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孤儿。
被一只善良心软的小狐狸捡回万毒谷，因当初在浮满冰凌的江面上飘荡数日，故名江凌。
他被狐狸一手带大，狐狸是九尾灵狐，是世间最美的狐狸。狐狸有个男人，男人神姿渺远高人之态，他唤狐狸阿璃，狐狸叫他先生。江凌呢，他也叫那人先生，不敢直呼狐狸名讳，而管他叫小夫人。
先生有个弟子，叫墨染，青衣折扇落拓不羁，亲切又疏离，江凌叫他阿叔，阿叔有个妻子，江凌不敢看他，他很凶很冷，可敬可怕。
后来，江凌知道了，先生不止一个徒弟，而阿叔与他妻子的儿子，便是先生最小的徒弟。
他第一次见到墨煜，是在三岁，发育迟缓的小孩站不稳走不稳，跌跌撞撞滚下楼，轱辘轱辘，肉球一路滚到那人脚边。
还未放声大哭就听到低沉震响的嗓音，
“啧，哪里来的小仙童？”
他抬头，脸红如血，却不是痛的，哭也忘了，呆成鹌鹑。
“外面捡的，”狐狸俯身抱起他，“一个普通孩子。”
凡人啊，男子未置可否，提步上楼。狐狸凝思片刻，才跟上去。
“……如果是我，那便一定会接。”
模糊不清的声音沉郁动听，愈发明晰，江凌幼稚可笑的目光呆滞地胶着在他见之难忘的脸上，旁人的说话反应皆不能视。
墨煜在对先生阿叔说话，风流明朗，目不旁视。
“诸神之战后，天帝之位空悬，东西南北中各方天王相互掣肘，各方权衡之下，反致渔人得利，”墨染折扇缓摇，从容闲适，“你想便只是你，傀儡而已，你愿承当对他们来说再好不过。”
墨煜双眸低压，沉目渊深，“到时就由不得他们了。”
“师父，你觉得呢？”他抬眼，望向莫测高深的端凝身影。
“好，”先生一锤定音，“合该你来。”
然后，毫无意外的，江凌一天一天长大，小狐狸说，还有三天，他就满十五了。
一个月圆之夜，他照常在弱水旁玩耍，把不浮万物的水从这个琉璃碗挪到那个玛瑙盏，再搬运到那个夜光杯，玩得不亦乐乎，淋了满头满身的水也浑然不觉。
水面忽然投下沉黯的影，摇晃斑驳光影陆离，完全不像小狐狸，甚至不像这里任何一个人。
江凌猝然失惊，回头，短浅的目光自下而上，依次掠过皂靴紫衣蟒带腰佩，那人长腿笔直宽肩窄腰，俊眼精芒长眉入鬓。
像被扼住喉咙，他不由自主撞进那双沉昧难明的瞳孔，江凌一眼断定，是墨煜。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还是来商量事情吗？
为什么还认得出？明明只见过一面，明明是那么遥远的记忆。
他想说话，却像被扼住脖子，不明所以的压迫感下，连呼吸都不顺畅。
“几岁了？”那人问，语调轻薄缓慢。
如蒙大赦。“我…”霎时间，竟心如擂鼓，耳膜鼓荡血液奔流，江凌结结巴巴地答：“十五了。”
墨煜似乎笑了，漫不经心，仿佛顿时丧失了某种兴趣：“你的名字。”
“江凌，”江凌小小的松了口气，视线垂下又提起，看了他一眼又一眼，仿佛在抵抗某种不适，终于别别扭扭地问：“我能站起来吗？”
见对方未露不悦而是转身离去，他立即追上，亦步亦趋，“我…再过三天我就十五了，只要再过三天我就十五了，你…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江凌小跑着，费力地跟随，眼见跟不上，竟胆大包天地扯住了对方衣袖，小心翼翼黏黏糊糊地祈求，“专门来看看我好不好，墨煜…墨煜……”
“你叫我什么？”
男人突然顿住步子，江凌嘭地撞到他身上，却紧贴着舍不得退开，鼻子通红眼泪汪汪，努力笑脸相迎，软糯绵软：“墨煜呀，怎么了呀？”
“你来吧，好不好？墨煜，我想见你。”江凌试探地去握他的手，小小软软的手勾勾缠缠，试图绞紧。
墨煜甩开了没让他如愿，小孩肉眼可见的失望难过，“不准这么叫我，知道了？”
威压盖顶，江凌快要哭出来了，抽噎似的吸鼻子，坚持撑持着朦胧的视线注视他，“我会一直等你的，你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我会等到我死的那天。”