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抵头对了一番，把黄石镇厉害人家的女儿想了个遍也没印象。再者就是有印象，他们老爷是镇上一霸，谁来也不好使。
这样一想，他们几个立马迈步上前，就要抓人。
双拳难敌四手。汤宜盯着四周袭来的人，小声冲着怀里人说：“跑、跑、跑！”
小姑娘在她的推动下，呆愣片刻后立马随她跑起来。两拨人在不宽敞的街道上，你追我赶。也有好心人故意帮她俩制造点障碍，拦住后面的恶狗。
“找死你！”为首的指着好心人，“抓住她俩我再找你算账。”
那人又赶紧把幌子扶起来，连声赔歉。
死路。
两个人分头跑。
汤宜前路被堵，青石砖面墙，冰冰凉凉地矗立，没有一丝缝隙供她逃跑。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嘲讽声逐渐清晰。
“跑啊。”说话的人语气带着藏不住的蔑视，“继续跑啊？”
几个人将汤宜团团围住，她仿佛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们并没有立刻就抓住她，时不时上前吓唬她，就是想看她露出胆怯，满足内心的恶趣味。
汤宜并不害怕他们，也觉得这些小招数非常可笑。
“我劝你们一会儿不想死的太难看就放我走。”她做出最后的警告。
话说的像真的，她语气中真有股震慑人的意味。见她面色冷静，没有从中找到丝毫的退缩，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为首的：“几个蠢货，她真有本事还能被我们堵在巷子里？”
被他羞辱，汤宜想反驳，是自己不认识路。
盯着他们上前的步伐，汤宜刚想给他们点教训，没料到自己却被反制。
她的超能力没了？？
“轻点、轻点。”这几个人看着瘦小，没想到手劲这么大？汤宜胳膊被反剪的发痛。
“轻点？”为首的吩咐一声，“给我使劲。”
“还以为多有本事呢？”
“真差点给我唬住。”
“带回去给老爷。”为首的啐了一声，“抓不住小的抓个大的。”
*
汤宜被人五花大绑狠狠摔到地上，膝盖硬生生磕了声闷响，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在心里臭骂了系统一顿，居然真给她暂停使用，有这样的吗？
蜡烛的橘红色光将屋子填充满，人仿佛进入了一间橘子小屋，红木打造的家具，彰显着屋主人财力雄厚。
“一群废物连两个女人都抓不住。”
“是小的无能。”
说着汤宜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皱着眉头扁嘴，心想这也太谄媚了吧。
门被推开。光线暗淡，凭借着弱光，汤宜看清来人模糊的轮廓，一扇两开的门差点挤不进来他。
这特大号男装得费不少布料，真是财大气粗。
汤宜这样想着。
“就是你？”代大财主手里拿着把玉骨扇，“长得到还行，勉强能用。”
玉扇贴在汤宜脸上，不知是玉的寒凉还是被眼前肥腻的男人膈应到，她身上感觉到一阵寒栗。
汤宜把脸撇开，不忍同他对视，毁眼。
心里又恶心他刚刚话中的猥琐，眉头紧锁，厌恶地表情。
“呦！”代大财主回头向手底下看去，充满喜气，“看到没，烈女，韩四儿，找得好，老爷我就喜欢烈女。”
屋子里响起一阵高声的谑笑，笑声拖得很长，仿佛一群苍蝇贴上一块糕点。
笑够了，代满一挥手，“找人给她换上衣服，老爷要洞房花烛夜。”
汤宜像肉似的没有反抗能力，任由人随处拖走。
她被送到一间布置喜庆的房间内，大红灯笼高高挂。烛火在红色帷幔后轻轻地摆动，阴森、吊诡都无法形容汤宜的心情，这一刻她切实地感受了恐惧。
眼前的景物都是横着，她在床上无力挣扎。被关进来后，那个死韩四给她喂了杯水，无色无味，不知道里面下了什么药，反正她现在唯一能使上劲的是两个眼珠子。
门开了缝隙，月光从外透进来，汤宜心下一坠，齐潋去找梁檀文怎么还没来。
发现来人并不是死胖子，是一个老婆子。
老婆子手一招给身后两人指示，一人手里端着凤冠，一人端着霞帔。
汤宜就是刀俎鱼肉，任人宰割。
身体被她们无情地摆弄，动作非常熟练，给她换上了婚服。她人被强摁头坐在铜镜面前装扮。
堂皇的凤冠在烛光下闪着金光，打在铜镜上，反射出来的光芒闪了汤宜的眼睛。再仔细看铜镜中扭曲的妆面，脸色惨白，眉如远山，唇中一点红，活像宁死不屈后咬舌自尽流出来的血。
给她化妆的侍女麻木的不像真人，没有一个注意到她眼神里的求救，身后站着的老婆子磕着瓜子，一双狭小的瞳仁中，汤宜竟察觉到一丝羡慕。
等到一切完毕，她又被放置到床上，老实坐好。隔着薄薄的红纱屋内的景物变得模糊。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老婆子“啧”了一声。
汤宜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还是轻微颤动表示不服，这福气谁爱要谁要，她真不稀罕。
进来的人也都全部退了出去，屋内渐渐又安静了起来，空气中丝丝缕缕蜡烛燃烧的焦油味道，还有脸上的脂粉气味，她木偶似的坐着仿佛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漫长的等待，让汤宜越来越焦急，身上的药劲没有消散的打算，寄希望于来救自己的人，也没丝毫动静。
这一刻汤宜明白死不可怕，等死才是最可怕的。
门开了。
