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柠，小柠...”她几乎跪在地上去朝柜子里看，手撑在地上，摸到了一团浑浊的膏状物，这才闻到一股甜香混着尘土的腥气，那滩黏糊糊的印记凹凸不平，在地面上印出凌乱的鞋印。
从香味上可以判断出，这包糕点应该很好吃吧，可是小柠，你去哪里了啊....
她执着地在庙里寻找着，她的妹妹可是很听话的，一定不会离开这里的，一定不会....
被她强行忽略的味道直往她鼻子里钻，终于，她还是将目光转向那边的墙角，焦糊味儿最浓的地方。
几根焦黑的木块歪斜地架着，上面挂着半片烧得蜷缩发黑的布料，那是妹妹最喜欢的水绿色襦裙....
她永远记得，今早妹妹还穿着它，蹦跳着拉着她的手，说要去后山摘野莓。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焦木早已经凉了，可她仍然觉得有炭火在灼烧着指尖，疼得她浑身颤抖。
“小柠……小柠！”
她嘶哑地呼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一直被她强行忍住的泪水最后还是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滚落，在脸颊划出两道泥泞的痕迹。
远处传来隐约的风声，像是妹妹曾经清脆的笑声，又像是无声的呜咽。
她跪倒在那堆焦炭前，双手死死攥着地上的焦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嵌进泥土里，混着血与灰。
巨大的悲痛与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胸口像是被巨石碾压，疼得她无法呼吸，只能发出无助压抑的呜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茫然。
她想报仇，她的一生仿佛都在仇恨中度过，她的爹娘都是妖族最低级的妖，在妹妹出生没多久时，爹娘就被仇家杀了。
她想报仇啊，可现实是她带着妹妹狼狈地跑了好久，躲到这个村子里才偷偷活了下来。
现在，她依旧想报仇啊，想杀死所有伤害她妹妹的人，可是她已经妖力尽失了，浑身的疼痛压得她甚至站都站不起来了。
她跪在地上发呆，眼睛不敢看手上的那片有些蜷缩发黑的布料，只能抬头看着那尊泥塑神像，他仍然端坐着。
从苏晚的角度去看，那双被人细细画上的一双有神的眼睛仿佛垂下了眼在看着她，眼睑半垂成悲悯的弧度，垂眸俯瞰着地上跪着的身影。
.......
在讲述这段回忆时，她声音发颤，眼里的光也跟着抖，那是憋了许久的泪，裹着委屈与酸涩，在瞳孔里闪闪烁烁，终究没忍住滚落下来。
“唉，真是畜生啊，那些人真是该死”牧霖昭气愤地锤了一拳旁边的路子霖。
路子霖：....？
“确实该死，那之后呢？跟路子霖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叫他恩公？”林浔皱着眉问她，很明显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苏晚将脸上的泪水胡乱抹掉，她抬起头朝路子霖笑了笑，那是种充满了感激的笑，在他们“三”头雾水的表情下她娓娓道来。
.......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想报仇啊...”苏晚看着神像，不断地低声喃喃自语着，她一直保持着一个动作，眼神黯淡无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风里好像传来了一声叹息，一声很轻很浅的叹息，像怜惜，像妥协。
一道白光从神像漫出，来到了她的身前，苏晚依旧呆呆愣愣的跪着，直到那白光好像伸出了手抚摸上她的头，苏晚这才有了反应。
她呢喃道：“你是神仙吗，是来收我的吗....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就因为我们是妖怪，所以我们就该死吗”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一道附身在佛像上的残魂，所以....我不是来收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那声音温润中裹着几分清越，又带着虚影般的缥缈。
“去报仇吧”
苏晚有些迟钝的看着那道白光融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一瞬间浑身的疼痛消失殆尽，她眨眨眼，看着原本泥泞不堪的双手变得干净，破破烂烂的伤口在莹润玉光下恢复如初。
指尖凝着细碎光屑，触之温热如玉。
抬头向外看去，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她竟然就这样枯坐了一夜。
她愣愣的想，真的不是神仙吗....
......
“大师，前面就是苏家姐妹的屋子”村长带着除妖师往前走，后面还跟着一群村民。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推开门，村里人几乎都在这里了，在外面张望着，他们大声喊着“苏晚妹子？有人在吗”
安静......
