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干娘？”
“王干娘！”
王瑶刚从区委书记手里接过“年度优秀妇联干部”的锦旗，就觉得眼前一花。
恍惚间听得有人唤自己，她回过神，只见对面坐着个古人打扮的油腻帅哥，一脸惊讶地盯着自己。
她余光扫一眼四周，只见摆着许多木桌木凳，倒像是古镇景点里的那种店堂。
“王干娘，东西全在这里了。”
那帅哥用折扇点点桌上包裹，笑嘻嘻道：“干娘前日要的都在这里了，还望早日成全我。”
怎么回事，难道我穿越回古代了？还是在拍什么整蛊节目？
不管怎样，得先把眼前这人敷衍过去，她便含糊道：“好说！好说！”
“好！王干娘果然爽快！”
那帅哥一脸满意，起身往外走。王瑶下意识也起身去送。
帅哥挑起门帘，拱手道：“干娘留步，不必远送。早晚有事，送个信给西门庆便好。”
说罢他又笑着往间壁瞄了两眼，整整衣冠，唰地打开折扇，迈着八字步远去了。
独留王瑶站在帘下，眼冒金星。
王干娘？
西门庆？
我这是穿到《水浒》里了吗？
***
半小时后，王瑶终于确定这不是整蛊节目，也不是密室逃脱游戏。
原主的记忆一点点进入脑海。她逐渐意识到，自己这个21世纪根正苗红的基层妇联小办事员，幸运地——或者说不幸地——穿进了名著《水浒》里，成了千古知名的马泊六、老虔婆——王婆。
就是那个趁武松去东京，撮合潘金莲和西门庆通奸害死武大，最后被武松送上刑场剐了的王婆。
王瑶抖着手，打开西门庆留下的包裹，但见正如原书描写，里面有一匹白绫、一匹蓝绸、一匹白绢和十两好绵。除此之外尚有五两碎银。
这本是王婆从西门手里讨来，请潘金莲做寿衣，借机让两人勾搭成奸的实物。
她先定定神：既然已经穿书，那就没办法，最最要紧的，是逃开王婆原本被送上刑场的命运。
想到原书里形容的：“两把尖刀举，一朵纸花摇，带去东平府市心里，吃了一剐”，王瑶毛骨悚然，仿佛看到死亡倒计时的钟就在眼前。
怎么办？
解铃还需系铃人。
系铃人就在隔壁，被骂成“千古第一□□”的潘金莲。
王瑶琢磨片刻，起身翻出一桶好茶叶，整整裙摆，从后门出去了。
***
“娘子可在家？”
“吱呀”一声木门开处，露出一张娇美的芙蓉面。
美人双眼微微红肿，脸带怒容。
“娘子连日少见，如何不来家下吃茶？”
潘氏请王瑶上楼坐地。“干娘要问这个，羞得我没法说。”
“哟——有什么不好说的，跟老身还怕什么羞？大郎可在家？”
“干娘提他做什么？刚与奴家拌嘴，不许奴家抛头露面。”
“哪有这等事？娘子素日最是贞静。”
王瑶四处看看：一进二层的小楼，窗明几净，四白落地，灶下烧着热水，雾气腾腾。
“干娘连日少见。”雾气中走出系着根油裙，满手面粉的武大郎，身高不足五尺，约摸三十岁年纪，面相憨厚。
“大郎原来在家？老身叨扰，有事相求娘子。”
武大赶紧把那桶茶叶往回推。
“做甚么叫干娘坏钞？大嫂快去倒茶。”
王瑶一手拉住潘氏。“不敢劳动娘子。”若是在原书中，此时王婆就该摇三寸不烂之舌，哄潘氏去茶坊帮自己剪裁寿衣，但王瑶另有打算。
她先捧潘氏几句。“听闻娘子一手好针线，咱阳谷县的有名裁缝拍马都赶不上。街坊四邻的娘子们羡慕得紧，谁不想见识见识？”
潘氏脸一红。“干娘说笑了。”
王瑶把茶叶硬塞进她手里。“有几位姑嫂想请教娘子，平日却不见娘子出来，又面薄不好上门。求到老身这里，老身才腆脸来问。改日在茶坊里起个会，只有四邻女眷，请娘子过去指点几句针线可好？”
