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寂的身体瞬间崩紧。他这种在生死边缘挣扎长大的人，警惕早已刻入骨髓。
如今屋子里多了把不服管教，又异常灵性的剑，他怎么可能真的放心安睡。
这三个月来，他无数次试探，这把剑都伪装得天衣无缝。如今这把剑终于显露灵性，却还是目的不明，敌友难分。
但无论如何，他需要力量。
所以，他要把剑留在身边，只是……
“不许上床。”
说完褚寂抬手，毫不留情地将剑拨弄到地上去。
温如秋：“！！！”
他在地上滚了半圈，气得想揍人。但转念一想，要是自己睡觉时旁边躺了把锋利的剑，还能自己动，估计他也不可能睡得着。
这么一想，好像也能理解。
等等不对，如果他和褚寂注定不能睡一张床，为什么是他要留在地上？
温如秋抬眼看向褚寂，思索着待会怎样把这小子踹下床，换他舒舒服服地躺上去。
可目光落到少年衣衫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鞭痕时，那点怒气又莫名其妙地泄了。
这样的伤痕，躺在床上尚且受不了，躺在地上会更疼吧。
温如秋默默换了个姿势，却发现失去剑鞘以后，他怎么也躺不平了！
剑格的存在，让他头轻脚重，非常别扭。
他动了动剑身，尝试着把剑尖靠在少年散落的旧衣上，总算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角度。
就先这么将就吧。
然而夜深人静之时，温如秋回想这备受惊吓的一天，还是越想越气，忍不住恶声恶气地说道：“你最好别睡太死，说不定我半夜爬起来就给你一下！”
原本已经闭眼的褚寂，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底闪过一丝戾气。
明日，他还要去履行答应方巡的承诺，这把剑却总是给他找事。
但当他余光看向地面时，却见那把剑，正缩在自己洗得发白的旧衣上。
像是在努力汲取一点暖意似的。
褚寂忽然想起，自己还很小的时候。
矿洞寒冬，他也曾将冻僵的手脚，塞进娘亲尚且温热的旧衣里。
他翻了个身，瞥一眼剑：“拭目以待。”
不想见血还想给他来一下，张牙舞爪罢了。
褚寂随手扯过另外一件更破旧的外袍，丢到剑上。
温如秋：“……”
他愤愤钻进去，好让外袍能完全遮住他的身体。
眼不见心不烦。
先睡觉。
温如秋看不见少年那张恼人的脸，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而他才昏昏沉沉睡了不久，就被练剑声吵醒。
以往褚寂起得也早，天不亮就要下矿道去挖灵石，温如秋虽然会被吵到，但很快就可以安稳靠着岩壁，睡个回笼觉。
今日却不行，褚寂抢了老矿头的位置后，自己不用干活，竟然还有时间去练剑！
温如秋感觉到自己被挥来挥去，睡意硬生生地挥没了。
他麻木地想，卷王和咸鱼天生死对头是有道理的。
没来得及思考更多，他的脑子里出现熟悉的机械声：【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反派褚寂首次杀人上位！宿主温如秋，请立刻采取行动，引导反派向善，阻止其黑化值继续上升！】
是系统，这家伙怎么突然回来了。
刚睡醒温如秋立马支楞起来，假装自己正在认真地做任务。
手背汗水被剑蹭走一些的褚寂：“？”
温如秋还没来得及汗如雨下，就听见系统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好像还有另一个宿主在大喊：“你是什么天！我要这天，再也遮不住我的眼。”
【抱歉宿主，最近穿书局业务繁忙，我们推行一个系统服务五个宿主的降本增效政策，之前不小心把金手指发错了。原本要给你的霸气侧漏光环，不小心发到我宫斗文宿主那边了，现在她正在对当今天子大喊……】
温如秋：“……”怎么比996还惨。
【她那边的金手指是极品魅骨，没法直接换给你用，你的金手指需要稍等一下。对了，你这边任务情况怎么样，打算如何阻止反派黑化？】
什么……骨？
温如秋连忙拒绝，表示自己并不急需金手指。
毕竟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躺着，确实也用不上。
不过，怎么阻止……他以为系统不会回来这么快，还没开始想呢。
温如秋看着眼前专心练剑的少年。
褚寂的剑式一招比一招狠，汗水浸透他单薄衣衫，紧贴在清瘦却已初具力量的躯体上。
温如秋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等等，他有办法了。
只要反派实力一直上不去，就没能力作恶，不就等于是从源头上阻止了黑化吗？
