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景，朔风凛冽。
张竑被勒令闭门谢客，断绝一切私宴应酬。王莽派去的人言辞凌厉，重重警告，吓得他收敛了大半气焰。可往日酒宴之上泄露出去的那些醉语，早已在少数官吏之间悄悄流转，无法收回。
那几名收集张竑贪腐罪证的官员，陷入巨大的挣扎。
手中案卷齐全，贿赂、徇私、结党，桩桩件件清清楚楚。可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一道弹劾奏章递上去，早已不单单是纠察一名贪吏那么简单。一旦审讯展开，张竑情急之下，极有可能把灵禾造假的内情全盘供出。
这是一把双刃剑。
事成，便可撕开王莽天命谎言的裂口；失败，便是诬告重罪，身家性命付诸一炬。满朝尽是王莽的人，想要把案子公平审下去，难于登天。
东宫之中，监视依旧没有松懈。
王吉日日守在殿内，出入东宫的人、物盘查如旧。林砚与赵顺依旧只能抓住转瞬即逝的空档交换消息，每一次交流，都赌着两条性命。
【系统提示：外朝官吏已集齐全部贪腐罪证，正权衡要不要上奏。此案成败变数极大，王莽拥有掌控朝堂、干预审讯的绝对能力。】
【重要提醒：绝不能以任何方式介入。一旦查到东宫与此事有牵扯，王莽可顺势罗织谋逆罪名。只可旁观，不可推动。】
这一日，风雪暂歇，管事传唤王吉去外殿核对宫中人手名册。难得的一段空隙。
殿内寂寂，只听得见窗外寒风呜咽。
赵顺快步上前，身子压得极低，呼吸压入喉间。
“那几名官吏已经把弹劾案卷整理完毕。有人决意冒险上奏，也有人畏惧大祸临头，劝众人隐忍。如今正陷于争论，尚未决定是否递出奏章。大司马那边，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搜集张竑罪证，暗中派人盯着这几人的动向。”
林砚眉心紧蹙。
王莽已经嗅到了风声。
就算奏章真的送上去，对方早有防备，完全可以直接扣下奏本，反咬上奏官吏心怀叵测，构陷朝廷官员。张竑要么被秘密处死灭口，要么被严密保护起来，绝不让他有机会在朝堂吐露灵禾旧事。
整件事，凶险万分。
“叮嘱你自己，万万不可靠近这些官员。”林砚气息压得极轻，“无论外面是成是败，我们都要装作一无所知。若事态恶化，优先保全你自己。”
“喏。”赵顺低声应道。
廊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人立刻分开。赵顺回身拿起抹布擦拭案几水渍。林砚坐回榻边，伸手拨弄案上一堆木雕小兽，神情懵懂淡然，仿佛外面朝堂的生死博弈，与他毫无瓜葛。
王吉掀帘而入，寒气一并涌进殿内。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见一切如常，便合上窗扇，退到门侧值守。
大司马府的深夜厅堂。
密探把那几名官员私下密谋的情报，送到王莽手中。
王莽翻阅密报，面色冷得如同殿外寒冬。
“果然，他们在收集罪证，准备弹劾张竑。”
一旁幕僚躬身进言：“公，不如抢先一步，罗织罪名，将这几人先行罢黜下狱，永绝后患。”
王莽指尖按住纸面，久久沉默。
眼下正是禅代临门的关键时刻。平白无故抓捕数名中层官吏，没有公开罪名，只会引得朝野人心惶惶，士林非议四起。外界本就流言四起，贸然动手，反而坐实心中有鬼。
“不可妄动。”王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要主动出手。若他们敢把奏章递上来，我自有办法处置。传令下去，紧盯这几人府邸，截留一切向外传递的书信。同时派人告知张竑，若是审讯，只许承认贪腐，半句不得提及灵禾旧事，敢乱攀咬，诛其全族。”
他打算守株待兔。
奏章若是送来，便在朝堂之上，把这桩案子局限在贪腐，死死封住祥瑞造假的口子。用家族性命胁迫张竑，绝不允许他吐露真正的秘辛。
一道冰冷的命令，连夜送到张竑宅中。
张竑接到训示，深知自己一族的性命全系口舌之间，惶惶不可终日。
夜色漫过整座长安，更鼓声声。
东宫寝殿，烛火摇曳。
林砚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幕。
外面，弹劾的风暴已经蓄势待发。一边是手握罪证、拼死一搏的官吏；一边是权倾朝野、布下天罗地网的王莽。
奏章递上去，未必就能撕开谎言。甚至有可能，换来一场干干净净的灭口，所有线索彻底湮灭。
可这，已经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机。
他被困深宫，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鼓动官员，也不能给他们半分助力。只能在牢笼之中静静等待。
等待那道奏章，究竟会不会冲破重重威压，送到朝堂之上。
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触即发的暗流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