夜深天寒，风卷着冷空气从门缝里进来，将一室的温暖打乱，蜡烛的火舌在风的作用下疯狂摇摆，即将熄灭时，门关了，蜡芯上的火苗恢复开始沉默地燃着。
他的进来让屋里变得拥挤，空气变得浑浊，隔着老远汤宜就知道是代满来了。
头纱下出现一双鞋，被撑得十分饱满。
汤宜用尽全部力气挤出来一句有气无力的话：“别过来。”
代满搓着手用一根金子做成的喜秤挑开了她的盖头。模糊肥胖的身形在她眼里清晰起来，看清后，她立马将脸拧成一团不多看一眼。
“娘子，”代满声音粘腻，手汗淋淋的肥手去触摸她的脸颊，“洞房花烛夜不要给为夫脸色看。”
脸被他硬掰回来，强迫和他对视，汤宜干脆把眼睛死死闭起来。
代满一脸横肉瞬间挂起来，手上使劲，嵌住她的下颌，企图利用疼痛逼迫她睁眼，“别给脸不要脸。”
“嫁给本老爷做妾还让你凤冠霞帔，”代满说着自己骄傲起来，“嫁给外面臭穷酸货，你有这待遇吗？”
从桌子上端来两杯合卺酒，喂到她嘴边，汤宜不屈服瞪着他不肯张嘴。代满也没有哄着她，金属杯口磕着她的唇瓣，划出口子，嘴里酒水和血液混合在一起，被汤宜悉数吐在他脸上。
多亏他这一场，疼痛让汤宜有了丝对抗的力气。
“滚！”汤宜嗓音尖利，“死肥猪别碰我！”
纵使会激怒他，汤宜也管不了了，她没办法做到忍辱负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汤宜不断咒骂，“你去死吧，我诅咒你！”
啪——
汤宜脸向地面，眼睛里闪着星光。疼痛、酥麻、灼热太多感受在她脸颊存在，汤宜分不清楚最先感受的是什么。
一滴、两滴接着是无数滴。
汤宜确切地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鼻腔滑落，暗红色的血液在她的脚边凝聚，她撇着脑袋在嫁衣上抹了一把，蹭得满脸都是。
“贱人！”代满欺压上去，“还敢骂我？”
重量在汤宜身上，她初略估算代满有二百多斤，压得人内脏都要移位，连扑腾的机会都没有。
呼吸都变得困难，汤宜用了全部力气，声音拖着才能出来，“滚！”
她的这点声音在代满耳朵犹如一只无意间飞过的蚊子，有察觉却不多，手上还在撕扯她的衣服。
汤宜张口准备撕咬他的脖颈，忽觉身上一轻，代满大块头一滩在地上，发出惊呼、惨叫。
他挡住了一大片光，光芒从他后背向周围扩散，将他冷酷的轮廓软化了些。
汤宜视线聚焦在他泛着寒光的剑刃上，尖端指着代满的额前。只要代满再乱动一下，梁檀文就会用手中的剑将他刺穿。
代满惊恐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利刃，“你..你好大的胆子！”
梁檀文寒着脸手里的剑又向他移了一寸。
“好好好。”代满怕了，“有话好好说。这女人你要我送好汉您了。”
“再多说一句话，”梁檀文将她□□处的布料割下来一块，“当心你的狗命。”
这样的梁檀文她从未见过，人是披着残月的寒气，暴戾的察觉不到一丝人味。
可汤宜没有因此害怕，心里却还很痛快。
梁大人教训了死肥猪。
地上洇出一滩水，腥臭味阵阵在空气中飘浮，代满吓尿了，呆滞地盯着比人狠，比鬼可怕的男人。
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内心乞求两人赶紧离开，等事后算账。
梁檀文收了剑，朝她走去。
汤宜努力从床上爬起来，紧紧身上的衣服，猛一吸鼻子，目光含泪地看着他，想说句感谢他的话，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梁檀文见她模样惨惨，眼底砭人肌肤的寒意转瞬消逝，添上了些烛火的温软。
“我来晚了。”
泪终于在这句包含着温柔的话语里流了出来。汤宜脸立刻皱成一团，疯狂点头，回应他的话。
梁檀文将身上的大氅取下来披到她身上，“我们走。”
“好。”汤宜哭腔严重，显得黏糊。
梁檀文背着她，走在路上。
月光如银，照亮两人前行的路。
没有目的，漫无边际地走。
汤宜脑袋埋在他的颈肩，湿热的气息不断喷洒，弄得梁檀文脖子很痒。
他伸手挠了一下，汤宜说：“我来给你抓。”
她的动作很轻，指腹也很冰凉，经她帮助后，没有好转反而加重。梁檀文没有制止，一直忍着这股痒意，面上带着笑容。
身后的手指不动了，梁檀文笑容也渐渐淡下去，“怎么了？”
“大人，”汤宜说话力气很小，“你会飞檐走壁吗？”
梁檀文不解，发出一个单音节的疑问。
“我就问问。”
梁檀文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但是听懂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没有她口中说得那么厉害，飞檐走壁，但是带着她去到房顶上还是不在话下。
高处视野开阔，晚风更冷些。
两人并肩坐着。今天夜晚有星星，这是汤宜第一次不见钢铁森林，欣赏夜空。
古代的月亮真亮，汤宜新奇，居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
她自己玩得不亦乐乎，许久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汤宜说：“大人今天谢谢你了。”
“汤宜你对付我的招数去哪了？”
他语气不冷不热，但汤宜听出来其中的怨，解释：“只有紧要关头才能用呀。”
梁檀文冷哼一声，“刚刚还不算紧要关头？”
“......”