温如秋看向褚寂，主动开口道：“喂，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腿上的旧伤，自己心里没数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如秋察觉到褚寂动作猛地一滞。
褚寂缓缓收剑，眼底浮起一丝震动。他的腿确实有旧伤，是小时候被矿头砸断，没能好好接续留下的病根。
每逢阴雨天气就会钻心的疼，但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就连在他死去娘亲面前，都强忍着不露痕迹。
因为在矿山，弱点就是催命符，意味着会被人攻击，拿捏。
可现在，这把剑知道了。
原来，这三个月里，不止是他一直在默默观察这把剑。
这把剑也在看他。
看他如何因腿疼而动作僵硬，看他如何在无人处偷偷按揉膝盖……然后一点忙也不帮。
褚寂没有出声，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再次举起剑，比之前更加疯狂地练了起来。
于是，完全不知道反派想了什么，只是想要摸鱼的温如秋，眼睁睁地看着反派挥得更用力。
温如秋：“……？”他刚刚哪句话给卷王灌鸡汤了？
温如秋被挥得虎虎生风，都有些晕车，连忙又劝：“慢点慢点，都说了你腿上有伤，还是把剑放下，先活动活动筋骨吧。”
褚寂动作一顿，没理他，继续练剑。
温如秋真的很晕，他眼冒金星，眼巴巴劝：“歇会儿吧？你额头都冒汗了，修行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把自己逼这么紧干什么，来来来，喝口水。”
正好这里没有水，去烧就要花费不少时间。
褚寂被他念叨得心烦意乱，一个简单的劈砍动作都滞涩了半分。
温如秋立刻抓住机会：“你呼吸乱了，跟着我试试？吸气……呼气……深呼吸……对，我们慢慢来。”
褚寂这回真的是深吸了一口气。
快要失去意识的温如秋，已经梦到哪句说哪句：“这招练了十几遍了，差不多会了就行，在我看来，你已经很厉害了。”
褚寂面无表情地停下来，脱下自己的外袍，严严实实将剑包裹了起来，打了个死结。
世界，终于清静了。
【呜呜太感人了，宿主，你关心他腿疼，他关心你冷，看到你们这样互相关心，我就放心了……我先去处理隔壁宿主的事情，这是预支给你的任务积分。】
【积分20000已到账。】
【宿主加油！】
已经被彻底晃晕的温如秋：“……”你要是这样理解，也不是不行，反正目的是达到了。
温如秋头晕目眩地用积分从商城兑换耳塞，脑袋一歪直接失去意识。
褚寂捡起一根树枝，继续练习剑招，只是视线，却不自觉落到那被衣服遮掩，彻底沉静的剑上。
然而，他收回视线，继续面无表情地练着剑招。
听着褚寂规律至极的剑气声，温如秋不知不觉睡着了。
……
温如秋是被一阵雨声惊醒的。
世上最美好的事，就是听着淅沥雨声，美美的睡觉。
他舒服地蹭了蹭温暖的布料，才想起这并不是被子，而是褚寂的外袍。
对了……褚寂，他还在练？
温如秋下意识看向褚寂，只见那个少年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只是动作变得滞涩许多，每一次挥剑额头都沁出细密的冷汗。
终于，他给自己定好的剑数练完了。
少年微微低头，左手死死掐着膝盖。显然，大雨带来的阴冷，令他腿伤发作了。
温如秋静静看了片刻。
然后，他操纵剑身，将还沾着外袍温热的剑柄递过去，无声抵在他死死掐着膝盖的手边。
剑身晃了晃，带着刚刚睡醒的柔软鼻音开口。
“你看，我就说不要太努力吧。”
褚寂抿着唇，借着一点剑身传来的支撑力量，强忍着剧痛，重新站直了身体。
两人都没再说话，温如秋就这么静静撑着褚寂往外走。
才走到矿场中心，他便听见激烈的争吵声。
“这是给人吃的东西？稀的只剩下水了！”
几个壮汉骂骂咧咧，将负责分发饭食的老矿工一把推倒在地上，还一脚踢翻了盛着稀粥的铁桶。
场面顿时失控起来，抱怨和叫骂声四起。
温如秋看向褚寂，却见少年满脸平静。
在这吵闹达到顶点之时，温如秋感觉自己被褚寂举起，剑柄重重敲在了旁边的铁桶上。
哐。
整耳欲聋的撞击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一切声音。
所有人被震得头皮发麻，而温如秋距离最近，更是头晕目眩，险些破口大骂。
这是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好不容易压下怒气，温如秋视线却落到铁桶内流出的粥上。
眼看这粥稀薄得可以数清楚米粒，他一股火气又冒了上来。
亏他之前还以为，褚寂推翻老矿头，多少能让这些挣扎求生的人好过一点，结果呢，这人比老矿头还狠。
