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从记忆抽回，沈廷玉指尖抚压在草皮纸面围着篝火欢呼雀跃的小人身上，点了点。
魔界的年关似乎很是热闹呢。
为了更加了解这个世界，他找魔兵要来了仙魔史录，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书籍，史录记载的信息并不多，无非是仙魔两族之间的摩擦和斗争，以及一些人物信息。
简单看过，考虑到他现在所处的境界，沈廷玉先翻看了后者的风物志，这类关于魔界风俗地标倒是撰写的更加详细。还有不知名游者的杂记，具体到了某处某日发生的事件；倒是有趣。
他开始突发奇想，会不会某一本里就存在着沈恹和魔尊的记录呢？又或者是有关沈恹不为人道的事迹，找出隐藏的仇家，说不定能带出其惨死荒野的起始。
而如今他所知的关键地点，只有“枉死谷”与“神山”两处两处广为人知的地标，且二者间存在天然的对立面。
沈廷玉看得入了神，连魔尊来殿里都不知晓，倒是碗勺碰撞的声响提醒了他。
沐離将滚烫的药放置在桌案上，垂眸瞥见被他闲置在一旁未合拢的书籍，道：“梵音城？”
“尊上知晓这个城镇？”沈廷玉眼神再次滑过那一群小人，将问候对方出关的话咽了下去。
“嗯，是个热闹的地方。”沐離顿了顿，“你可想出去走走？”
此地离魔宫不远不近，正是他选中的地方，不料沈恹先行翻出了位置。
“当真可以？”
对此沈廷玉没想太多，逼近年关出行游玩是人之常情，他的确在屋里闷得太久了，就是担心贸然现身会引来凶手……
迟早是要走到这一步的。思及此，沈廷玉同意了，听魔尊的意思大抵是会与自己同行，有这个三界数一数二的大佬在，安全系数简直拉满。
只须跟紧魔尊，坚决不离开其视野半步。
然而沈廷玉却纠结要不要和魔尊说自己引蛇出洞的打算，万一凶手真被抓到了，将沈恹已死的真相说出来。
可只要他还活着，加上原主身份特殊，凶手很快便会发现他死而复生。这件事是瞒不住的，顶多将风向推向重伤或假死。
不过对于魔尊而言，怀疑的种子必然会悄无声息种下。好在对方亲口证实了原主体内的禁制，他应该有一次稍微露馅的机会。
“尊上，我此番遭人追杀，虽然几名歹徒已死，可终究无法心安。”在给魔尊透露的事件线里，沈廷玉失忆与雪夜无关，死了仇杀的人，还有修为尽失和失踪的真相未能查出。
他与魔尊相遇时身上仅有陈年旧疤和新伤，未存在致命的伤口，如今看来反倒变相掩饰了身死的秘密。届时就算凶手断言沈恹已被自己亲手一剑穿心，也货不对板。
沈廷玉自以为将神情掩饰得很好，可惜在能摄取七情六欲的沐離眼中，短短几眼他就转忧为喜，开始真心期待接下来的出行。
“据说梵音城的人擅长歌舞，修炼的功法较为温和，多用的是法器为载体。”
“不错，但若独自一人或聚集时听见模糊不清的歌声，需保持警惕，其中有一种邪修法易迷人心智。”
沐離送出一物给他：“此为传音螺，无需法力催动，因缺失一只，佩戴后我方能感应你的位置。里面有我存下的一道法术，可护体。”
沈廷玉没有犹豫立马接了过来，这可是保命的东西，对于一个废修无异于雪中送炭。在人人皆是修仙者的世界，要找一个储存法术不需要灵力启动的容器不易，大多是天生地长的灵宝。
魔尊为了照顾原主这个废修，想来废了不少心思，结果还是没能保住人，沈廷玉也没找到一点沈恹留下的财产，介于原主的前车之鉴，他决心在外一切跟紧魔尊步伐。
像半道一个人偷偷跑开去调查真相这种寻死行为，他才不干。
“谢尊上！”
*
梵音城与想象中大有不同，应该说是魔界和固有印象里的死气阴暗有所出入，沈廷玉从封闭的飞行法器上下来，耳边立即传来了热闹的人声，几人抵达时已是傍晚，天边的日光开始变得微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灯笼烛火以及不知名发光体的亮光。
沐離见他东张西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似是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魔界原来这么美。”沈廷玉看了几眼便叹为观止，心底又补了一句，“像人间一样。”
但是转念一想，魔族中本就有许多的人修，即便生来就是魔族，本质也有着和人类一样的**和情感。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离不开热闹二字。
“你想先去客栈，还是逛逛？”
沈廷玉回过神来，到了新地方还是先确定落脚点更安心一些，同时由衷感叹，修仙世界出行就是方便，有钱有势的不需要自行御剑，像他们此次使用的便是精致奢华的软水晶法器。
软水晶不仅舒适亮堂，受到攻击还能吸收法力，而面对利器时则变得坚硬无比，上面甚至覆盖了魔尊的多层法术，沈廷玉临近出门忐忑的心在见证这一切后逐渐沉稳下来。
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且仇敌遍地的凡人，他是该怕，那一个多月的遭遇更是……
往事不堪回首，若不是穿成了魔尊的心上人，有身份暴露的风险，他其实是想就此留在魔宫混吃等死。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至少周边的魔将都是好相处的，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沈恹上位者身份的缘故；失去这一加成，他会泯然于众人，好处是不用坐如针毡，对外界靠近自己的人风声鹤唳。
如果记忆没有恢复、经脉未被彻底修补，他是不会主动离开魔尊的。