“她们跑了！她们真的是妖！”
惊呼声陡然刺破平静，村民猛地炸了锅，躁动的情绪像星火燎原，眨眼间便蔓延到每一个角落，搅成一片沸沸扬扬的乱局。
“大师，您一定要帮我们啊，杀了那两个妖怪”
“太可怕了，我们竟然和妖怪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
“她们一定是想和我们打好关系，然后找机会吃了我们”
“难道....我的孩子是被她们害死的？一定是她们把我的孩子扔进河里的！”
“一定要杀了她们！”
原本热情淳朴的村民们现在变得像鬼怪一样，狰狞着表情大喊着。
看着他们脸上的愤怒、惊恐与害怕，最后又开始讨好地求自己帮忙，除妖师得意极了，他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轻蔑与傲慢。
“随便给我一个那妖怪最近触摸过的东西”
“我有，大师，那妖怪刚刚给了我一条鱼”
见除妖师点点头，陈大娘赶紧回家去拿，心里一阵后怕，还好没吃，谁知道那妖怪有没有往鱼里下药....
拿到鱼，除妖师看着那群谄媚讨好的村民，咬咬牙掏出自己一直不舍得用的传送符，只要将符贴在有妖气的物件上，便可以将人传到那妖怪附近。
他表面依旧平静无波，心里却难受极了，这符珍贵的很，他师傅就这一张符，到死了都没舍得用，现在为了面子，他必须得用。
将符贴在鱼身上，故作高深的念了一遍咒语。
......没动静
他咽了咽唾沫，又念了一遍，过了会儿，符咒依旧没动静。
....坏了，咒语记错了？
怎么办……那些村民还在注视着他，这个人他丢不起啊。突然他灵光一闪：随便找个理由把他们支走不就行了？
他老神在在的开口：“那妖怪有个妹妹？”
“是，是的，她妹妹叫苏柠，真没想到她竟然是妖”
“那只小妖应该还在这附近，你们去好好找找，我去追那只大的”
村民们亢奋地离开了。
见自己随便扯了个谎就把他们支走了，除妖师这才松了口气，露出气恼的表情，一遍一遍地换着咒语念。
老天不负有心人，那符终于有了反应，将他一瞬间就传走了。
“苏柠那个小妖到底躲哪了？”村民们几乎把整个村子都找了个遍，连井口都检查了，眼看太阳已经消失过半了，他们不免有些着急。
要是让这小妖跑了，回头报复他们怎么办....
“我知道苏柠在呢”一个小女孩开口道：“我们经常一起玩捉迷藏，她喜欢躲在慈悲庙的神像下面。”
村民一听，连忙拿着火把往林子里去，还不忘埋怨那个小女孩：“你知道怎么不早点说，害我们找了半天。”
小女孩撇撇嘴，生气地回嘴：“你们先前一直妖怪妖怪的叫，我怎么知道要找的是苏柠！”
村民们来到慈悲庙，在神像下面的木柜子里找到了蜷缩着身子、抱着糕点睡得香甜的苏柠。
在看到她的瞬间，他们双眼瞪得滚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扭曲的狞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亢奋与恶意而剧烈抽搐着。
“杀了她，杀了这只妖怪！”
“烧死她，快点烧死她！”
“杀死这只妖怪，我们就要出名了！”
仿佛杀死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妖，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荣耀....
他们粗暴地将苏柠拽了出来，糕点撒了一地，他们的脚步接踵碾过，将糕点踩得扁塌，原本干净的糕点转眼变得狼藉不堪。
这糕点闻起来很香，她一直抱着不舍得吃，想等姐姐回来了一起吃的....没等到姐姐来接她，等到了一群来杀她的魔鬼。
.......
苏晚来到村子里，现在天刚刚亮，空气里充满了湿润的凉意，原本这个时间村子里的人应该都已经醒了，可现在村子里空荡荡的。
昨晚烧死了苏柠，村民们趁着兴奋劲儿又一把火烧了她们的房子，在火旁载歌载舞，快活极了，很晚才睡下。
苏晚来到自己的房子前，这房子原本破破烂烂的没人要，刚好她来了，村长就将这房子给了她们。
这几年她将这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将破的地方一点点修补好，她亲手装饰得漂漂亮亮的房子，如今成了一片狼藉破败的废墟。
斑驳处还残留着火焰舔舐的焦痕，地上铺满灰烬与碎瓦，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火味与草木焦灼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