“算，怎么不算。”汤宜苦笑，“我本来打算用另一种方法的，这不是大人及时赶到。”
“你的意思是我多余来了？”梁檀文望她一眼。
“不是、不是。”汤宜连连摆手。
“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你怎么办？”梁檀文问出这句话后怕在心里腾升。
“我打算咬破他的喉咙，大不了鱼死网破...”
汤宜说得义正言辞，可梁檀文看向她的眸子变得幽深。在他的视线下，汤宜讪讪收回话，“这不是无奈之举嘛。”
“你倒是心大。”梁檀文被她无所谓的态度惹得心情烦躁。
汤宜笑了一声：“夸我还是损我？”
她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梁檀文叹口气，“汤宜我不明白你。”
“有什么不明白的。”汤宜知道他在说什么，“怕是真的，当时想着和他鱼死网破也是真的，被救后现在和大人您说得话也都是真的。”
月光洒在她脸上，一双眼睛映得汪汪亮。她有许多小伎俩，为了活下去不断谄媚，只是此刻她清澈的眸子里这些都没有，坦然、平静、真诚梁檀文所能看到的是这些。
她似乎不在乎这里的一切，得也可以，不得也可以。
梁檀文看着她明明就近在眼前，却觉得她十分的遥远，似那镜花水月。
她还会回昆仑山吗？
如果回了她还会记得他吗？
梁檀文感觉口腔干涩，“给我讲讲你在昆仑山上的事吧。”
“我讲不出来。”汤宜坦白地回答。
被拒绝，梁檀文无声地笑了笑，也不勉强。
“大人我并不是来自昆仑山。”他坐着背影显得落寞，汤宜想和他讲讲自己的家，“还记得我们在观音庙的时候吗？”
梁檀文把头转向她，听她继续。
“我没骗你，”汤宜笑着，“也算骗了吧。我不是A市的，但真的是从一个很遥远的城市来到了这里。”
他仔细听着，似懂非懂。
“如果有一天我完成了任务，我就回去了，”真到说再见的时候，汤宜心里还有点低落，“到时候大人我们就相隔千年了。”
她说的如此梦幻，千年以后，简直无法让人当真，但是梁檀文看着她含笑的眉眼，无比坚定她话里的真实性。
“完成任务一定要走吗？”梁檀文觉得自己声音仿佛磨着颗粗砂。
“走了就不给大人你添麻烦了。”
汤宜不像把话题说的太沉重，故意逗乐笑着，迎上梁檀文一脸认真，她的玩笑开得不合时宜，收敛了笑意，回答：“对啊，我父母还在家里等着我，大人你舍得掉自己的亲人吗？”
梁檀文沉默，显然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大人。”汤宜喊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我会想你的。”汤宜掏心窝子说，“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大人你我很幸运。”
她停顿了一下，“也很开心。”
梁檀文从来不知道她说话会如此煽情，眸光一顿，“知道了。”
我也会记得你的汤宜。
这句话被他隐去。
两人又坐着看了会儿月亮。披着大氅汤宜也感觉寒冷，还有头上的凤冠坠得人脑袋疼。
“我们回去吧。”汤宜扯掉了几根头发把最重的发饰拿下来，递到梁檀文面前，“大人你说这会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们就赚了。”
“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梁檀文蹲下背她，“你心态真好汤宜。”
“夸我损我？”汤宜俯在他背上。
“夸你。”
一阵笑声在黑夜里随风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