“到时县里，人人都要赞娘子是天上织女下凡。”
潘氏一生好强，方才与武大拌嘴，便是因他禁着自己出门。如今被王瑶一捧一请，自觉面上十分光彩。再想想到时众星捧月的热闹，更是心痒难耐。
她斜眼瞟武大。“看干娘的面子，奴家自是没话讲。不知都有哪些姐妹？”
武大嘟哝一句：“妇人自该安坐家中，怕是无人来……”
潘氏眉毛一竖，便要发作。
王瑶赶紧拍大腿。“老身得娘子一句话方敢去约四邻。等众人到齐，自来相请。”
她又转向武大。“大郎放心，都是邻舍姑嫂，再无一个男子。老身自坐在门口把守，再清静不过。”
武大老实头，想想与潘氏日日合气，不如放她间壁走走，便点头应允。
初战告捷，王瑶便心满意足地转回茶坊。
***
晡时将尽，王瑶让烧水的火家和茶博士下了门板自回。
原主这间茶坊不算大，前面店堂能容数十茶客，后面便是灶房和卧房。
卧房里陈设简单却齐洁，很像王瑶下乡驻点时看到的寻常村户人家。
她找面小铜镜细看如今的面容：中年妇人，四五十岁，平头正脸，面相精明却不讨厌，并不像电视剧里那般歹毒相。
穿越前，她大学毕业考上基层妇联编制，做了四五年妇女工作，连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结果一朝穿书，穿的还是最让她愤愤不平的《水浒》。
《水浒》把女性塑造为男性附庸，甚至虔婆□□，被替天行道的“英雄”们打杀。
优秀妇女干部王瑶越想越觉得这是天降大任。既然穿到书里，那就借这个机会帮北宋女子向广阔天地走一走吧。
好在她平时爱读宋史，熟悉宋时风土人情，还能将宋人言谈举止模仿个十之七八，应该不会出大纰漏。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尽量扭转武大、潘金莲、西门庆、王婆一齐送命的千古悲剧。糟糕的是，刚穿越过来自己摸不清头脑，误收了这个煞星的银钱。
原封退回吗？那必惹恼了他。王瑶点着桌面，不住盘算。
西门庆有现成的克星：武松。但要撺掇武松杀人？作为21世纪的现代人，死人这个选项不在她的计划内。
治标先治本，得让潘金莲别再卖弄风情，这才是治本。否则没有西门庆，也会有东门庆
王瑶翻开账本，另起一页，写下标题：
“北宋政和三年山东阳谷县妇女工作台账”。
***
次日王瑶起个大早，先在门板上贴了张“歇业一日”的揭贴，再细细查看茶坊。
店堂里摆着木桌条凳。柜台旁挂布帘，帘后是雅间，帘旁有后门。
柜台上的账本显示，茶坊雇佣烧水火家和茶博士各一名。扣除人工成本，账面盈利极微薄。可见这茶坊赚钱处不在茶饮，而是撮合抽头。
这可是自己扎根阳谷的第一站，还得好好开发。
王瑶盘点完毕，开门只听市声盈耳。她跨出茶坊，迎着晨光，融入这卷《清明上河图》，径直往紫石街口的马家分茶铺子去了。
***
分茶铺子供应朝食，此时店里挤满早起的食客。一掀蒸笼盖，蒸汽和香气飘得老远。
店主马三郎和火家忙得团团转，店主婆吴氏背着小娃娃在柜台里收钱分汤饮，也忙得不抬头。
王瑶上前抱过娃娃，逗她笑几声，才与吴氏厮见。
“王干娘，连日少见，怎么有空来店里走？”
马三郎擦着汗，也赶紧过来招揽。
王瑶笑一声：“三郎生意兴隆！老身与三嫂有些话讲，先相帮你们忙过这一时。”
夫妻俩虽摸不着头脑，却也无暇多问，自去张罗。
王瑶抱着娃娃坐在柜台边，见吴氏里里外外忙得额头细汗渗出，眼神疲惫。