想着沈廷玉往沐離身侧靠了靠，在不逾矩的分寸下尽可能挨得近些，这样有什么突发情况，魔尊顺手就能将他捞回来，速度越快他就能少吃一秒的苦。
而沐離奇怪地看着他在靠近自己后，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眉头一皱便生出防备，下一秒笑意延展开来，沈廷玉扯了扯他衣摆，期待道：“尊上，我想去客栈瞧瞧。”
他扯的力度极小，只是指尖轻轻捏住袖摆，达到提醒的目的便立马松开。
沐離：“？”
沐離刚走出两步，身后人就立刻跟上，大有日后不离他五步之外的打算。
胆小黏人的程度连旁边的南宫蔚以及一众换了装扮的魔兵都看得目瞪口呆，往常大人也不这么黏着尊主啊，怎么失去记忆反倒……
但考虑到大人此番的遭遇，一切又变得合理起来。
南宫蔚等人自觉散开，在前后不远不近形成一个包围圈，否则人太多走一起容易显眼，他们正好也放松一下。
见他大有不到地方不罢休的势头，在即将进入的客栈的前一刻，沐離停下脚步问：“阿恹，不如我将房间换成一间如何？”
他们选的是梵音城最大的客栈，年关期间常常人满为患，所以需要提前预订，在出发前魔尊便用通信的法器订下了六间客房。
沈廷玉脸一红，尴尬地挠起了头，他的确跟得有些太紧了，连魔尊都有些不适应，想来他二人从前的相处与亲密无间、如胶似漆等略有出入，双方比较克制。
在感情方面，听到的也是魔尊的多，沈恹视角的少之又少，如今看来两个人是否正式结合都没个确定的。
接下来得多打听打听原主。
“尊……”他下意识想唤尊称，可由于站的是客栈门口，人流量激增，只好收回声。
“不了吧，要是只有一张床的话。”
沐離刚想回答，那头话又传来了，“我去和南宫睡。”
“……”
“他们的也是单间。”
“先进去罢。”
交流一番得知单间配的是单床，沈廷玉大失所望，上品单房更大配置好，比寻常双人间的价格更高，他只怪自己出门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不过和南宫挤挤也没什么，虽然抵不过魔尊。
然而一旦站在魔尊的角度思考，爱慕之人和别的男子同床共枕……只一瞬间南宫蔚便汗流浃背，恨不能当场跪下鉴忠奸。
“大人……这不合适啊。”
经此提醒沈廷玉方才恍然大悟，这可太不合适了！他偷偷观察了一下，魔尊脸色如常，虽有不妥却未动怒。
好在单人房有的是人要，最终成功与一对兄弟交换了房间，沈廷玉心底石头落下，主动进去收拾行囊床铺。
门外的沐離眼神阴暗，俨然对如今的局面始料未及，即便是最……沈恹也未对他表现如此反常的态度，甚至将自己的恶意完美隐藏，躲过了他对欲念的绝对辩识。
沈恹此时分明是愉悦居多，他到底在高兴什么？有什么即将，或是已然得逞的阴谋？
“不必帮我，你今日晕眩反应大，少了灵力护体，需要适应的时间。”
沈廷玉的手从被褥上方收回，吃了一颗药丸准备打坐，闭眼前还不放心地叮咛：“尊上，你走时唤我一声。”
再睁眼魔尊已经站在窗前，安静注视着楼外人潮涌动的街头，察觉到他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醒了？吃些东西罢。”
沈廷玉顺势看去，外厅摆着几叠糕点，旁边还有一个保温的食盒，他没有犹豫从床榻下来，坐在了食桌旁，打开食盒里面的食物尚升腾着热气。
“我没出去，让人送上来的。”
“您不吃吗？”
“我不食五谷之物。”
沈廷玉顿时想到了那块到最后都未动过的栗子糕，知道自己接下来是明知故问，却还是想确认：“和修炼有关？”
“无关。”
那就是单纯没必要。
快吃完时，沈廷玉问：“外面更热闹了？”
房间隔音很好，想必是使用了某种特别的法术，毕竟是梵音城，对声音的掌控定然熟稔。
沐離顿了顿：“明日才开始热闹呢。”
既然这样，那今晚便先养精蓄锐白日再去游逛，坐了一天的飞轿，用完膳他就有点犯困了，找小二要来热水，从储物袋里取出浴桶，便靠在桶壁闭目泡了澡。
尽管有净身术这类快速清洁的法术，沈廷玉仍旧喜欢沐浴的感觉，他本以为魔尊便是如此，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没在对面床铺看见魔尊，心下一紧，手忙脚乱地从床榻上爬起，冷静下来瞥见内室有微弱的光，轻手轻脚朝光源走了过去。
他不敢直接闯入，只微微露出半只眼睛，想睁眼时听见了水声，脑袋一晃猛然缩了回去。非礼勿视，他没有偷窥别人洗澡的癖好，在搞清楚状况后就迅速撤离。
此刻睡意褪去，沈廷玉没有回床铺，而是站在窗口学着魔尊往窗外看去，外面灯火昏暗，行人比来时少了些许，想来时辰已是不早。
就这样等啊等，等到他撑着手臂在床边打起了盹，房内依然不见魔尊身影，连内室的光也消失了。
沈廷玉神色一凛，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
上次他失踪是一个月前，回来后却没有参与魔尊本月的闭关，间接导致魔尊修行出了状况？
他内心变得焦躁起来，万一魔尊真有什么事，那他岂不是也跟着玩完，何况魔尊还救过他一命。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廷玉借着窗外的光线往内室摸去，待走到门口时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能大致看清里面的摆设，浴桶的前方布置了两面屏风，用肉眼很难瞧得清。
他正要出声，眼一晃，一道身形就压了过来，几乎在同一刻脖颈传来冰凉的触感，他被人掐握住脖子按在了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