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缓流淌。
九锡大典过后,王莽的威势一日胜过一日。朝堂之上,附和者愈发猖獗,各地郡县的祥瑞奏报,如同流水一般送入长安。
东宫依旧是那副封闭的模样。
赵顺依旧在殿内当差,那两名王莽派来的内侍,如同两道甩不开的影子,寸步不离。传递消息只能借着扫地、拔草这类孩童与杂役的寻常举动,每一次传讯,都如同走在薄冰之上。
赵顺依照暗令,悄悄追查南方灵禾造假的线索。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大司马府安插在宫内的眼线众多,赵顺频繁留意外朝消息,行事再谨慎,也难免留下一丝细微的痕迹。
有一名值守偏殿的小黄门,早已被王莽收买。几日来冷眼旁观,他察觉出异样:赵顺总会有意无意靠近太子玩耍的庭院,每次扫过墙角野草,动作都有些刻意。
没有确凿证据,可那点反常,足够勾起疑心。
当夜,小黄门寻了个出宫采买器物的由头,悄悄赶往大司马府,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形,向上禀报。
书房烛火摇曳。
王莽听完密报,手指停在案上的书卷,眉头缓缓蹙起。
“只是扫草?没有私语,没有纸条?”
“回公,不曾听见二人私下说话,也未曾搜出书信。只是奴才看那赵顺,每每殿下玩弄野草,便要上前清扫,太过巧合。”小黄门躬身回话,“奴才不敢妄断,只是觉得蹊跷。”
没有实证,不能直接定罪。若是贸然拿下赵顺,抓不到把柄,反倒落个苛责东宫下人的口实。
王莽沉默许久,眼底寒光隐隐。
他始终没有放下对太子的猜忌。那日白石之问,一直在心头盘旋。如今底下人报上来这桩疑点,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不能置之不理。
“不要打草惊蛇。”王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必立刻拿人。增派一人混入东宫当差,暗中紧盯赵顺所有举动。但凡他与太子有半点异常勾连,立刻拿下。”
“另外,往后东宫所有送出、送入的物件,一律仔细查验。庭院角落,也派人悄悄查看,看看泥土杂草之间,是否藏有什么门道。”
他猜不到草秆便是暗号。但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决定把罗网收得更紧。
消息悄无声息传回宫中。
第二日,东宫就多了一张陌生面孔。
一个叫王吉的内侍,调入殿内打杂。此人行事低调,手脚勤快,待人谦和,可那双眼睛,总在不经意间打量殿内每一处角落,尤其盯着赵顺。
【警告!新增监视耳目,罗网进一步收紧。】
【危机提示:赵顺已经遭到怀疑,过往草秆传讯的方式,有暴露风险。】
【①立刻停用旧的野草暗语。】
【②改变情报传递方式,杜绝留下实物痕迹。】
【③约束赵顺,收缩行动,减少一切可疑举动。】
脑海中的提示响起那一刻,林砚心里猛地一沉。
只是细微的反常,就引来了王莽的进一步布防。
方才午后,他本想像往常一样,到庭院之中拨动狗尾草。眼角余光瞥见新来的王吉,正斜靠廊柱,目光牢牢锁着庭院墙角。
林砚立刻收回脚步,打消念头。
不能再用草秆了。
一旦王吉发现泥土里折断的草茎,顺藤摸瓜,他和赵顺两个人,全都万劫不复。
如今纸条不能写,实物暗号不能留,私下说话更不行。
传递情报的路,几乎被堵死。
整个东宫,到处都是眼睛。
晚饭过后,殿内众人各司其职。王吉就站在不远的门侧,看似整理帘幕,耳朵却留意殿内的每一丝动静。
赵顺端着漱水走近榻边。
这是难得极短暂的机会。
林砚垂着头,像是在摆弄手上的小陶俑,嘴唇几乎贴在陶俑之上,气息压到最低,只有气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旧法作废。无事莫靠近庭院。收敛所有动作。”
短短一句话,转瞬即逝。
赵顺肩膀微不可察一颤,面上不动声色,低头奉水,低声应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喏”。
全程没有对视,没有多余的神态。
站在门边的王吉,只看见太子在玩玩具,内侍上前奉水,一切平平常常,抓不到丝毫破绽。
可危机已经悬在头顶。
入夜。
林砚卧在榻上,毫无睡意。
赵顺已经被怀疑,传讯手段被迫废除。
外朝,王莽权势滔天,祥瑞骗局层出不穷;刘氏宗室有心却被严密监视,不敢妄动;孔光等老臣闭门避祸,明哲保身。
他被困深宫,原本就微薄的优势,正在一点点被压缩。
只要一步踏错,便是身死事败。
大司马府那边,王莽并未就此罢休。他一面让人紧盯东宫,一面继续推动造势。一道道命令传向天下郡县,鼓励上报更多的吉兆,舆论的浪潮,继续为他铺就通往至尊的道路。
长安城表面依旧歌舞升平,歌颂安汉公的声音不绝于耳。
可东宫之内,空气已经变得如寒冰一般刺骨。
林砚睁着眼望着帐顶昏暗的宫灯。
敌人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虽然还没有看透他的手段,可罗网,已经慢慢笼罩过来。
蛰伏的日子,变得愈发难熬。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住大汉,往后每一步,都必须万分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