李纾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递到他面前。
张无忌愣了愣,接过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抬头看向李纾,眼中满是震惊:“李姐姐,这…这是…”
“背熟。”李纾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让他背一篇寻常文章,“半个时辰够不够?”
张无忌怔怔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三丰曾说过,能解他寒毒的,唯有至阳至刚的功法。他自是知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无上内功心法。
可这等神功,李姑娘竟这般轻易地给了他?
“李姐姐,”张无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这太贵重了,我…”
“让你背便背。”李纾已转过身去,继续拔草,“半个时辰后我来检查。”
张无忌望着她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推辞的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纸笺上,一字一句,用心记诵。
他本聪颖过人,这些年又勤修不辍,记性愈发好了。
不过半个时辰,那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心法口诀,竟已记得滚瓜烂熟。
李纾走过来,接过纸笺,随手一扬。
那纸笺在空中飘散,竟如尘埃般化作齑粉,随风而逝,再无半点痕迹。
张无忌看得目瞪口呆。
他武功虽未大成,却也知要将一张纸化为这般细碎粉末,需要何等精纯内力。
便是张三丰亲至,只怕也未必能做到这般举重若轻。
李姐姐武功,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李纾却浑不在意,只道:“坐下。”
张无忌依言盘膝坐下。
李纾绕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背心“至阳穴”上。
一股温热内力透体而入,在他经脉中缓缓游走,引导着真气运行路径。
“按你方才所记,依此行功。”她声音平静,
“先走手三阴,再走手三阳,最后归入丹田。”
张无忌依言而行。
初时还有些生涩,渐渐便顺畅起来。
那股温热的内力如影随形,在他真气走岔时轻轻一拨,在他力有不逮时稍稍一送。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小腹丹田处一热,一股暖意升腾而起,瞬间弥漫四肢百骸。
那股自小便纠缠着他的阴寒之感,竟在这一刻减轻了许多。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惊喜。
李纾已收回手,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青山。
“李姐姐,”张无忌起身,深深一揖,“这…这是能克制寒毒的法门?”
“此功法专克天下阴寒之毒。”李纾淡淡道,“你只需勤修不辍,三年之内,寒毒可解。”
张无忌眼眶微红,又要行礼,却被李纾抬手止住。
“我帮你,是为我一位长辈了却因果。”她看着张无忌,“你只需安心修习,不必多想。”
张无忌怔了怔,没有追问,只郑重道:“无忌谨记。”
此后十余日,张无忌每日清晨必来药圃,先帮李纾打理药草,然后在她指导下习练功法。
李纾教得随意,往往只是在他行功时略加点拨,偶尔指点几句关窍。
可便是这几句点拨,便让张无忌豁然开朗,进境一日千里。
这日午后,张无忌练完功,忽然道:“李姐姐,这功法当真神妙无比。
我练了这些日子,寒毒发作的次数已大大减少。只是…”
他欲言又止。
李纾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便问。”
张无忌迟疑了一下,道:“李姐姐既有这等神功,为何当初在武当山上,不直接传给我?”
李纾沉默片刻,道:“那时传你,有害无益。”
张无忌一怔。
李纾缓声道:“你那时身中寒毒,又刚回中原,心性未定。
若贸然修习这等至阳功法,反易走火入魔。如今你心境已稳,根基已成,正是时候。”
张无忌恍然,又问道:“那李姐姐长辈,与我有何渊源?”
李纾却不再答,只望着远处山口,忽然道:“有人来了。”
张无忌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山道尽头,几道人影正蹒跚行来。
待那些人走近,才看清是三男两女,皆是江湖人士打扮。
有的面色发黑,显是中了毒;有的身上带伤,血迹斑斑。
几人互相搀扶,神情惶急。
张无忌迎上去,问了几句,回来对李纾道:“李姐姐,他们是来求医的。
说是被一个老婆婆打伤,那老婆婆还说了,让他们来蝴蝶谷找胡青牛胡先生医治。”
李纾眸光微动。
金花婆婆。
原文中,金花婆婆便是以此法试探胡青牛,看他是否真的不为,明教教众以外的人医治。
那些被打伤的正派人士,不过是她投石问路的棋子。
“让他们去寻胡先生便是。”李纾道。
张无忌应了,引着那几人往谷中去了。
李纾望着他们背影,心中暗想:蝴蝶谷副本,开启了。
…………………
此后数日,求医者络绎不绝。
胡青牛夫妇果然如传说中那般,只治明教中人。
那些正派人士跪在谷口苦苦哀求,他们却闭门不出,充耳不闻。
张无忌每日来药圃时,总会说起这些事。
他性情仁厚,见那些人痛苦不堪,心中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李纾只是听着,并不言语。
这日傍晚,张无忌匆匆跑来,神色焦急:“李姐姐,谷外来了个老婆婆,带着个小姑娘。
那老婆婆长得凶得很,说要找胡先生。我瞧着…像是打伤那些人的那个。”
李纾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来。
终于来了。
她缓步往谷口走去,张无忌跟在身后,心中忐忑。
谷口处,一个老妪拄着拐杖,冷冷而立。
她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锐利,目光扫过之处,便如刀锋掠过。
她身旁站着一个少女,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眼神阴郁。
正是金花婆婆和殷离。
胡青牛夫妇的竹屋门窗紧闭,悄无声息。
金花婆婆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刺耳:“胡青牛,老朋友来了,也不出来见见么?”