果然是天生的反派。
温如秋带着点赌气的念头，看向人群，心底希望能闹得再大点，最好是直接把褚寂推翻算了。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先前那壮汉仗着身强力壮，一拳就朝褚寂面门砸来。
他心口一抖，下意识闭眼，怕当场血溅三尺。
然而褚寂却没有用剑，也没有闪避，而是直接迎上去，单手扣住那人的手臂一拧！
咔嚓。
壮汉发出一声惨叫，胳膊软软垂下，分明是脱臼了。
他瘫在地上，连痛呼都不敢大声。
所有人都以为褚寂接下来会对他施以酷刑，然而少年却只是甩了甩手。
“打坏了，会影响干活。”
褚寂冷冷盯着他：“这样，明天你还能下矿。”
说罢，褚寂抓住他那条软塌塌的胳膊，又是利落的一拉一推，将那脱臼的关节安了回去。
“记住，在这里，你们的命，你们的安稳，都取决于我高不高兴。”
褚寂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个被打翻的铁桶上。
“食物减量，是因为上一批灵石品质不达标，方家扣了份额。”
褚寂扶起铁桶：“闹事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所有人，连这点糊糊都没得吃。
“现在，都去干活。”
众人这才从心悸里回神，纷纷转头朝矿道走去。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是个女子。
温如秋心口一跳，循声看去，就见一个怀了身孕的女子，半栽在地上，显然是被之前的人潮推搡，动了胎气。
见她身下渗出血迹，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褚寂眉头一皱，迅速说道：“男人都背过身去，有力气的女人过来帮忙。你，去多生几个火堆……你，去弄点干净的热水来。”
混乱的场面渐渐恢复了秩序，不久后，婴儿啼哭声响起。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堆燃烧的炭火。
以及悬在火堆之上，已然烧得通红的烙铁。
温如秋想起了什么，猛地抬眼朝褚寂看去。
少年的半张脸十分俊美，但另外半张脸上，却烙着一个奴隶印记。
这个印记，直到将来他修炼淬体后才会完全消失，然而……
温如秋看向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所有人的脸上都有这样一个烙印。
他们的印记，却永远不可能消失。
温如秋又看向那个躺在母亲怀里啼哭的婴儿，他刚出生，皮肤有些泛红，眼睛却已经睁开了，正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
褚寂走到火堆前，拿起烙铁。
这一次无人再出声反抗，谁都知道，这是矿上的规矩。
新的奴隶降生，必须立刻打下印记。
褚寂转过身，火光映照着他脸颊那道狰狞扭曲的伤疤，他走到婴儿旁边，女人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眼中充满了恐惧。
温如秋心头一紧，他意识到，也许褚寂正打算拿这烙印，给所有人立威。
然而，褚寂手腕一转，烙铁没有朝向婴儿娇嫩的脸颊，而是烙在了那小小的，瘦弱的肩膀上。
滋啦。
婴儿发出更响亮的啼哭。
“啊！”
抱着婴儿的女人发出一声短促惊叫。
她看向褚寂的眼神一点点变了，从麻木，到有了一点隐约的光彩。
胳膊，是可以被衣衫遮挡的。
这个孩子将来若有机会，或许……可以摆脱努籍！
她愣了片刻，拉过身边的男人，重重朝地上跪去：“谢谢褚……矿头，谢谢矿头！”
温如秋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了原著里，褚寂在修仙初期，因为脸上无法抹去的奴印，受过许多白眼与嘲讽。
直到后来洗经伐髓进入筑基期，才彻底摆脱这个印记。
但疼痛，本就不应该与耻辱共生。
不管褚寂是出于何种考量，至少这一刻，这个孩子未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褚寂丢开烙铁，环视着那些隐隐露出感激和顺从眼神的矿工，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从他答应方巡，会将矿工管得更服帖，让灵石产量更高那一刻起，他就想好了。
能够让这些矿奴彻底服软的，不是更狠的鞭子，而是家人……是希望。
幸好。
他已经没有这种会被人拿捏的软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