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庙小还用不上汤姑娘这样的仙人。”
“大人别这么早下结论嘛。”汤宜没想过他会拒绝,口中的炊饼瞬间没了味道,佯装镇定眨巴着眼睛,“我这里有七天无理由退货的。”
她的遣词造句梁檀文时时听不懂,倒也大致了解她是在自吹自擂。
庙外大雨滂沱没有停的迹象,檐铃被雨水打湿发出清脆的响声,传回庙内余音绕梁。
槐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风卷着暴雨打着圈洇湿门前的大片青石砖地,雨夜里走出一身蓑衣的带刀男人,一时间分不清楚向下滴落的是雨还是血。
此人杀气浓重,前一刻汤宜还在推销自己,下一秒便在梁檀文身后躲了起来。周围人也没有丝毫防备,害怕的只有她一人。
蓑衣男子径直朝两人走来,在几步之遥的距离处将斗笠取下,行单膝跪礼,双手抱拳。
“大人,山路尽毁。”
一声大人,汤宜松了口气,难怪大家没反应,搞了半天是自己人,闹了个大笑话,她幽怨地从梁檀文身后出来,继续啃炊饼,也趁着火光看清对面的模样,是另一位老虎钳大哥。
梁檀文略作沉思,随后侧目将视线转移到汤宜身上,语中含笑:“汤姑娘怎么看?”
“我?”突然被点名,炊饼碎屑卡在喉头,汤宜咳了两声,指着自己干笑,“问我看法?”
梁檀文模糊地‘嗯’了一声:“作为你的投名状。”
“大人!你别轻信这妖女的话!”隔壁张亚早就听不下去,吃了他家大人的粥不说,眼下还要蛊惑。
跪着的李冠这才仔细打量汤宜,虽然也被她羞辱过,却没有张亚激动。
没有被一起攻击,汤宜非常感激他,转头对张亚换上一副战斗模样。
“你张口闭口就是妖女,我警告你说话客气点!”
张亚先是一愣,没想到她会反驳,本来就对她意见老大,这下直接把怒火点燃了,愤怒地朝她走过去。
被李冠拽了衣角,张亚才不情不愿的停下,语气轻蔑:“和你根本用不着客气!”
“你们钦天监和我也算是同行,怎么不见你喊他们妖男?见碟下菜是不是?”汤宜一点也不惯着他。
“你..你也配和钦天监相提并论?”
“怎么不配?”汤宜白他一眼,带着讽刺的口吻:“他们未必有我本事大。”
闻言,李冠赶紧作揖禀报:“大人,先前我们驻扎地已被山洪淹没。”
“你看。”汤宜立马借着话题继续发挥,“不是我你有命活么?还妖女,你称我一句恩人都不为过!”
“行了。”沉默良久的梁檀文打断两人的争吵,又问李冠,“所言属实?”
“绝无半点虚言。”
得到确切回答,梁檀文若有所思,钦天监的那群废物确实能力不如她。前两年宥阳大旱,钦天监劳民伤财建了座祭坛求雨,最后一无所获,当今圣上大怒,命他秋后问斩。
如今钦天监又进了一拨人,实力还未经过验证,在他看来不过也是一群酒囊饭袋。汤宜的实力他见过,确实可以收为己用。
如此想着,梁檀文嘴角渗出一抹笑意,又将先前的问题换个方式问了一遍:“汤姑娘你看这雨何时会停?”
咬饼的动作僵住,汤宜露出礼貌的微笑,机械地眨了眨眼睛,暗自腹诽,她能怎么看?肯定是用眼看啊。
被他一问,所有人目光都停留在她身上,立马成了众矢之的,汤宜整个人像在被炭火炙烤似的。
嘴里的饼也不香了,对着众人假笑了一圈,脑瓜子陡然灵机一动,清清嗓子,煞有介事道:“知识是要付费的你懂么?”
梁檀文不解:“什么意思?”
这话问住了一行人,汤宜忍不住得意自己的机敏,大发慈悲解释,“这和请私塾先生一个道理,你向别人请教问题,你要给报酬的。”
“你还真是和别人不一样。”梁檀文被她思维逗笑,“我以为昆仑山之人都是两袖清风的。”
“一码归一码。”汤宜偷偷吐舌头,真心抱歉自己把这行的名声毁了,“毕竟这是泄露天机的兹事体大。”
“弄虚…”张亚讽她,被梁檀文一眼斥退,默默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偏偏汤宜借机发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人手下人都觉得我是妖女,还请另寻高明吧。”
梁檀文没有不耐,只当她是奇货自居,摆上了高人架子,命令张亚向她道歉。
命令难违,张亚脸黑得能滴水,向她赔不是。
歉人家也道了,求知态度也诚恳,这下汤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完全被戴了高帽。
她有理由怀疑梁檀文故意的,他本来就拒绝了她的应聘,什么临时面试,就是想看她出糗!
火烧眉毛,情急之下汤宜只能求助黑心系统。
“老大救命,这雨啥时候能停?”
【你当我天气预报?】
汤宜已经习惯了它说话的方式,不理会它的阴阳怪气,诚心发问,“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是你自己夸下海口的。】
这破机器人心怎么邦邦硬,汤宜暗骂,无奈把心一横,“我给出一半人气!”