屋内仍无回应。
金花婆婆眼中寒光一闪,拐杖重重一顿,地上青石应声而裂。
“不出来?那老身便请你出来!”
她说着,便要上前。
便在此时,一个清冷声音响起:“婆婆留步。”
金花婆婆身形一顿,转头看去。
一个少女从谷中缓步走出。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比甲,乌发松松挽成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面容清丽,气度从容,仿佛不是来面对强敌,而是在自家院中散步。
正是李纾。
金花婆婆目光在她身上一转,冷笑道:“哪来的小丫头,也敢拦老身?”
李纾在她身前丈许处站定,微微欠身:“晚辈李予安,见过婆婆。”
金花婆婆眼中闪过异色。
这少女神态从容,不卑不亢,见了她这般气势竟无半分惧色,定非常人。
但她何等身份,岂会将一个黄毛丫头放在眼里?
“滚开。”金花婆婆冷冷道,“老身只找胡青牛,不伤无辜。”
李纾却纹丝不动,只淡淡道:“婆婆若想见胡先生,晚辈可以引路。
只是婆婆这般打上门来,未免有**份。”
金花婆婆眼中寒光一闪:“小丫头,你可知老身是谁?”
“金花婆婆。”李纾道,“波斯明教总坛圣女,紫衫龙王黛绮丝。”
此言一出,金花婆婆脸色骤变。
这个秘密,她隐藏了十数年,便是明教中人也无人知晓。眼前这个少女,如何知道?
她眼中杀机顿起,拐杖一振,身形已飘然而起,向李纾扑来。
“找死!”
拐杖挟着凌厉劲风,直取李纾咽喉。
张无忌惊呼出声,却见李纾身形微动,脚下轻移,已避开了这一击。
那步法轻盈如凌波微步,飘飘若仙,金花婆婆这势在必得的一击,竟连她衣角都没碰到。
金花婆婆心中一凛,招式一变,拐杖横扫,劲风呼啸,笼罩李纾周身大穴。
李纾脚下不停,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在杖影中穿梭。
她双掌翻飞,招式精妙绝伦,每一掌拍出,都逼得金花婆婆不得不回杖防守。
天山折梅手。
这套掌法本是逍遥派绝学,专破天下各派武功。
李纾虽只使出三四成功力,却已让金花婆婆处处受制。
金花婆婆越打越心惊。
她纵横江湖数十载,一身武功罕逢敌手。便是明教四**王,她也有信心不落下风。
可眼前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武功竟如此诡异精妙,每一招都似专克她的杖法,让她有力无处使。
更可怕的是,这少女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她每一招每一式破绽。
金花婆婆不知,李纾虽未动用灵力,却已运起神识。
在她神识笼罩下,金花婆婆招式,便如慢动作般清晰,每一分劲力走向、每一处破绽所在,都一览无余。
这便是修士优势。
凡人武功再快、再精妙,在她眼中,皆破绽百出。
金花婆婆久战不下,心中焦躁,忽然大喝一声,拐杖抡圆,使出压箱底绝学“金花杖法”。
刹那间杖影如山,层层叠叠向李纾压来。
李纾却不慌不忙,双掌一错,使出一路掌法。
天山六阳掌。
这套掌法刚柔并济,阴阳相生,专克天下刚猛武功。
只见她掌势连绵,如行云流水,每一掌都恰到好处地封住金花婆婆的攻势。
斗到分际,李纾忽然欺身而进,一掌按在金花婆婆杖身之上。
一股柔劲透杖而入,金花婆婆只觉虎口一麻,拐杖险些脱手。
她大惊失色,急退数步,正要再攻,忽然腰间一凉,似有什么东西透体而入。
低头一看,腰间衣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薄如蝉翼的冰片。
那冰片一触肌肤,便即融化,化作一股阴寒之气,直透经脉。
金花婆婆脸色大变:“你…”
话未说完,那股阴寒之气已蔓延开来,化作千丝万缕,钻入四肢百骸。
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又像是千万根细针在血管里刺。
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子一歪,单膝跪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殷离惊呼一声,扑上前去:“婆婆!”
金花婆婆挣扎欲起,却浑身无力,那奇痒剧痛让她几乎癫狂。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那痛苦实在太过剧烈,她身子不住颤抖,脸上皱纹更深了。
李纾收掌而立,看着她。
张无忌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李姑娘武功厉害,却没想到竟高到这般地步。
金花婆婆那般厉害人物,在她手下竟走不过三十招。
殷离跪在金花婆婆身边,想扶又不敢扶,抬头看向李纾,眼中满是愤怒:“你…你对婆婆做了什么?”
李纾不答,只看着金花婆婆,淡淡道:“婆婆,生死符滋味如何?”
金花婆婆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浑身颤抖。
李纾也不多说,转身对张无忌道:“走吧。”
张无忌愣了愣,看看金花婆婆,又看看李纾,跟在她身后,往谷中走去。
身后,金花婆婆闷哼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