北宋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小如阳谷县也有许多商铺食肆。做小生意的人家里，女子也得抛头露面相帮丈夫。
男子经营之余，消遣甚多。女子忙完外事，还要入内炊饭引雏、侍奉舅姑，每日晨起至晚，竟没个喘气的空档。又或者像武大那样，不准内眷抛头露面。潘氏几乎与外界隔绝，不能正常与人交流
忙的忙，闲的闲，却都没有情绪出口，王瑶暗叹。
半个时辰后食客渐稀，马三郎让火家摆下三人朝食，热情相邀。
“干娘来寻我何事？”吴氏接过娃娃，一头喂她吃饼，一头问王瑶。
“日前听得大妮儿许了人家，老身先道个喜！”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笑得开怀。他家长女许了后街孙家布铺的小儿子。两家门当户对，两小青梅竹马，再好不过的亲事。
“老身特来问问，大妮儿的嫁妆绣得如何了？”
吴氏皱眉叹气。“干娘知我家事。要讲上灶烧锅，大妮是一把好手，但针线上实在吃力。巧的是婆家开布铺，什么好活计没见过。可恨我这做娘的也不擅女红，从小误了她……”说着声音渐低。
王瑶瞟一眼对面马三，忙笑着高声打断：“三嫂说哪里话来。俗话说，巧娘亲教不出笨闺女。三嫂家里店外一把抓，大妮儿必是个能干的。些许针线不算什么，老身这不是帮三嫂解忧来了？”
她便将潘氏要在茶坊里指点针线的事说了，听得夫妻俩容光焕发。
“武大嫂寻常不在街面上行走，”吴氏说，“但都说她大户出身，能裁会绣。若得她指点几句，大妮儿还怕什么？”
“真正好事，”马三也道。“常看大郎身上针线齐整得很，不输县衙门口的成衣铺子。”
“正是呢，”王瑶笑道。“大妮儿要出阁，若是羞见人，三嫂也同来，一个时辰即回。”
“如此虽好……”吴氏迟疑。“可我还要照顾家里衣食，还有这小冤家……”
“这有什么，”王瑶早有准备，“娃儿也带去茶坊里，老身帮忙看着。别的邻舍少不得也要带娃，索性一处玩耍。茶坊里还有吃不完的茶点，带些回来与家人。”
“过去叨扰，怎好连吃带拿？”马三挠头，便推浑家。“干娘诚心相邀，你只管带大妮儿去看。”
说着他忙叫火家将刚出锅的馒首包一屉，送与王干娘过茶。
如此大家说定，王瑶便约了后日未时见，便出了分茶铺子。
原主惯于走门串户，对县里人家私事了如指掌。王瑶昨夜按她记忆，梳理出几家娘子重点攻关，果然初战告捷。
看来原主若能穿到现代，起码算是“底数一口清”的社区干部。
***
午前她又劝动了想做零活攒家用的刘二姐、不擅裁衣的冯家新妇、想学大户新样的孟小娘……只有一两家娘子虽心动，却被丈夫或婆母所阻，说是媳妇要做家里活计，离不开人。
王瑶也不气馁，准备徐徐图之。看看人数差不多，她便回紫石街，顺便在街口找到家贫打短工的赵妈妈，雇她后日来茶坊帮忙炊饭。
万事俱备，天色将晚，忙碌一天的阳谷打工牛马各自归家。王瑶坐在茶坊门口，等那个挑炊饼担的矮小身影进了隔壁，这才起身，拎着白日各家送的吃食去敲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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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穿越误收西门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