【三分之二。】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汤宜心头有千斤重,眼瞅着众人耐心即将耗尽,她咬牙切齿挤出:“成交!”
【寅时。】
三分之二的人气交出去,今夜汤宜彻底白干,好在黑心系统还帮她现译古。
汤宜眼睛悄悄留出一条缝隙,看周遭人的反应,最后学着江湖骗子掐指,十分笃定道:“这雨寅时会停。”
“真的假的?”张亚不信发出质疑。
“天色已晚。”梁檀文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真假等到寅时见分晓。”
他这话汤宜听着阴恻恻的,也不知是受寒了还是被他震慑住了,打了个激灵。
火势渐微,梁檀文没有添柴的打算,汤宜百无聊赖拾了几根茅草丢进火里,火焰陡然蹿起又很快偃息。
汤宜眼皮打架,又不敢轻易睡去,总是感觉心里打鼓,她试探性地问:“大人如果寅时雨没有停怎么办?”
“仙子对自己这么不信任?”梁檀文合目休息,回答声懒懒的。
“我是说如果。”
梁檀文缓缓睁开双眼看向她,眼睫里满是冰冷的不在意,“我会杀了你。”
几经确认他并不是在开玩笑,汤宜瞌睡瞬间全无,只求系统没有坑她。
梁檀文睡了,周围人也都睡了,庙内光影渐渐昏昧下去,汤宜等着面前的一堆红炭变成了发白的草木灰。
狂风骤雨,不断拍击着窗牖。
汤宜站在窗前,风沿着缝隙吹进来,像野兽的嚎叫,雨水时不时也钻进来,带来冰冷的寒意。
没有电子设备,她对时间缺少概念,只知道过去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天还是那么黑,雨还在不停歇地下。
她诚恳地双手合十,就差跪下了。
在她转身之际,梁檀文快速闭上了双眼,迎来一股熟悉的兰香后,呼吸缓缓均匀起来。
汤宜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但她却是被一阵高昂的惊讶声吵醒的。
“她还真有点本事啊。”
“真是小瞧她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无数根银针扎着汤宜的脑仁,太阳穴隐隐发痛,强撑着坐起身,身上的黑氅顺着滑落。自己躺的地方,是昨夜梁檀文的位置。
庙内天光大亮,干净的宛如水洗,庙门大开,雨后的山里空气有股凛冽,汤宜将身上的大氅紧了紧,沉木香气混合着冷空气钻进她的鼻腔,将阵阵头痛压了下去。
张亚三步并作两步沉着脸朝她过去,汤宜以为系统预报错误,这老虎钳大哥准备押她行刑。
打算开口警告他别乱来,只是一说话嗓子像吞了玻璃,一股铁锈味充满口腔。
张亚并没有再上前,汤宜狐疑地盯着在他,转眼他抱拳行礼,态度铿锵,“俺是粗人,有眼无珠,先前多有冒犯姑娘还请原谅。”
这哪跟哪啊?
汤宜大脑宕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雨停了。”张亚好心提醒。
哦。
汤宜向外一看,天放晴了,昨夜压在心里的巨石顷刻消失,整个人跌进了柔软的云朵里。
她笑比哭难看,竟也让她体会到劫后余生的感觉。
从落地自此,她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脸颊挂着两行清泪,朝梁檀文的方向看过去。
晴朗的天空下,他红色的飞鱼服格外显眼。
梁檀文似乎察觉到她的眸光,同一时间回头与她对视。齐肩的头发,几乎把脸挡完,只留下一双葡萄圆大的眼睛,不像仙人像女鬼。
不知道为何看到他,汤宜眼泪流得更凶了,张口却无言。
梁檀文努力在她的口型下辨别出一句话。
“我命保住了?”
梁檀文无声点头。
“真的?”汤宜继续追问。
梁檀文继续点头。
“那我的投名状?”太过于激动,汤宜发出的声音扁平而尖锐。
梁檀文听到则是蹙了蹙眉头,很快目光柔和不厌其烦地点头回应她。
小命保住,工作也有了着落,以后不用流浪了,汤宜发誓这是她几天来听到最好的消息,没有之一。
她想蹦起来庆祝,但是浑身乏力,只好老实躺着,昏昏沉沉又睡去。
大氅将她裹得像蝉蛹,头发乱糟糟炸毛。梁檀文看她头发不爽很久了,难道她师父没教过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无奈摇头,准备等人醒了立下规矩。既然在他手底下做事,就要按照他的要求来。
半梦半醒中,汤宜感觉浑身发冷,仿佛身处在冰天雪地,但紧贴着她有一块非常炙热的汤婆子,她伸手揽紧些。
咳嗽声将她震醒,眼前世界像哈哈镜一样变形,残存的意识让她注意到自己是在人的背上。
“梁檀文?”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是我。”
“我们干什么去?”
“下山找郎中。”
汤宜每说一句话都是在用尽全身力气,“那你怎么不骑马?”
其实她很轻,可山路崎岖梁檀文额头也冒出了一层薄汗,回答的声音微微有着粗气,“马都被你吃了。”
汤宜短促地一声笑后,变没了动静。
“汤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