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职工宿舍】
听完莫弈对那幅画的解读,赵可欣过去一年中的变化如浓雾渐散般清晰起来,对于她所面临的渐布荆棘的路,你深感痛心。
陈丽的右边就是赵可欣曾用过的那一格书桌,上面还摆放着前两天没来得及带走的一些书本和文件袋,抽屉里还有一张一米长的全体教职工合影,是去年教师节当天拍摄的,阳光刺眼,照片中的人面色泛红,透出些疲惫。
陈丽介绍道:“哎,那天课间操的时候匆匆忙忙拍的合影,还要求穿白上衣黑裤子。可欣一直不喜欢这张照片,就随手放在抽屉里了。”
也是,这里的记忆对她来说并不美好。
“可欣去看病的检查结果都放在了这个文件袋里,她也曾给领导看过,但……他们不是说要自己放平心态就是说学校里的老师或多或少都有些身体上的问题,还有更严重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陈丽拿起桌上的那个文件袋,拉开拉链拿出一沓医院的检查单,说起赵可欣跟领导申请辞去班主任时的情形。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所有的痛苦掩盖,仿佛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困境都是理所当然的,而他们可以高高在上地打压、推诿。”
莫弈接过文件袋中的单据,检查项目很多,除了心率过快,心电图、心肌酶、甲功三项没什么大问题,病例页上结合量表和主诉症状的诊断是焦虑状态、抑郁状态、惊恐发作……
“可欣那次预约了心理咨询,去医院的路上还接到了排练升旗仪式和轮到值周的通知。但是本来就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工资也很难支撑心理咨询的费用。”陈丽继续描述着当时的经过。
你翻看起桌面靠墙的角落里那摞书本,是几本教材、备课本、练习册、听课记录本、班主任工作手册、1530记录本、学生辅导记录、作业批改记录,还有几份盖过印章的思维导图,是所谓的“特色作业”。
这些是陈丽从赵可欣的办公室收拾带回来的,尚新的笔迹里还带着匆忙书写的急促,“哎~搞什么作业批改记录啊!像我们这种副科,平时根本不让布置作业,就周末留一点,还检查什么作业批改记录!”
“还有1530,谁天天放学再专门讲几句安全啊!学生也急着放学的。”
“现在都什么年头了还要手写教案,搞公开课倒是非要AI赋能,真是自相矛盾。”
……此处省略一万字
那本学生辅导记录里,几名学生的名字出现频率很高。最初几页的笔画工整,再往后,带着仓促的连笔,是课间抽空的谈话记录。
你继续翻了许多页,夕阳的暖光透过窗棂洒在手中的册子上,一张折叠的从备课本上撕下的纸从书页间滑落,带着些沉重地坠在桌面上。
展开这张纸,是赵可欣五一时的随笔。
透过质朴有力而沾着几分停顿的笔触,思绪仿佛跨越时光的屏障,一切历历在目。
“我好像失去了当初的信仰,一遍遍的思考该怎么做才能管住学生,搜索了很多次班级管理的经验,也没有多少效果。
同事们都叫我严一点,不能对学生有好脸色,可是这样做了学生依旧我行我素,每天处理违纪的学生已经精疲力尽,还要时刻准备着应对家长的电话。
到了办公室,隔三差五便被张姐评价衣着,询问择偶标准,有没有去参加联谊会……在她们身上,我已然看到了未来的自己,我不能接受在样的未来,我恐惧马不停蹄日夜操劳的日子。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曾经的同学远赴他乡深造,渐行渐远,回到这座城市并没有我所期待的宁静与岁月静好,只是结了又结的丁香,混着稠雨,将前路育出荆棘。
每次班主任和赛课都是要年轻的上,没有人考虑这背后增加的工作量,一句‘年轻人要多锻炼’就掩盖了所有的不合理。
曾经的热血化作利刃,我开始害怕接到电话和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突发事件,带打火机、翻墙逃课、约架的一起接一起,一切都变得不可控,我不知道哪天会出事,也不知道追责会不会落到我头上。
连轴转的生活使身体的报警愈发严重,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好觉了,中午又要看午休,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退休。
我所学的东西似乎毫无用场,仿佛只是个维持纪律的狱卒。一场场师德师风会议三申五令,每学期强制签一岗双责的责任书,不时的家长投诉,不管是否属实,学校只会推出老师息事宁人。
是啊,教师背后空无一人。
我更后悔只是为了有工作选择了这里,我想逃离,但无人理解,所有人都在说这份工作的好处,外面的雨很大,我也拿不出那些违约金,这个曾经因编制而被看淡双非的学历成了另一层歧视的枷锁。
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处。我不甘于此,这一切又似乎是我亲手造成的。
我无比期盼着能有摆脱当班主任的理由,甚至开始考虑结婚生子的可能性,但那又是更多的麻烦事,我害怕被这个环境同化。这样的我,还是我自己吗?朋友说要把工作与生活分开,可是工作之外,留给我‘生活’的时间寥寥无几,每天醒来都无比希望路上有一辆车创过来。每天期盼着雨天,这样就不用跑操了。”
调查的材料收集得差不多了,你和莫弈走出了那栋宿舍楼,又沿着来时的水泥路行至转角处的紫藤长廊。
莫弈凝视着藤上浅紫色的花序,轻声叹息:“赵可欣的死,是职场和社会环境的联合剿杀。信念的幻灭使曾经的稳定选择变成了无形的枷锁,而且她的痛苦很难被看见,向外界求助时,获得的更多的是误解与规劝。”
“莫医生,我希望这次的委托能为赵可欣发声,让她们难以言说的困境被看见。”
庭审结束的那天,宣判声划过法庭的席位,庄重沉稳:“未名市第三中学职场霸凌、工作安排过重,未给予充分职业培养支持,学生家长…某、…某辱骂教师赵可欣致其自杀,事实清晰,证据确凿。本庭宣判,未名市第三中学赔偿10万元,…某、…某各赔偿30万元,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缓刑5年。”
又是一年盛夏,灼热的风拂过未名市第三中学的林荫,新一年的教师招聘面试落下帷幕,拿着当场公布的成绩的考生或喜或悲,继续书写着未完的篇章。
你站在之前去过的侧门旁,恍然看见陈丽拎着行李箱大包小包的往外走。
“XX律师,我已经办理了辞职手续,这个暑假就回家乡找工作。”
“祝你顺利,一路顺风~”你向陈丽挥手道别,目送她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微风掀起阵阵梧桐叶的清响,带走夏日的余韵。
走出围城,前路漫漫,往日高中毕业的少女对不确定性的恐惧终究化为对未来可能性的渴望。
挣脱自缚的茧房,去追寻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